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廷贞的声音缓慢而平静,却有无形劝诱:“一边是欠了你的仇人,另一边是你欠了债的仇人,接下来的路,不知纪尚书打算怎么走?”

    “依夏首辅高见,我该怎么走?”纪修的语气听似也平静了许多。

    “当今陛下气数已尽,好在膝下还有一位小皇子,纵是被许启唯掳去了,来日亦可设法寻回,即便寻不回,朝中还有太子在——”

    “夏首辅之意,是让纪某弑君扶持一位幼帝?”

    “手刃仇人,有何不可?”

    “好一个手刃仇人,有何不可……”纪修忽然笑了一声。

    果然是一个凭着擅于掌控人心爬上首辅之位的人!

    若非是他已同许家做下约定,“走投无路”当前,怕是就要在对方这番话中动摇了!

    若怎样都要与人做交易,他没道理会选择一个杀子仇人。

    镇国公秉性如何,他尚有几分把握,至少不必担心许家会出尔反尔。

    再者,面前此人固然有几分玩弄权术的本领,但这些所谓本领更适用于太平之年,亦或是于天时地利之下投机取巧——而在真正乱世当前,千军万马厮杀之下,注定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罢了。

    这一刻,看着面前的仇人,纪修甚至是庆幸的。

    幸而那日他见到了许家姑娘,幸而他还有选择,才不至于为了保全婉儿而向仇人妥协!

    现下,他非但无需妥协……

    纪修又上前一步,却是猛地抬手扼住了夏廷贞的脖颈。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日,我便曾立誓,定要替我那两个孩子讨回一个公道!今日,我这做父亲的,便送你下去向他们谢罪!”

    那只手在脖颈间剧烈地收紧,夏廷贞的脸色迅速涨红,双手挣扎起来,艰难地发出声音:“你疯了吗……”

    对方怎么敢在此时此处对他动手!

    这蠢货竟是想与他同归于尽吗!

    第585章 该不是想当驸马

    “不,我没疯……我是蠢!”纪修双眸红得好似要滴血:“蠢人才会被你们蒙蔽利用!”

    就连知道真相,靠得也是燕王的告知!

    否则他怕是到死的那一日,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为何人所害,自己这些年来究竟错得有多么离谱!

    “同样,只有蠢人才会用这蠢方法来报仇!”纪修牙关紧咬,冰冷地声音一字字从牙缝中挤出:“须知我这蠢人能亲手杀了你这聪明人的机会可不多,过了今日,只怕是又要生出变故来!你也说了,眼下局势瞬息万变,我耗不起……也想不出更高明的手段!法子虽蠢,却也杀得了你!”

    “论心计与狠毒我从来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不管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未使出来,今日……统统都给我带到地狱中去吧!”

    什么算计他都不想再理会,现下他只要夏廷贞死!

    只有亲手杀了夏廷贞,他才能安心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且若夏廷贞一死,于镇国公和燕王而言来日亦会少些阻力——

    他帮镇国公,便是在帮自己,帮婉儿!

    随着挣扎的动作,夏廷贞手脚上缚着的铁链发出密集声响。

    但双方的体力悬殊是摆在这里的——

    纪修乃是习武之人,再不济却也尚有余力。

    而夏廷贞纵然表面再如何一如既往冷静理智,却也不可能做到半分不为所处之境所扰,身在牢中,前路难定,加之幺女之事后曾病倒过一段时日,这两日便又触犯了旧疾。

    他紧绷的脊背之下,是一具消瘦的身形。

    那双挣扎着的手,动作到底是越来越小,最终垂了下去。

    那双瞳孔紧缩之后开始缓缓发散,他再听不到纪修的声音,耳边只有不间断的嗡鸣声。

    眼前纪修那张神色狰狞的脸也消失了,反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许许多多他平日并不愿回忆的画面。

    幼时出身贫寒,破旧的小村落里常有土匪和不知是哪一路的官兵来抢掠……

    父亲被乱兵杀了,母亲病了没银子抓药,他自幼听父亲说要多读书才有出路,可乱世当前,他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直到有一日,又有一群拿着刀的人来抢粮食,他抓起锄头想要跟那些人拼命,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样死去时,一群身披盔甲骑着棕红大马的兵士出现了,救了他,救了村子里的人。

    为首之人是一个年轻的将军,身穿盔甲,腰间挂着大刀,威风凛凛,如画上的天神。

    那将军同他年岁相仿,军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许字。

    那时他突然就知道了出路在何方。

    投军。

    且需择明主。

    那个将军救下他们村里的人之后,带走了几名愿意追随的年轻人,将军手下的人也询问过他,他以照料病母为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