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以前的任何一次,看起来都要更凶。

    脸紧紧绷着,唇线抿成一条,连眼睛,都像是雨前的天幕。

    奕舒从来没见过这样愠怒的江侵。

    她吓得浑身都抖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刚那个篮球要砸到你了,我喊你,你听不到,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侵冷冷打断:“砸到就砸到,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见过她摔倒时膝盖上的擦伤。

    就那么轻轻摔了一下,她白皙的膝盖就出现了斑斑血迹。

    篮球刚刚重重砸在她后背。

    不知是不是已经青红一片。

    明明怕疼,逞什么能?

    本来以为自己会收到感谢,就算没有感谢的表示,也该有感谢的话。

    可江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好像她……有多讨厌,偏偏要管他的事。

    本来后背就已经够痛了。

    奕舒心里忽然就委屈的一塌糊涂,眼睫颤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少女的眼泪砸下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校服上,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那湿意似透过衣服,一路钻进人心底。

    江侵忽然觉得烦躁。

    想擦掉那令人烦躁的眼泪,却又不知该如何动作。

    周围的人终于从刚刚这场突发的事件中回神。

    夏凝最先走过来,看着掉眼泪的奕舒,瞪江侵一眼:“江侵你怎么说话?奕舒刚刚也是为了帮你……”

    刚刚失手把篮球抛出去的男生也走了过来,满脸愧疚的看着奕舒:“奕舒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送你去。”

    边上的同学也很快先后围过来。

    末了,贺章直接被夏凝推到奕舒跟前。

    他蹲下身:“小奕舒,上来吧,送你去医务室。”

    江侵垂眸盯着那道背影,安静几秒后,收回了差点伸出的手,松开了奕舒。

    尔后他弯腰捡起地面的小册子,离开人群,一路扬长而去。

    奕舒很快被贺章背着送往医务室。

    人群渐渐散去。

    一棵树后,江侵静静垂眸看着书页上的单词。

    每个字母他都认识。

    可那些字母组合起来的词,却进不了他的脑海。

    脑海里只余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眼睛发红的看着他,又疼又委屈。

    心里燥的要命。

    像是要疯掉。

    扣在小册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好半天,江侵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收了小册,避开人群,悄然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没进去。

    夏凝和贺章还在里面。

    江侵只站在医务室外的树后隔着玻璃往里看。

    没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

    医务室那张病床上的帘子放了下来,她应该在那里面。

    不知道她伤得厉不厉害。

    还有没有掉眼泪。

    江侵抿着唇,看着那边眼睛一眨不眨,等着人出来。

    人还没出来,倒是见夏凝拉开帘子走了进去。

    于是某个瞬间,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帘子被扯开的一条缝隙,江侵就意外瞥见一片晃眼的白。

    那是她半个纤细的肩头,还有瘦骨伶仃,像是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

    映着透过帘子打进去的天光,凌乱散了几缕黑色的发丝,又纯白,又勾,人。

    想让人狠狠捏碎,又舍不得伸手碰触。

    眸光猛地跳了一下。

    心口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江侵收回视线,大脑一片空白。

    帘子里。

    奕舒已经上完药,但药膏还没干,女医生让她晾一会儿。

    她抱着校服捂在胸前,乖乖等着。

    夏凝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她青红一片的后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可爱你刚刚疯了?”

    奕舒还在想之前的事情,一下没回过神:“嗯?”

    “嗯什么嗯?刚刚为什么帮江侵挡球啊。”

    “哦。”奕舒总算回神,但心情却有点低落,她垂着眼睫:“当时我要不挡,那球可能会砸江侵脸上。”

    “谁知道江侵能不能躲掉呢。”夏凝顿了下:“而且,就算是躲不掉,那球砸他身上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奕舒眼睛一眨,当时,她压根没想到这个。

    只是看了篮球直直朝江侵砸过去,脑海里除了帮他挡,就再没别的想法了。

    不过,夏凝说的对,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江侵都这么说了。

    想到刚刚他冷冰冰的说出那句话,心头刚刚消下去几分的委屈就再度溢出。

    奕舒瘪了瘪嘴,亏她还跟别人讲他其实没那么凶。

    现在她收回这句话。

    他就是很凶。

    还很不讲道理。

    这个混蛋。

    她以后,再也不要帮他了。

    周五。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饶是一班,班里气氛也活跃起来。

    班里人叮铃咣啷的收拾了东西,三五成群的离开教室。

    奕舒也装好各科布置的作业,然后由夏凝扶着,往校门口走去。

    奕明诚已经提前来过电话,说是派了司机来校门口接。

    这个时候校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骑着电瓶车来接孩子的家长,开着车来接的,将整个校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奕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家里的车。

    确认了一遍车牌号,她跟夏凝挥挥手:“夏凝,我过去了,周一见。”

    “周一见。”

    奕舒单腿弹跳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乖乖喊人:“王叔。”

    王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了奕明诚好些年,一直是奕家的司机。

    刚刚隔着车窗,他就看到奕舒有点不对劲。

    这会儿奕舒坐下了,他往后一看,就发现奕舒其中一只脚上穿着拖鞋,细看,脚踝好像还有点红肿。

    身上也似乎带着淡淡的药味。

    “小舒,你脚怎么回事?”

    “跑操时不小心扭了一下……”奕舒后知后觉的把脚往回缩了缩。“跟你爸妈讲了吗?”

    “怕他们担心,还没有……”

    “所以这一个星期你都在学校自己撑着?”男人有些不赞成却又无可奈何的看了奕舒一眼:“你这孩子……”

    奕舒无言以对,乖巧的扣着书包袋子。

    男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打着方向盘慢慢往外开。

    堵的实在厉害,足足有五分钟,才开出人潮中心,稍稍好走了点。

    其实学校距离家很近的,搬过来选住址的时候,奕明诚特意选了离学校近的公寓,为的就是方便。

    奕舒下课本来也准备走回去的。

    谁知道,脚扭了,只能麻烦王叔。

    从这到公寓走路得十几二十分钟。

    但开车的话,撑死也就十来分钟。

    奕舒看着路边的风景,刚过了两三分钟,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单肩背着书包,手插在口袋里,寸头,后背挺拔。

    在沿路走着。

    看方向,似乎和她是一个方向。

    自从那件事后,她就一直在跟他单方面冷战,其实到现在,气已经消了很多。

    尤其是看着眼前这道有些孤零零的背影。

    迟疑了好半天,奕舒咬了下唇,还是看向前面的男人:“王叔,前面路边那个背着黑色书包的男生看到了吗?你能把车开过去吗?”

    “哦,好。”

    男人很快开过去。

    奕舒把车窗降下来,脑袋往前探了探:“江侵同学。”

    江侵侧目。

    女生趴在车窗上看着他。

    他脚步顿了下:“怎么了?”

    “你要回家吗?你家在哪?我载你一程。”

    江侵视线往下,落下车身上。

    虽然看不到车牌,但看着车身流畅的线条,内里的真皮靠椅,都不难猜出,这是一辆价格不菲的车。

    她坐在这样的车里。

    而他。

    穿着便宜的校服,洗的发了白的破球鞋。

    一窗之隔

    格格不入。

    江侵觉得难堪,半晌,他摇摇头:“不用了,我很快就到了。”

    “哎……”

    奕舒还想说什么,江侵已经继续往前走,背影冷淡决绝。

    奕舒:……

    行吧。

    她再心软她就是狗!

    她摸摸鼻子,合上车窗,有点尴尬的看向前面的男人:“那王叔我们走吧。”

    “你同学?”

    “嗯。”

    王叔隔了几秒,才又开口:“没事,不急,同学间的关系,时间久了就自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