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长应再怎么板着脸,再如何淡漠,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难色,还分外疑惑。

    “此时还早……”

    渚幽却像是未听见一般,往床沿一坐便勾了勾手,那细白的食指微微一动,长应便不由得走了过去。

    她撤去了换颜术,墨发转瞬成白,丝丝缕缕地垂在前胸后背,银白如瀑,就连先前凡人眼里已惊艳至极的容貌也更好看了几分。

    她掀开了寒衾一角,另一只手往床上轻拍了两下,“过来躺着……”

    长应勉勉强强躺了上去,后脑勺刚碰到软枕,她的半张脸便被渚幽扯上来的被子给遮住了。

    渚幽手一扬,遮在窗前的帘幔倏然垂落,将日光遮起了些许,屋内登时暗了下来。

    长应着实困惑,皱眉道:“方才街上还有许多人,此时应当还不用睡。”

    “那是他们不懂事。”渚幽意味深长道。

    “你盼我懂事?”长应那浅色的双目一动不动地盯向眼前这魔,模样虽还带着点儿稚嫩,可神情却分外冷静平淡。

    “那是自然……”

    渚幽心说,自己孵出来的龙,能不盼着懂事么。她头一颔,眼里却不见笑意,掌心隔着那被子抵在了长应的胸膛前。

    那瘦弱的身子里,那滴原不属于她的心头血已与这个躯壳融为一体,不再滚烫炙热,而是温温的在里边静置着。

    长应眼一垂,望见渚幽那截骨头分外突出的腕子,细细白白的,拇指张开时,底下连至腕骨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涡。

    多好看一只手。

    “睡吧……”渚幽又道,甚至还微微倾下了身,银白的发散在了长应的脸侧。

    她那双眸微微一眯,唇一张一合着,长应忽觉困倦。

    长应躺着看她,似乎意识到哪儿不对,挣扎之时,一双浅色的眼倏然变成了金灿灿的龙目,那金瞳一张一合着,眼皮似沉重无比。

    渚幽见她闭了眼,正想起身之后,手腕忽被握住。

    长应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拼命睁开的金目通红一片,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绯红。

    小丫头就这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睡去,还松开了紧咬的牙关,用尚还稚嫩的的声音道:“你要去哪?”

    渚幽面上无甚表情,一颗心扑通狂跳着,见长应挣扎不休似苦楚万分,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可她嗅见了天火落在大漠上后,魔域遍地被烧焦的气味。

    她那大殿上原该盛着凤凰火的鲛纱吊顶应当是被烧了,在撼竹予她的那一捧沙里,她看见了鲛纱遗下的细屑。

    她没想到的是,天兵竟做到了如此地步,竟要用天火毁了那一片魔域。

    撼竹这傻子,明明已看到天兵来了,却不知躲,还在魔域中傻愣愣地传讯予她。

    她入魔后,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只转世的孔雀,没想到这孔雀再一次要往死坑里跳。

    “我哪也不去。”渚幽睁眼说着瞎话,将长应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接着伸出一根食指往她眉心上一点。

    这龙彻底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渚幽站起身,连门也没推开,直接从那墙上穿了出去,在穿墙而出的那一刻,容貌骤变。

    她下了楼,将一枚金珠丢向了掌柜的账簿,掌柜本昏昏欲睡的,被吓了正着,在看见账簿上那金灿灿的珠子时,使劲儿揉眼,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这几日莫要敲门,有事也切勿打搅。”渚幽道。

    掌柜连连点头,将金珠捧了起来,见这美人走了才连忙将珠子放在嘴边咬了一下,还怕一个不小心将珠子吞进肚子里了。

    渚幽出了客栈,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城郊,在无人之处,掌心一翻,一块熠熠生辉的法晶登时悬在了手心上。

    她手如拂灰一般,那五指一拂而过,法晶上的流光登时被隐了去,状似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这石头灰扑扑的,也看不见里边的魂了。

    她那墨色的绣鞋微一踏出,足下之地登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那缝隙蜿蜒着朝远处裂开,虽不至于如沟壑一般,但纳入一块石头已绰绰有余。

    那块变作石头的法晶便被她埋进了地下,原本敞着的裂缝随即闭合,连半两新鲜的泥也没有翻出来,满地杂草完好无损,全然没有裂开过的痕迹。

    在将法晶埋好之后,她转身便撒出了灰黑的魔雾,穿过别境,便能回到魔域之中。

    她踏了进去,那墨黑的雾气将她的身影埋入其中,不知怎的,她似听见了丁点古怪的喘气声。

    只有一瞬,在她凝神时,又听不见了。

    那漩涡般的魔气倏然消散在空中,别境再开时,已是在魔域内。

    放眼望去火红一片,到处皆是鲜血和尸首,这样的魔域当真可怖至极。

    渚幽的心沉至谷底,在踏出别境的那一瞬,忽觉身后有小孩儿的气息。

    那气息奄奄的,可不就是长应么。

    渚幽蓦地回头,眼都瞪直了,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古怪的动静是如何来的,可不就是长应悄悄跟在她后边么。

    她竟……

    未曾发现……

    原该在禁制里熟睡的龙,一双金目使劲地睁着,面上尽是疲态,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她背后走来。

    渚幽脚步顿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也不知这龙是怎么撑得住没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