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玉碎,说到底就是劣质点的矿石,称阳起石,质韧且脆,将它磨成球状内里掏空,上投石车之前,在最顶部掏空口注入烧红的铁水,再在外侧涂满火油维持温度,抛出攻城。

    这石头脆得厉害,铁水注入之时就得百般小心,撞上城墙又会如同玉碎一般开裂、铁水四溅,再经火油一燃,崩碎的玉石与炽热的烈火翻飞,攻城场面既壮烈又令人胆寒。

    常歌据此,将它命名为流火玉碎。

    当时他就是靠着这东西,直逼得鬼戎大都上的守卫溃不成军,城墙又是火又是裂痕,根本毫无抵抗能力,战后更是足足修复了数年才重筑城门。

    也正因为这东西过于残暴,他只用了一次便永久封存。

    谁知数年后,居然能在魏军攻城战上看到——这群诸侯表面上不齿他的行为,对他喊打喊杀,背地里,他的东西倒是学得很快。

    越迫近西门,空中烟尘弥漫、硝烟气息渐重,常歌随手撕了衣袖掩住口鼻,赶到西门之时,西门城楼大半竟已被烧成空架。

    他在城垛旁抓了个守城的弓箭手:“你们李都尉在哪里?”

    此时轰一声,一枚斗大的火石就炸在十步之内,一城垛被冲力炸得粉碎,四处碎石迸溅,地面瞬间着了大火。

    常歌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了把问话的士兵,那士兵被烟尘呛了两声,竭力道:“李都尉……李都尉出城去了!”

    “出城?!”

    他刚要再问,之间那弓箭手不住咳血,身下也洇出大片鲜血,估计五脏六腑早已震出内伤,眼下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哪儿还能回话。

    常歌赶紧将他交给一旁的令兵,让他把这位伤员拉至后方,看还有没有法子医治,他自己则提戟,轻身上了城垛,迅速朝西门靠近。

    自城墙大道上行走,以两侧城垛为掩护,固然更安全,但眼下火石翻飞,城墙上竟被火石打得四处是溢开的铁水坑和火圈,行走已然困难许多。

    在垛上行走,虽铤而走险,且有被火石击中的危险,但却是目前最为快捷的方法。

    常歌灵活,在垛上几个起落避开了数个攻城火石,距离西城楼还有一两个城垛距离的时候,恰巧到斜阳西沉。

    日光掠过城楼飞檐,刺得人睁不开眼,就这么一瞬间的晃神,咫尺之处忽然一声巨响,常歌自强光中恢复视觉时,眼前赫然出现一流火玉碎,居然离他不到数丈距离!

    他四下扫视一圈,四周居然一片火海,毫无落脚之处。不过即使有落脚之处,这个距离他已来不及躲开,刹那之间火球几乎近在眼前,他甚至能从开裂的缝隙中,看到烧得暗红的铁水在其中涌动翻腾——

    “将军!”

    常歌腰上一软,似有什么东西绕了上来,接着他被一股巧劲一带,他顺势朝着这力道的方向起落,纵身跃起之时,那火石哐一声砸在他方才所站的城垛之上,顿时,火光迸溅、铁水四射。

    常歌再度站稳之时,脚下的城墙犹如恸哭般颤动。

    “将军,你没事吧!”

    常歌这才看清楚出手助他之人。

    幼清正收回手上的掣电鞭,方才一时情急,常歌来不及跃开,他更来不及飞身扑救,只得以软鞭绕上常歌腰部,巧力一带,将他整个卷了过来。

    幼清急着要说话,常歌却轻声制止,带着他躲至城楼侧后方,这里有城楼主体做遮蔽,勉强还算安全,常歌警惕着四周,快速道:“这里太危险,言简意赅。”

    于是幼清将这边的情况挑重点说了个清楚。

    他本是奉常歌命,告知李守义固守城门一个时辰,之后常歌会按计划出阵,吸引魏军中军注意力。没想到他传完令没多久,魏军忽然开始投流火玉碎攻城。

    至此李守义仍在固守城门,还拨了小部分士兵疏散城门和城墙附近的百姓,谁知魏军见襄阳城守卫军阵脚大乱,开始击鼓喊话,想逼迫李守义弃城投降。

    对方百般巧言,百般辱骂,李守义当然明白这是擒贼先擒王之计,想要诱他出城,于是充耳不闻、闭门不出。

    “直到对方高喊,如若他一人出城,当下便停了这流火玉碎的攻势……”

    常歌闻言,当即侧脸叹气:“糊涂!”

    “是……李将军以为魏军是信义之人,以为一人牺牲,可以换得襄阳百姓安宁,于是单枪匹马出城迎战,流火玉碎也确实停了一阵,但当李都尉出了城门,敌军以多欺少,摆了个古怪大阵,李都尉居然被那阵迷得毫无方向——之后,那火石车就又开始投火石攻城了!我一看形势不妙,赶忙折返回去想通知将军,没想到恰巧碰上了将军!”

    “迷阵?”

    幼清朝城外一指:“便是那个大阵,我数了数,约莫有十万大军。”

    常歌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欲裂。

    这之后不用幼清说,他也能猜测到,守城大将入阵,要么人头祭旗、要么上柱要挟,要么二者都来一遭,总之凶多吉少。

    常歌道:“你将我的黑马牵来,我去前线看看。”

    “将军难道要去救那李都尉?!”幼清惊呼:“当前城门已毁大半,守城将士不足千人,将军此时再孤军深入,岂不是中了敌方圈套!将军要李都尉固守不出,他阵前抗命,没了便没了,可现下,不能再没了将军!”

    常歌冷冷看他一眼,幼清自觉闭了嘴。

    常歌:“他军前抗令是军前抗令,抛弃袍泽是抛弃袍泽。他就是蠢到丢城失地,那也得拉回来再行论罪。何况现在,魏军兵临城下,你以为,救的是他一个李守义么?现在出城应战,拖住大魏中军,抢的是时间,救的,是整个襄阳城!”

    幼清小声咕哝:“……襄阳城,襄阳城都要被火石砸成筛子了……我看还不如……”

    他没敢在常歌面前说出撤退或者弃城。

    他们靠着的城楼被撼动得可怕,烈火已经啃完了城墙的骨架,好似下一刻,整个城门楼就要轰塌。

    常歌微微后仰,靠在阴影里,他难得肩背松弛了些许,眼神飘向城内。

    城内,跑满了拖家带口的人,但更多的人早已弃了逃跑,搂着妻儿家小缩在院内、墙下,城中本是哭声喊声连天,万民之声却被流火玉碎攻城之声吃了个干净。

    四处窜逃的人流当中,有一小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看向了常歌的方向。

    常歌轻声叹道:“……跑是容易,跑最容易了——闭着眼睛一掉头就跑了。可我问你,我们要是跑了,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又还有地方跑么?”

    幼清无言。

    平时常歌总是高大爽朗,弯弯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而他望向城内的这一刻,幼清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将我的黑马牵至西门下,再拨二百精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