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算不算是死心不改?”等刘禅走开后,刘备侧头看着诸葛亮笑问道,“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头,到最后居然还让自己儿子痴心妄想。”

    “似乎是的。”没想到,诸葛亮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他的眉目弯弯,唇角高扬,“但主公最后能说这些,亮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去兵,去食,不可去信。百姓啊,既可能为了一袋米杀人,也可能为了陌生人的信任赴汤蹈火。他们所希望的,不仅仅是活着。”他道,“所以,至少在益州,据亮所知,百姓可能会害怕,会抱怨,但从没有一人真的恨过主公。”

    就像甘愿舍弃妻子田宅的程畿,就像无数在猇亭为护送刘备离开的益州子弟。

    “谁都想做一场梦啊。”

    当诸葛亮笑着轻叹出这句话时,在他眼中,刘备仿佛看见了万千星辰。

    “是你给了我们这场梦。”

    风吹起衣袂,又落回远处。

    “但如果它只可能是一场梦,”良久之后,刘备开口道,“孔明,毁掉它吧。”

    诸葛亮眼中的笑意瞬间变成了惊诧。

    “如果阿斗如我所说继续走了这条路,或者他做了别的什么,却让益州的情况越来越糟……孔明,你便取而代之。和江东的关系也好,如何取舍牺牲也好,你一定能比我、比阿斗做的更好。”

    “亮绝不会——”

    他抬手止住诸葛亮的话。

    那极北之地的星星,已然冷却了灿烂,开始陨落。

    “永远不要为虚幻的东西牺牲活生生的人。”

    “哪怕那名为——“仁义”。”

    又是良久之后,他如愿在风中听到了答案。

    “我是不是太过任性了。”

    这一刻,刘备似乎抛开了一切,向后仰躺到地上。

    “去隆中见你也好,这次决定出兵也好。我总是这样,执着的莫名其妙,总是感情用事,全靠你替我收拾烂摊子。现在还想将这一切都压到你的肩上……之后的益州,定然是一团乱麻。”

    “翼德说的没错,我就不该去隆中扰了你的清梦。”

    “可果然,还是想见到啊。”

    “那处,我在隆中见到的桃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入亘久的长夜。

    当流星的绚烂点燃天空时,诸葛亮附耳上前,听到了最后一句呢喃。也是这声呢喃,成就了此后半生的赴汤蹈火。

    “孔明,让这场梦成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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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刘备薨于白帝,诸葛亮奉少主刘禅继益州牧。南中四郡皆叛。

    同月,汉廷下令重勘各州边界,以荆州江夏以东入辖扬州。吴侯上表称贺,援引禹定九州之功。与此同时,江东诸军退居江夏,王师继续驻守荆州,直到来年新春,朝廷所派荆州牧赴任。

    一切,终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落下了帷幕。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大雪。

    第190章 第190章

    雪者,从雨从彗,冰所凝结,绥绥然者也。自古即今,友雪者甚多。文人墨客,察飞雪有声,雅在山竹;虎士骁将,逐轻骑北塞,雪满弓刀。重逢者,乃犬吠柴扉,夜雪归故人;久别时,便赠君红梅,风雪寄余香。是忧可叹雪,悲可惜雪,喜则咏雪,乐则拥雪,白骨千里,掩之葬于天地;屠苏初暖,映桃符耀于新岁。其自高而降,如玉之洁,如水之渊,清寂无声,包容万物,故世间之物无不喜雪者。

    蜀中水土素是和暖,鲜少有雪,这日却是天公作美,自晨光初现,便有白雪从天而落,飞过木梁石阶,为缟素掩去几分悲色。马蹄踏着落雪,经过尚未醒来的街道穿过城门,当风在耳边停下脚步的时候,渐渐的,满城的哀恸似乎也归于了无声,在天地之间的皑皑之色中,消融于成都城外一望无际的山野。

    他将马系在一旁,伴着渐亮的日光,独自一人走向旷野。积雪很薄,只需用手轻轻一拨,就能看到黑色的泥土。泥土松软而湿润,盈出几分幽微的浅绿,预示着再过不久,就将是又一个暖春。

    飞雪中,他走了很久,终于选好了一块土地,蹲下身,将种子小心翼翼地埋下。

    朝霞渐渐在天边绽开,城内城外也喧闹了起来。遥遥的,他听到了整齐一致的脚步声,那是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正在军营中集合,等待主将带他们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

    这时,一旁的战马长嘶一声与号角声相应,似乎也已迫不及待的奔赴战场。

    于是,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先安抚住这好战的马儿,又认真的理正腰间的佩剑,翻身上马,往军营而去。

    等从南中回来,花便已开了吧。

    逮至辰时过后,天色已是大亮,日光照到玲珑的雪瓣上,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影。比起千里之外的蜀中,江南水土素来更加温柔宜人,雪随风轻落,如尘如絮。深院庭中,仆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主家仁厚,知道正月之中多劳费,故不仅允了他们的假,还给每个人都分了些布绢和米粮,让他们能各自回家过个好年,因而虽是忙碌,每个人脸上都盈着笑意,就连脚下踏起的飞雪,都因这喜气带着几分轻盈。

    在这庭院的以西一侧,假山丛木在水潭边相叠,勾出一条通往水榭的幽径。荀攸依栏而坐,手边放着几卷仆人送来的书卷。荀粲就站在他的身前,用余光瞟着荀攸拿起一卷在膝上摊开,细细看完,将竹卷放到一旁。而后再拿起一卷,重复刚才的举动,自始至终像忘记他的存在一般不发一言。就当荀粲终于等到荀攸打开最后一卷时,仆人恰好去而复返,又为荀攸抱来的一堆书卷,荀粲只能讪讪的合上嘴,再次融到这水榭里微妙而诡异的沉默中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新送来的书卷也已被荀攸看过大半。听到水榭外好像又传来了脚步声,荀粲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错了。”

    “嗯。”荀攸没有抬头,仅是应了一声,“错在何处?”

    “前厅那盏白玉雕花炉,是我打翻的。”

    “嗯。”

    “屋里那幅钟伯伯的字,也是我拿出去卖掉的。”

    “继续。”

    “屋里的那卷《欧阳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