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夜间山上风大,你——”

    “无碍的。”刘备摆摆手,声音和泛暖的夜风一样温柔,“阿斗已经到城里了,我听子龙说你来了山上,索性带他来找你。阿斗,过来。”

    十四岁的少年微是迟疑,还是听从父亲的话离开保护在旁的将士,

    来到悬崖边的空地。刘备拉着他坐下,伸手指向夜空:

    “你瞧,这星夜多美。”

    强忍着对悬崖的惧意,他依言仰起头望向天空。浩瀚的苍穹无边无际,广阔的星河便也无穷无尽,此处陨灭,彼处灿烂,像一片起起伏伏的长梦,不知会醒于何时。

    渐渐的,他忘掉了陡峭的悬崖,只记得眼前的星辰。

    于是,在繁星之下,刘备为他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他没有富裕的田宅,没有深厚的家学,即便拥有所谓尊贵的姓氏,也早已与显赫的本宗相隔甚远。运气更差的是,他还生在了一个动乱的年代。陪伴他长大的,是被豪族占去田地无家可归的邻人,是横行霸道杀人无需偿命的乡吏,是一群又一群饿得骨瘦如柴,靠树根泥土苟活的流民。

    有一次,他实在看不过眼,把家里的粮食偷出了一些,分给饿倒在地的女人和孩子。他们不断磕头感谢,让他不知所措,却又有些轻松,好像一直压在心头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他在家门口看到了更多的流民。他们聚集在他的家门口,可怜的模样与昨天那对母子如出一辙。先是卑微至极的恳求,到愈演愈烈的的抱怨,再到企图强行破门而入,最后,还是母亲匆匆找来了乡吏,才赶跑了他们。知道事情缘故的母亲狠狠的责骂了他,罚他一天不许吃东西,他闭门思过。

    他当时十分难过,不是因为被骂,也不是因为饥饿,事实上还没到中午,心软的母亲就悄悄送了饭过来,尽管经此一事,家中的确已没有多少存粮。

    他难过的是,当乡吏凶狠粗暴的赶走家门口的流民时,他居然没有一贯的愤怒。

    他竟有一丝窃喜。

    年岁渐长,他开始跟随先生读书。比起繁杂冗长的经文,他更喜欢读史。在浩瀚的典籍中,他知道几百年之前,曾有那样一个时代,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朝堂之上皇帝贤明百官刚正,郡县之间官吏和善百姓淳朴,乡无闭门之宅,野无饿殍之民,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仁义礼信,无所不及。

    那是一个被称为“汉”的朝代,和现在如出一辙,又千差万别。

    那一年,他握着那卷绳子已断了大半的书简,暗暗立下决心:

    他想要匡扶汉室。

    他想要找回那个遗失在过去的桃源乡。

    可随着理想的确立,新的麻烦接踵而至。他想要打败黄巾军解救百姓,真到了贼寇老巢,看到的却是和流民一样饥肠辘辘的妇孺;他想要拜官为将肃清贪官污吏,可倘若不先向乡中所谓的大儒低头送礼,没有良好的乡评的他,连小小的一个亭长都当不上。他想要救更多的人,就要对眼前的暴行闭嘴,对眼前快要饿死的人视而不见,要去牺牲一个又一个本无辜的人。

    “世事总是如此。”刘禅懵懂又老成的插了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什么事情都会有牺牲。”

    那时的他身边充斥着的是同样的话。为了救一百个人,牺牲一个人或许还心存犹豫,那一千人,一万人,使整个天下回归太平……筹码越加越大,那个被杀死的人无辜与否,自然显得越来越不重要。

    “可如果为了能够到达天下太平,无视甚至残害眼前困苦的百姓,那所谓“太平”,究竟是什么呢?”

    每个人,每件事都告诉他,只有鲜血铺路才可得万世太平。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筹码,都无法为了大局牺牲无辜。没有多余的缘由,找不到更高尚的借口,痴傻天真,妇人之仁,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不忍。

    痴心妄想的结果自然就是四处碰壁,奔波半生却髀肉渐生一事无成。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他不必在这条路上独行。兄弟愿意认同他,支持他,抛弃家财,抛弃厚禄,沉沉浮浮,仍不言弃。后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人,执起他的手,告诉他所谓的桃源乡,并非遥不可及。因为他们,就算被打的灰头土脸,丢盔卸甲,他也从未动摇过心中的信念。

    欲为不杀一无辜而救天下者。

    总有一日,无需以鲜血浇灌,仍可见桃之夭夭。

    说到此处,刘备却突然停了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可名状的思绪。忽然,他感到手上一暖,侧头望去,见诸葛亮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他身侧,用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后来呢?”见刘备迟迟不肯说话,刘禅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才知道这条路,远比他以为的还要难走。”

    他可以为了保护百姓放弃城池土地,也可以为了救助流民而被敌人像丧家之犬一样驱赶。他以为付出的代价无非是自己的荣辱或者性命,而为了找寻到那处桃源,他始终无怨无悔。

    直到他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

    原来,真正的代价,不是他的命,而是别人的命。

    在兄弟身死的那个雨天,他骑着马在入蜀的山路上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他所坚持的原则是不是真的那么珍贵,足以让那么多人为他而死。他不愿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为什么又能愿意坐视其余百人、千人、万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而最诛心之处,是之前回回这样自问时,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可这一次,当自己的兄弟也因此丧命之后,他居然有了迟疑。

    如果他早一点放弃那天真的想法,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那他之前能够一次次的坚持,是不是只是因为,死的百人、千人和他并无真正的关系?他是真的在践行仁义之道,还是只不过是成全自己的伪善?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丝窃喜,只是本该随之而来的难过,瞬间被更强烈的恨意点燃。

    于是,不可磨灭的仇恨与偶然涌起的怀疑交织成了他之后十年的全部光阴。他急功近利的压榨一州之民力,集成了军队重启战火,想要为兄弟、为过去所受的全部屈辱复仇。

    最后,却是大火千里,功业成空。

    因为坚守仁义,他失去了自己的兄弟;又因为放任仇恨,他害死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为善不易。”他最后下结论道,“不易之处,不仅在于世道险恶,更在于你无法永远停止对自己的拷问。如果你认同为了大局可以牺牲无辜,自然可以杀伐决断;如果你无意管正邪是非,只为了兄弟义气,同样可以快意恩仇。但倘若你既想要天下太平,又无法对眼前的生命坐视不理,那你就永远无法那么快做出决定。你必须要面对更大的风险,更多人的指责,更多的自我怀疑,而最后,仍求不得两全。”

    刘禅有些困惑。用一辈子磨砺出的沧桑,对于年轻人总是十分难懂。

    他想问,既然如此困难,既然到头来不仅失去一切还不被任何人感谢,为什么还要当这样的傻子。

    可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究竟该如何做?”

    他感觉到了父亲温和中带着几分萧瑟,因此不忍细问。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刘备道,“世间诸般仁善,皆始于不忍之心,不忍稚子坠井,不忍老幼无依,不忍生灵涂炭。行眼前之善,弃眼前之恶,方能不将牺牲无辜当作理所当然,方能始终保有不忍之心,从而行不忍之政,泽慧天下百姓。”

    “这很难,可能还很蠢。”他揉了揉刘禅的头,“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做到。”

    这一次,刘禅没有机会再说什么。赵云将军走到了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告诉他需要留父亲与诸葛先生单独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