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凉快归凉快,却有不少蚊虫,没一会儿蚊子就在赵时宜的脑袋上叮了个圆滚滚的包,随侍的宫女贴心道:“树下蚊虫多,小姐且等一等,我回宫为您取一条熏蚊虫的火绳来。”

    赵时宜向那宫女道过谢,就靠在藤椅靠背上昏昏欲睡起来,她有午睡的习惯,今日没来得及休憩,就连头脑都是昏沉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这宫女腿脚倒利索,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倒是闲适,竟还有工夫在树下假寐。”王之禅清冷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中,她倏的睁大眼睛,戒备的看着来人。他轻笑一声,径直坐到了她身旁。

    她从藤椅上弹跳起来,戒备的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没人,才大着胆子道:“光天化日的,王秉笔可要注意分寸。”

    王之禅伸手把自己微微发皱的袖口抻平,慢悠悠道:“咱家是宦官,莫说赵小姐了,哪怕跟娘娘们相处都是不用避讳的。”

    赵时宜梗着脖子道:“你跟别人如何相处我管不着,但跟我相处就得注意分寸。”他不正经,她却正派的很,她是清白的大姑娘,以后决不能再与他有牵扯。

    第28章

    王之禅乜了她一眼,心道这姑娘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回到京城有了依靠,连胆子都变肥了。他嘴角上扬,不由得就想杀杀她的锐气。

    王之禅伸出手一把拉起赵时宜,把她带到了假山后边,她手脚并用想挣脱他,不料他的手如钢筋铁骨一般,丝毫都不放松。

    他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沉声道:“听说你的嫁妆已经送到霍家了?”

    原本拼命挣扎的赵时宜顿时就安静下来,她反唇相讥道:“干卿何事?”

    干他什么事呢,确实于他无关,只不知为何,每每想起赵时宜即将成亲,他的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一个奇特的念头在他心间冒了出来,但很快就被他否了。这怎么可能呢?自十几年前他为昭宁赴汤蹈火却被她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所谓的感情了。

    感情是什么?是深夜中盛开的昙花,虽然绚丽美妙,却是短暂虚幻的,等从梦中醒来,你甚至都搞不清它到底开放过没有。

    他已经因为感情失去了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怎么会重蹈覆辙呢?决计是不可能的。

    他关注她,关心她,不想让她成亲,大约只是因为掌控欲在作祟吧,她是他的猎物,他还没有成功的把她驯化,自不能让她脱离他的掌控。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道:“赵家送不送嫁妆于我无关,但你嫁不嫁人却与我有关。”

    这个疯子,十成十的疯子,他想干什么?促成一段姻缘不容易,毁掉一段姻缘却容易的很。

    王之禅掌管着大歂的半壁江山,只要他想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她的亲事。

    只要把他们在青州时同被而眠的事情抖搂出去,赵时宜这一辈子就完了。任凭青珩哥哥再钟意她,霍家也不会让她进门。

    赵时宜惊恐地看着王之禅,颤抖着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王之禅顿了一顿,原本戏谑的面庞严肃起来,他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说完缓缓松开了桎梏着赵时宜的手臂,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赵时宜失魂落魄的回到槐树低下,那个拿火绳的宫女已经回来了,她并未注意到赵时宜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小姐去哪里了,叫奴婢一通好找。”

    赵时宜随口敷衍道:“御花园景色宜人,风景独特,我喜欢的紧,到别处逛了逛。”说完复又坐到藤椅上愣愣的发呆。

    小宫女混迹皇宫多年,眼力劲足的很,看到赵时宜神情恹恹,就识时务的闭上了嘴。拿出火折子将火绳点着,火绳一遇火就冒出浓烟,把树下的蚊子熏了个干干净净。

    昭宁公主和李氏叙了一个时辰的旧,到了饭点,想留李氏在宫内用膳,李氏因惦记着赵时宜就婉言拒绝了。

    回到赵府,赵殿勋一边练字一边道:“真是怪道,长公主这一阵也不知怎么了,总是邀请闺阁小姐到宫中赏舞,胡旋舞虽好看,却也不罕见,总不至于得了几个胡姬就满大歂的炫耀吧。”

    李氏道:“昭宁公主是个自在人,平时不喜热闹,这一阵着实反常。”

    说完看了赵时宜一眼,接着道:“我家时宜长大了,考虑事情也周全了,知道昭宁公主反常就向娘亲求助,娘亲实在是欣慰的很。”

    赵时宜暗暗哭笑,她可是昭宁苦苦寻找的背影本尊,不周全一些恐怕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时宜窝在赵府认认真真给霍青珩绣衣裳,虽然霍青珩要求她绣婚服,但凭她的女红水平是万万不敢献丑的,早早就让家里的绣娘预备起来。

    她绣的是大婚当天穿的寝衣,浅红色的面料上画着墨竹的花样子,图案虽简单,颜色却纷杂,十几种深深浅浅的黑线互相勾勒,看的赵时宜眼花缭乱。

    好容易绣完一片叶子,却发现家里的丝线颜色不够全,若是别的衣裳她定会随意糊弄过去,可这件是大婚当晚穿的,她一定要尽力绣好。

    遂叫下人套了马车到京城有名的苏州绣庄购买丝线,京城寸土寸金,位于闹市的都是面积比较小的商铺,像苏州绣庄这种占地极阔的庄子一般都建在闹市尽头。

    马车穿过闹市,向左转了个弯,再往前行一里地就能到达苏州绣庄,这时路上有五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虎视眈眈盯着赵家的马车。

    这几个流民是从南方来的,路上颠沛流离受尽委屈,为的就是到富庶的京城安身立命。好容易赶到京城,却没想到京城根本不收纳没有路引的外地人,就连餐馆、商铺这些做买卖的地方也不招用外地人。

    五人无法,只得继续乞讨。前些日子倒还能讨到吃食,近日却因为庆德帝要到昭陵祭祖,九门兵马嫌流民有碍观瞻,直接就把他们驱逐出城。

    城外的人尚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粮食施舍给他人,这五个流民饿的头晕眼花,想法设法从城外的狗洞钻进了城内,闹市区是不敢去了,只得待在偏僻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马车精致讲究,华盖是秋香色的,边沿坠着颀长轻盈的流苏坠子,一看就是女子乘坐的。

    那五个流民恶向胆边生,踱到马车前方挡住去路,遂跳了上去。赵时宜一向不把钱财当回事,没等流民动手就把袖兜里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跳上车的流民掂了掂那袋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么一袋子银钱,花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于是心满意足的回转身想跳下马车,转身的刹那,瞥见车内的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浅红色衣裳。

    这么大一袋子银钱她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了,如今却紧紧抱着一件衣裳,这衣裳定华贵异常,价值远远超出这袋银子。

    本来要出去的流民又折返回来,伸手去夺赵时宜手中的衣裳,这件衣裳她绣了好几天才绣完一片叶子,自不能随意给了他人。

    流民尽力去夺,赵时宜死命抱着不撒手,连翘头一脑袋撞到流民身上,想把流民撞开,没想到那流民是个生猛的,不仅没躲,反而反手把连翘拎到了车外。

    赵时宜一向灵活,善于与人周旋,等闲不吃眼前亏,今日却不知为何,梗着脖子犯起了轴,说什么都不肯撒开手中的寝衣。

    流民见钱眼开,不拿到那衣裳定不会罢休,连翘担心赵时宜受伤,焦急道:“小姐那衣裳虽然费了您不少心思,但到底是身外之物,您莫要为了那身外之物伤了身子。”

    道理赵时宜很清楚,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寝衣是自己和青珩哥哥最后的关联,似乎失去了这件衣裳,她和青珩哥哥之间那根线就断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