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出于那无法言说的自尊——

    有些东西很古怪,但他那时的确做不到以如此卑微的姿态去追随一个见识过自己最狼狈模样的所谓恩人。

    后来他选了谢氏。

    他入军营,不是为了打仗,是要做谋士的。

    但那位谢将军并未曾重用他,他表面不争不抢,安于现状,实则没有一日不是焦灼煎熬的。

    他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留意着他们的一切。

    最终他选了谢氏的庶长子。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没错,他分明是选对了,也如愿以偿得到了最渴望的一切,可为何到最后这一切突然又如此轻易地消失了?

    他自认为握得很紧!

    他无意识地攥着手指,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村子。

    肮脏,混乱,满是发霉腐朽的气息……

    置身其中,仿佛便看不到丝毫希望。

    他看到了薛氏。

    年轻的薛氏坐在窗边替他缝补着一件长褂。

    床上的娃娃突然哭了起来,她忙放下针线将那娃娃抱起。

    那是他的长子。

    薛氏抱着孩子出了屋子,屋外的桃树开了满树桃花,鲜亮明媚。

    那时屋外有梅树吗?

    他竟记不清了。

    孩子抓个掉了漆的拨浪鼓咯咯笑着,他从外面回来,手中提着一条鱼。

    在那发霉般的岁月里,原来也还是有着一丝光亮在的吗?

    他好像从未留意过。

    后来一切都慢慢变好了。

    有了晗儿。

    有了晚儿。

    到了曦儿出生时,他几乎已不会去留意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谋划,有太多人需要去防备,皇帝,同僚,政敌……他的目光全被这些东西瓜分去了。

    他看到了晗儿被凌迟时的情形了……

    可他分明未曾去看!

    他看到了曦儿被白绫折断脖颈时的画面,他分明也未亲眼见过……

    薛氏倒在石阶下,猩红的血流了一地,慢慢地,他眼前就只能看得到那一地血了,再无其它,那血色无边无际越来越浓,变得深暗,再暗,最终一切归于漆黑。

    纪修终于松开了手。

    那具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地横搭在了床沿边。

    那双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眼睛瞪得极大,此时有一滴浊泪自眼角滑出。

    看得那滴眼泪,纪修只觉得讽刺。

    是悔恨吗?

    不,这种人是不可能悔恨的,便是死,怕也只有不甘!

    不甘就这么死在了他这个蠢人的手里!

    纪修突然笑了两声,眼角也有泪水溢出,他今日终于亲手替两个孩子报仇了!

    至于另一个同样该死之人……

    他会尽量活到那一天,亲眼看看对方是怎么死的!

    “大人。”

    两名心腹走了进来。

    半刻钟后,几人自牢房中行出。

    “纪大人。”

    那名狱卒迎了上来。

    纪修身侧的随从将一锭银子递到他面前。

    “这……”狱卒眼睛微亮却一时不敢去接。

    他也没做什么,引个路罢了……

    此时那随从开口道:“今日我家大人忙于追缉刺客,并不曾来过此处。”

    狱卒听得一怔,下意识地就先点了头;“是,小的明白!”

    这才放心接过那银锭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个啥。

    毕恭毕敬地将这位纪尚书送了出去之后,狱卒犹豫了一下,折身回了牢中,快步走向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这一看,却是大惊失色。

    裸着上半身的老人吊着脖子坠在半空中。

    是拿囚服撕开绕在了梁上,条凳被踢翻在身下。

    仵作验过尸身,下了定论——犯人死于自缢。

    尸身很快被抬了出去。

    仵作净手离开了此处。

    “师父,真的是上吊吗……”刚来不久的年轻人跟在仵作身后悄悄问。

    仵作看了徒弟一眼:“不然呢?”

    人都死了,怎么死的,还不是凭活着的人一句话?

    死了就彻底输了,输了的人,是没有资格左右真相的。

    他小小一个仵作,也没道理要为了一个死人出头。

    他来验尸之前,也收着了一锭银子。

    但这只是一锭银子的利害关系吗?

    收了是一锭银子,不收就是一条命了。

    夏廷贞一死,朝中又能有几人同纪尚书叫板?纵是有,谁又会在此时来趟这浑水?

    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又如何,说死也一样就死了,且是不明不白死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所以啊,权势二字能叫人一步登天,也能一口将人吞掉。

    他这样的小人物可管不了这么多。

    小徒弟也识趣,乖乖未再多说,跟在仵作身后问:“师父,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去?”

    “天都快黑了,自是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