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时面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将脸色突然变白的苏槿笙揽入怀中,无所谓地道:“大夏疆土辽阔,他又镇守青州府,来到昭县有什么可稀奇的?”

    这话既是对两个弟弟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四月从青州府离开的时候,听那车夫说了一路的西勇侯世子和二将军的事。

    当时听到窦原的名字,还觉得心里意难平,现在,她已经能平淡地看待了。即便来到昭县的是窦原,她也只会略感吃惊,更何况来的只是窦原的哥哥窦荣。

    “不……不是……”苏槿瑜唇舌磕绊了一下,“他不只是来昭县了,还来我们铺子里了。他要见你。”

    苏槿时眨了眨眼,似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内容,呆滞的模样,与不久前的苏槿瑜如出一辙。

    “你说什么?说清楚些。”

    苏槿瑜本不想把这件事情说给苏槿时听的,只想让阿姊好好地待在家里,他来为阿姊遮风挡雨。可他又怕自己被窦荣认出来坏了事,便赶了回来。

    既然回来了,还是再提醒提醒阿姊不要出门的好。

    没想到几句话的工夫,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出来,都没什么可瞒了。

    心里略感挫败,抱着头坐到豆腐架边,“他到我们店里来了,我才知道他已经在店外晃悠几天了,许是因着没见着你去,所以才直接进店来问你。”

    苏槿时心里也乱了一瞬,看到怀里紧张地抓皱了她的衣袖的人儿,马上冷静下来。

    家里谁都能失了分寸,她不能。

    略一思量,便疑惑了起来,“他当真说要见我?可有说见我做什么?”

    苏槿瑜摇了摇头,学着窦荣的腔调,“你们秦记的东家可在?我找她。”

    “我当时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李梦在后头盘账,我便出去,见到是他,我就呆住了。我还什么都没说,被他看了一眼,就好像有什么压着我的喉咙一样,吓得我一个字都不敢说了。你猜猜他说了句啥?”

    苏槿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大兄,等得焦急,伸手去拽他。

    苏槿瑜连忙安抚,“别急别急,我这就要说了。”

    “他说,你不是这家的东家。让她出来。”

    “阿姊,笙儿,你们说,他这分明就是早就知道秦记的东家是谁,来找阿姊的!阿姊一定不能见他!”

    苏槿笙老气横秋地吐出一口气,不满地横了苏槿瑜一眼,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他。

    大兄读了一年的兵书,别人还没诈他呢,就自己先乱了阵法,似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家藏着故事似的……

    苏槿时瞧着这一脸不想认哥的小模样,笑了起来。

    倒是苏槿瑜茫然不知,“怎么了怎么了?我哪里说得不对吗?你们知道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亏他先前还觉得这是大风雨,要为阿姊遮挡!敢情他们都不把这当一回事啊!

    不行,他不服……

    又不得不服……

    如小兽炸毛了片刻,便偃旗息鼓,“你们到底在笑什么?谁和我解释一下啊?”

    苏槿时推了推怀里的人,“笙儿,你来解释?”

    苏槿笙垂下眸子不说话,抓着苏槿时的衣袖撒娇地摇晃着,与苏槿言撒娇时一个样。

    苏槿时无奈地收回衣袖,“也不知你们两个谁和谁学的。真是……”

    她宠溺地叹了一声,并不真的计较这个,揉着苏槿笙的头,对虎子道:“你想,他若是来找我的,为何认不出你?他也从来没说过要找苏槿时,只是找秦记的东家。说你不是,是因为你穿着粗使的衣裳,叫人瞧着不像。回头你换一身行头再去,保管他会收回之前的话。”

    苏槿瑜连连摇头,“不去不去!”

    苏槿时打趣他,“怕什么?西勇侯家二公子才与我们相熟,世子不过多年前与我们远远打过一个照面罢了。我们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更记不得我们了。这几年,我们都是一年一个模样呢。”

    苏槿瑜撇撇嘴,瓮声瓮气地道:“我不去。”

    “那便不去吧。”苏槿时半是分析半是安慰,“我知道你崇拜他,他是守卫大夏的英雄,是天地间最为正直无畏的人。你心里想着如果他当时在的话,西勇侯府不会退亲,母亲不会受刺激,那个孩子不会没有出世的机会。”

    “弟弟!”

    苏槿笙突然发声,对“那个孩子”这样疏离的指代有些不满。

    他知道的,那就是个弟弟!

    自被赵俗那里回来之后,苏槿笙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苏槿时高兴地揽了揽他的肩,“好,是弟弟。”

    连带着沉肃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起来,“虎子,你或许会觉得,他回来之后,知道我们家的事情,会觉得西勇侯府做得不对,想要挽回些什么。可是你别忘了,他是驻边大将之外,便是西勇侯的世子,他要维护西勇侯府的名望和地位,自然不会去否定既成的事实。你若是让他知道你心里的愤恨和委屈,只会让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你一些补偿,然后……轻视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平稳,却如重锤一般敲在苏槿瑜的心里。

    后者猛然抬头,拔高了音量,“不行!”

    一想到会窦荣会对他露出和林梅梅看他时一样的眼神,他就难受得喘不过气来,眼白上都现出一点红丝来,“阿姊,我该怎么办?”

    苏槿时放柔了语调,声音便如轻风般软和,一字一句吹进他的心里,“从西勇侯府的角度来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选择了明哲保身。我们不该用我们自以为存在的情分去约束他们,否则,只有失望和难过。帮助我们的,是恩情,我们要记住;不帮我们的,我们也不该介怀。说到底,这件事,是我们错在先。”

    若不是他们的父亲犯了重罪,被罢官抄家,又如何会有后面发生的事?

    “你想想,当初即便他们不来退婚,母亲也是要与他们划清界线,不连累他们的。这是我们母亲的善良和情义。”

    一片银杏叶飞落到她手中,黄灿灿的,与即将落山的太阳相仿。

    她缓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