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翔宇心中微跳,他喘息一阵,伸手瞎摸了一圈。

    湍湍溪水微暖,仅仅只到他的脚踝,应该是在一条小溪里。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长睫微颤,也有触觉,却偏偏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分辨一些光影。

    “小山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啊?”

    孔翔宇嘴唇微颤着,问道:“你叫我什么?”

    还未等孩子答应,便听左侧有人冲他喊道:“喂,鹿瞎子,原来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说罢,那冲他说话的人,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先前叫他哥哥的小孩跑到孔翔宇身前,两手臂一展,没好气的骂道:“又是你们,我哥哥哪儿惹你们了!你们要是在欺负他,我就去报官!”

    “报官?哈哈哈……你们有钱上公堂写状纸吗?”

    “就是啊,穷得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想着报官。”

    说罢又是一阵哄笑。

    噗通!

    不知是谁冲孔翔宇扔了块石头,他眼神不好,石块直接砸在了额头上。说不上有多疼,可还是被砸破了皮。

    “你们干什么!”

    护着他的孩子转身一把将孔翔宇抱住,孔翔宇抬手摸了摸,大概是个六岁左右的个头。

    那几个作孽叫嚣的少年手举着掌心般大小的石头,几下跳到小溪里,一副要来教训孔翔宇的模样。

    其中一个少年忽然戏谑道:“这死瞎子平日里就阴森森的,我看稍微打两下得了,别玩过头。”

    带头的少年笑道:“怎么?我还就打他了,有本事让他老子从地里爬出来啊。”

    “你们都在做什么!”一道男子雄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有些耳熟。

    孔翔宇侧头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男子高大的模糊身影。听声音,应该约莫是个中年人。

    “快走!鹿瞎子他二老子来了!”

    先前叫嚣的人看到中年男子,立马丢了手里的石块,转身便跑。

    见人都跑完了,中年男子才回头将孔翔宇扶起,关切道:“小山,他们又欺负你了?你跟冯叔叔说,叔叔帮你去教训他们。”

    孔翔宇如今什么事也没闹明白,脑子里一团糨糊,加上身上疼痛难忍,眼睛也瞧不清。还没站稳便双膝一软,重新跌回了小溪里。

    “小山!”

    那位自称冯叔叔的中年男子,身体结实强壮。见他站不稳,干脆反手一把将他背在背上。而后对那个护着他的小孩说道:“走了小水,你们的娘,这会儿估计已经做好饭了。”

    小水乖巧应道:“哦。”

    孔翔宇趴在男子的背上,身体一阵阵地发凉,脑袋也开始发胀发疼。他的眼前依旧模糊一片,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如雷贯耳的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记忆很特别,他们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就像他第一次带上赵恒的银质面具一样,脑子里不停地有人在叫他,他们都叫他:“鹿鸣山。”

    四周的光亮渐渐变成了橙黄色,应该是日落西山了,空气里到处都能闻到山间田野独有的香气,还有时不时飘来的饭香。

    脑袋从疼痛到酸胀,他呼出口气,感觉自己好了不少。

    一旁牵着中年男子的孩子,抬起头担忧地看着被背着的孔翔宇,眼睛酸涩地说道:“冯叔叔,哥哥不会有事吧?”

    男子抬手揉了几下孩子的头顶,道:“没事儿,你哥都十六岁了,男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孔翔宇的内心平静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眼身下那道模糊的小身影。那是鹿鸣山的弟弟,叫鹿桥水,今年六岁。

    他抱着男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睁着双眼看向那颗模糊的后脑勺,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竟不知,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活着时候的冯池。

    他记得魏泽曾跟他说过,冯池乃是福泽县的鬼武,生前也是个大将军。不过在鹿鸣山的记忆里,如今的冯池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山野莽夫。

    身强体壮,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不得章法。

    鹿鸣山有个娘,温婉贤惠,让他兴奋的是,这个娘与他孔翔宇的生母同名同姓,都叫白蓉。

    只可惜鹿鸣山天生就是个半瞎,从生下来起就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娘长什么模样。

    鹿鸣山的亲爹早几年就没了,大概是他娘生下小水后没两年,记忆中与冯池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为了能让他们母子过上好日子便去参了军,只可惜没等来丰功伟绩却只等来了一封死前的诀别书信。

    信中他爹将他们母子三个托付给了冯池,于是冯池就这么成了他们名义上的干爹。平时对他们也是诸多照顾,但毕竟冯池是个单身汉,与一个寡妇日日相伴难免会遭人口舌。

    冯池便想,与其如此,倒不如干脆把他娘娶了,也省的乡亲们闲言碎语说得太难听。

    可他娘却怎么也不肯答应,说这么做就是在害冯池。之后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着,谁也没在进一步,当然也没在退一步。

    冯池走了一阵将他放下,随后便听到一个妇人焦急的声音从屋里出来。那妇人看到孔翔宇一身的伤,急道:“小山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几个小崽子又欺负你了?”

    孔翔宇站在原地,鼻头一酸,这个声音,这个身影。他忽然展臂一把将妇人抱进怀里,哽咽道:“娘——我好想你……”

    他娘愣怔片刻,似乎有些惊讶,好一阵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别让你冯叔叔看笑话。”

    孔翔宇浑身都在发颤,这是他娘,这就是他娘!

    一旁的小水见哥哥撒娇,忽然也憋了憋嘴,一下扑进白蓉的怀里,学着孔翔宇的话呜咽道:“娘……小水也想你……”

    白蓉显然没想到,两儿子一回来居然会闹这一出。又是心疼,又是不好意思的对冯池道:“让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