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北部都尉刘肃清紧跟着走了进来。

    刘肃清,一看就是军营中最多的那种将士——掐尖子他排不上,说拖后腿他也排不上,平平庸庸得过且过,出风头规劝将领的事情,他更是从来不会做。

    于是他进来便立在最末端,距离风暴中心越远越好。

    孙太守倒是个不怕麻烦的,还躺在担架上呢,忙不迭安慰陆阵云。一来二去,常歌从他俩对话里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折腾一俩时辰,这时候才赶来,全因为襄阳西部都尉李守义。

    他还记着常歌破城、亲兄身亡之仇,说什么也不肯来让常歌部署攻防工作,孙太守劝不动他打不过他,没想到把陆阵云抬出来,都拗不过他。

    简直犟得像头驴。

    常歌倒是没计较:“不来便不来吧。都聚在此处也不好,是该留个人守大门。李都尉那边,我让幼清去带话。”

    他朝门外喊了两声,幼清嗖地从房檐上飞了下来,常歌与他耳语几句,幼清飞速去了。

    几个人正合议着,忽然一令兵来报:“不好了!魏军……魏军忽然投石,要……要强行攻城!”

    常歌掐着指尖估算了一把,这距离上一战还不足十日的距离,还不够长安援军来驰援。

    他还未算完,另一令兵飞身跃了进来,神色大乱:“魏军有援!”

    陆阵云当即喝道:“前几日大魏惨败,前锋大将司徒武人头祭旗,有援当然正常,我和这位将军不也来襄阳支援了么!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那令兵没敢抬头,只着急答:“魏军……魏军援军来了数万!人数众多,队伍拖延数里不绝,属下在了望塔楼上看了一眼……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全数到达城前了!”

    “什么!”孙太守大喊一声,险些从担架上摔下去。

    这下,连能躺着绝对不出头的刘肃清神色都凝重起来,拱手请求出战。他一带头,襄阳来了的几个小武将也跟着请战,个个慷慨激昂,定要以身固城。

    孙太守感动至极,握着几个年轻武将的手,泪珠子都要滚下来了。

    “不可。”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军中慕强,战时更是以绝对实力说话。常歌此前单人破阵之景仍历历在目,在座武将对他天然怀有一种崇敬。

    恰如此时,方才武将太守泪眼婆娑,闹得跟最后诀别一般,常歌只说了两个字,道别之声猛然收了,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常歌一人独坐在鬼戎高椅上,手里还端着盏茶,是个极其放松的姿势。

    他以指尖挑起茶盏盖,轻缓抿了一口,这才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武将:“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可最没用的也是死人,诸位如此,是想去排队送死么?”

    陆阵云试探道:“请将军示下。”

    “魏军有援,且来势汹汹,数量又过于悬殊,这时候冲上去,那是拿脑袋给魏军当蹴鞠踢。”常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对了。”

    他指着地上一个令兵:“你赶紧去西南角门找你们李守义都尉,给他带话,就说‘李守义提起来还没二两重,难怪扛不住这襄阳西大门’。”

    那令兵迟迟疑疑:“这……这……李都尉平时脾气……”

    常歌轻笑一声:“就说我说的,怪不到你身上。”

    见那令兵还有犹豫,他脸色蓦然一沉:“还不快去!”

    这下令兵一刻不敢耽搁,赶忙去了。

    “你。”常歌朝着刘肃清招招手,“你不是第一个要冲锋陷阵么,过来,我给你机会。”

    刘肃清听令上前,常歌与他耳语一番,接了命令也出去了。他又如法安排了几个武将,到最后居然连正三品大臣陆阵云都跟着一起指派了。

    最令人诧异的是,陆阵云居然挣都没挣扎,直接恭敬领命出去了。

    屋里稀稀拉拉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刚才常歌让传话的令兵已经回来了。

    “我让你带的话,你可给李守义带到了?”

    “禀将军。”那令兵一低头,“带到了。”

    常歌一笑:“他可有生气。”

    令兵有些尴尬:“李都尉他……他勃然大怒,刀剑铁甲摔了一地。当下就要提刀来……来……”

    来杀将军这四个字,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说不出来。

    常歌听着倒不生气,反而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哦,那他提刀出门了么?”

    “没……没有。”令兵小声应道:“李都尉刚一出门,马上就折身回来,一屁股坐在城门楼上,说谁说他抗不住这西大门,他偏要抗给旁人看看。”

    “旁人”常歌这下笑眯了眼睛,连连点头:“行了,你下去吧。”

    “将军着实厉害。”

    一直在旁看完常歌分派部署的夏天罗终于感叹一句,“将军初来乍到,已识得各人性格,沉稳之人如陆阵云用在刀刃上,几位武将部署也极为妥帖,连平庸如刘肃清都能见缝插针派些任务,更不用提不从管理的李守义都尉,将军一番激将,用得着实漂亮。”

    他低头道:“老将在襄阳十数年,自第三年起,方才明白各人脾性,将军之道,老将自愧不如。”

    “这不算得什么。当务之急还是要解襄阳之围……”常歌看着眼前沙盘,似在自语:“襄阳这个北大门,缺了一角,自是守不住……”

    他抬眼看夏天罗:“方才所说飞将,夏将军负伤不能出征,可有其他人选?”

    与此同时,襄阳西城楼上。

    冬日里水边冷,此刻化雪,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