曹操自然明白郭嘉没说出口的担忧,但无意点破。他将包扎用的布条打好结,肯定道,“割鸡焉用牛刀。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和孤一起,送刘玄德上黄泉路。”

    既如此,郭嘉便不再多言。他抱着那只半梦半醒的小狐狸走到塌上,闭上眼睛,乖乖任曹操给他掖好被角。直到屋门阖起的声音传来,他才倏得一下睁开了眼,只是本有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手中黏黏的,既有未干的血迹,也有些许冷汗。

    曹操手里的汗。

    他早知道苍术留下的药是什么,事实上,所有的药都是由他亲手交给的曹操。他也早在曹操比预想中提前出现时,就知道那药已经派上了用场。只是,当他亲眼看见,久历沙场的曹操因为双手的微颤,竟一连好几次都没能打起结时,心才被猛撞了一下,从混沌中打回了最清晰的现实。

    “但这又什么关系呢?”

    他似是在对白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

    “他是英雄,自然知道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也知道什么叫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知道对酒歌太平,也知道大江东去,汉宫秦瓦,皆作尘土。”

    受伤的手慢慢紧攥成拳,在疼痛加深前,又倏得松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英雄。”

    所以,与其患得患失,倒真不如养足精神,去赴接下来这场,独属于英雄的盛宴。

    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似乎又听到了曹操离开前那句耳边的轻语:

    “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天下就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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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几日未曾合眼的缘故,这一觉,竟是一夜好梦。当他起身时,窗外天色已大亮,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断壁残垣间,让昨夜大火的记忆也变得柔和。城中各处都是士兵忙碌的身影,或是在搜寻尸体,或是在寻找伤员。在晨露潮湿的气息,血色依旧浓郁,暗示着夜晚与黎明之间,经历了多少惨烈。

    但天已经亮了。

    郭嘉见到曹操时,他正在和夏侯惇徐晃等人说着下一步的计划。未全部入鞘的倚天剑剑身与剑柄处,还能看到残存的血迹,与衣甲上的红褐色在阳光下交映,却无什可怖,反而让郭嘉觉得莫名的安心。

    “赢了?”

    “当然。”

    “刘备跑了?”

    “嗯。”

    “什么时候追?”

    “正在清点人马,清点完毕就走。”

    郭嘉笑了起来。他实在是个爱笑的人,因此不是每一次笑都是出于喜悦。可现在,他真的很开心,无法形容的喜悦从心底不断溢出泛滥成灾。所以,他高扬起唇角,笑得无比灿烂,比这晨起的太阳还要明媚几分。

    然后曹操就吻了下去。

    夏侯惇轻咳了一声,见怪不怪的转过头去,顺手还拉了下呆在那里的徐晃。不时有士兵路过,似乎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可飘忽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们的紧张与好奇。毕竟传闻中说的天花乱坠,都不及眼见为实来的震撼。

    要是陈先生在这里就好玩了。

    也有知道消息多些的过路人,暗暗想着回邺城后传八卦的可能。

    直到掠夺尽对方口中近乎大半的空气,曹操才放开了郭嘉。缺氧让郭嘉双眸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又被更璀璨的光芒盈满。曹操想自己似乎从来没和郭嘉好好说过,比起总是噙着笑意的唇,他更喜欢眼前这双为秋水所洗的眸子。清澈的湖面轻而易举的映照出所有的人心,却又不会为其中的诡谲沾染。许多人都以为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足以让它掀起涟漪。可曹操却知,在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的惊涛骇浪,多少炽烈的疯狂、滚烫的冰雪,多少斩断退路的孤勇与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爱极了这样的郭奉孝。

    “明公,嘉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郭嘉微一歪头促狭道,“可你再盯着嘉看下去,刘玄德就要跑的没影了。”

    恰是此时,负责清点将士的满宠见曹操在此,便上前道:“回禀魏王,各部将士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出……夏侯将军?”

    “咳。”夏侯惇又轻咳了一声,心道等会儿再跟满宠解释,“孟德,现在出发吗?”

    “那是当然。”曹操朗声道,“传孤命令,全军将士整装备马,即刻出发。”

    “倒也不必追的太快了。”郭嘉笑着补充道,“嘉有预感,以玄德公的善解人意,必会乖乖在前面等我们。那我们就礼尚往来,去得慢些。总得给败军之将留一些垂死挣扎的机会。明公说是吧?”

    狡黠让星芒更盛,曹操一时没忍住,或许压根就没想忍,又倾身吻了下去。只是这一次,换成了人的眼睛。

    空气顿时再次陷入了凝滞,独夏侯惇暗舒一口气。

    至少,他不用给满宠解释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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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所到的援军,除宛城的一万兵卒外,又有殷署、朱盖所领十二营及后军载辎重者,合计足有十万人之众,远多于蜀军之规模。如此悬殊的兵力下,按理说,刘备当率军退守当阳,若当阳守不住,则或是向南求援,或是向西归蜀,都是明智之举。他只需牢记一点,那便是不到生死关头,断不可和曹军有正面的冲突。

    可就是这所有掌兵者都算得清楚的账,刘备却似昏了头一般拒而不用。在曹军先克襄阳,又取当阳,正发愁刘备跑的太快截不住时,刘备竟在当阳以西二十里外的平原之上,对急追而至的曹军大陈军阵,颇有要一决生死的架势。

    “刘备能忍得了第一个十年,却做不到再忍一个十年。”

    “他也没有下一个十年了。”

    抛下这句话,曹操策马上前,夏侯惇欲跟上去,郭嘉却抬手止住。

    “让主公亲自做个了结吧。”

    日色渐隐,阴云漠漠,似有蛟龙吞云吐雾,御天而行。山原辽阔,秋霭低沉,朔风呼啸卷军旗猎猎,漫肃杀于野。双方主将各勒缰绳,迎彼此于十几万兵甲前。四目相对,却是一时喉中哽塞,良久无言,只因兵戈所向,既是敌人,亦是故人。

    终究,是曹操先开了口:“玄德,你可识今日之天象。”

    “云沉雾浓,不见其身,但见龙尾蜿蜒屈伸,此乃龙挂之象。”刘备朗声回道,“备本不识此天象。全赖孟德兄悉心教导,方有今日之刘玄德。”

    曹操凤眼微眯,仿佛没听出刘备的弦外之音:“想当日在许都,操与玄德青梅煮酒,正是因龙之变幻,论及天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