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枯骨,本初丧门,刘表虚名,孙策束手,至于张绣、张鲁、韩遂等辈,或委身事贼,或毙于奸计。”说到此,刘备顿了一下,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夫英雄者,当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他以手前指,又反手自指,“今天下英雄,唯孟德与备耳。”

    “哈哈哈哈!”曹操畅然大笑,又忽得止住,“可惜,今日看来,操当年说错了一件事。”

    刘备头颅高昂:“何事?”

    “今天下英雄,”曹操以手自指,却未再向前,“唯操一人耳!”

    两军对阵,先杀敌方士气。曹操此言一落,曹军阵内霎时吼声齐天,既有应和曹操的,又对刘备极尽奚落,“丧家之犬”、“几姓家奴”之语层出不穷。蜀军哪里忍得了这份气,立刻以“宦官阉丑”、“篡国奸贼”反唇相讥。震天动地的对骂声中,作为主角的二人,反倒沉默不语。

    “够了。”半响,刘备抬手,止住身后将士们的叫骂。他拔出双股剑,单剑指向曹操,“曹孟德,口舌之争,有何意趣。今日,在这两军十几万人前,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曹操轻嗤:“孤之兵士倍于尔,只要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你立为阶下之囚。又何必与玄德兄有此意气之争?”

    刘备冷笑:“那便是说,自称英雄的曹孟德,只会躲在大军之后,竟连一战都不敢?!”话落,蜀军立刻哄然大笑,以应和刘备的话。

    曹操脸沉了下来。虽未再答话,但出鞘的倚天剑,已说明了一切。

    “孟德!不可!”

    “将军不必担忧,主公自有分寸。”

    “我怎能不担忧,你明知孟德——”

    “夏侯将军!”

    听郭嘉加重了语气,夏侯惇才猛得反应过来,忙止住了话。可心中的焦急,却没有因此消失。郭嘉应当知道的啊,以曹操现在的身体,怎能应付得了这场激战。

    那遍布在额头与颈间密密麻麻的汗珠,那微微颤抖着的执剑的手,那另一侧攥在拳中的鲜血淋漓。郭嘉应当知道的啊,那副饮鸩止渴的药,究竟有多痛。

    他怎么可能看不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主公既然敢应战,就说明他有这个把握。”

    他怎么可能还如此平静?

    “不如让他先尽兴。”

    怎么还能说出这玩笑一般的话?!

    “将军啊。”郭嘉轻叹口气,清澈的眼眸清晰的映出夏侯惇的焦急与不解,“嘉相信孟德。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至死不休。”

    “嘉也相信,在此事上,将军的心一定与嘉相同。所以,此处就交给将军了,在主公下令前,烦请将军按兵不动,勿扰了他的兴致。伯宁。”

    满宠上前:“在。”

    “带上一万人,随嘉去会会老朋友。”

    因着曹操与刘备的交战,除助势的军鼓外,其余士兵各自退后,留出半弧形的空地外,便都在原地待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胜负吸引走,一些由聪明人指挥的调动,就算人数众多,也变得不易发现。

    “孔明这是要带兵去哪啊?”在曹军与蜀军军阵相邻最近处,郭嘉看着诸葛亮,笑眯眯的问道。

    诸葛亮亦是笑着答道:“亮的来意,想必和奉孝是一样。”

    “可嘉怎么看都觉得,孔明是打算趁此机会偷袭我军啊。”

    “彼此彼此而已。”

    “非也非也。”郭嘉连连摆手,神情分外无辜,“嘉是觉得还要等些时间才能见到胜负,呆着无聊,所以来找孔明聊聊天。”

    “亮到觉得,并不需要那么久。”诸葛亮自不会信郭嘉半个字,“五石散看似有振奋身心之奇效,实则是以明日之精血填今日之堑,服之日久,不仅会上瘾,药效也会减弱。再等一个时辰,想必就有结果了。”

    郭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动摇我军军心!”

    诸葛亮并不恼,将心比心,若他与郭嘉易地而处,也难在此时保持冷静。况且,郭嘉越变了脸色,越能让将信将疑的士兵相信他的话。

    无半字虚言的实话。

    “在樊城时,亮曾困惑不解,那颗入了紫薇垣的将星虽然隐微已有多时,可离陨落尚有几月之遥。为何会在一夜之间,陡然为大火吞噬,气数尽绝。直到,曹操提早出现在樊城,亮才得以解开这份疑惑。”

    “昔日为北方安宁,你服用五石散,随军北征乌桓;今日为了荆州,曹操服五石散,透支不多的寿命,亲自带兵以定军心。你们兵力占优,却从没有急追,曹操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这并不难猜。”

    “嘉一直以为,孔明是和文若一样温柔的人。”郭嘉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是冷的,“却没想到,为了让刘玄德出这口气,竟不惜专挑着伤嘉最疼的话来说。”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诸葛亮并不想辩解,眼下的兵戎相见,已是最好的解释,“奉孝,或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逆天而行。”

    “嘉相信,若易地而处,孔明也会这么做的。”郭嘉依旧淡淡的笑着,“无论失败多少次,无论他人说多少次不可能,无论那不长眼的天命怎么安排,你都不会就此放下。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十年,百年,无论多少次,多久都没关系,错了的就改,拦路的便杀,孤注一掷,撞破南墙,头破血流,绝不后悔。”

    诸葛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忽然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办法肯定,更无法否认。

    他还没有遇到太过出乎意料的事,还不需要与天意相抗。可郭嘉的目光又太过笃定,笃定迟早有一日,诸葛亮必会与郭嘉一样,以孑孑之身,弈与浩渺天道。

    “其实,并没有什么。”郭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过去,嘉一直都很怕,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想要遗忘,似乎忘掉了,就能逃过去。可同样是在樊城那个夜晚,忽然,嘉就不怕了。”

    “嘉想要世间事事遂他心愿。要天下太平,那便金戈铁马,扫除战乱;要锄强扶弱,那便踏遍山河,作侠客行;要寻鹤访友,便卸甲归田,对酒当歌。二十多年,这世上的幸事、乐事,我们皆未错过。你瞧这天下,除却荆州和益州,何处不是他所盼愿的大同治世。而现在,他选择重握权力,使天下重归太平,那嘉必会让英雄,得偿所愿。

    害怕来自遗憾与后悔。孟德与嘉既无遗憾,更无悔意,倒是孔明——”

    忽然,他话锋一转。

    “你真的,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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