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则柔放下棋子,对她笑说:“当初魏紫叛变,还是你帮我处置的。”

    玉斗闭上眼睛,睫毛颤动。

    她什么都知道了。

    骤雨未至,但天边已经有沉闷雷声,钝的让人憋闷。她少有的脆弱让乐则柔几乎不忍心。

    于是乐则柔也不为难她了,收敛虚假笑意,调转视线不再看她,漠然道:“你走吧。”

    今日之后,再无相见。

    叛主之人,没有谁活着走出这道大门,乐则柔为她破了例,不料玉斗并不领情。

    指甲陷进手心,她咬着嘴唇问:“走之前,我能不能,再跟你说几句话?”

    乐则柔自顾自打棋谱。

    玉斗艰难地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安止”

    乐则柔一怔,抬眼看向她。

    第一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反而流利顺畅起来,玉斗大大的杏眼迎着乐则柔的视线,一字一句说:“他为了你夜闯敌营,为了你豁出性命,救了你三次。”

    “他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他?”

    棋局被排的乱七八糟,黑子白子都不成型,乐则柔索性放下不管,她沉默许久,笑了笑,“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我自问待你不薄,如果你想走,我也决不拦着,我算来算去,没想到你是因为这个。”

    “我记得你一向和他不对付,还对他动过手。”

    玉斗嘴唇咬的发白。

    乐则柔也不逼她,起身转到她面前,看她的目光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幼童,无奈笑笑,好声好气回答,“我是乐家女,万事都为家族打算……”

    “为家族?还是为你的前途?”

    “你所作所为,扶持六皇子上位,口口声声是为了让乐家成为大宁第一世家,可是你最终为了什么你为了当上家主。你明明那么恨老太爷,现在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细蜡的焰在风里摇摇摆摆,玉斗的声线比它更加瑟乱。

    “安止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为了野心不惜要了安止的命,你究竟,有没有心?”

    有没有心?

    雨前特有的腥气透进来,乐则柔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黑重的层云,半晌才轻轻出了一口气,“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一道闪电伴着玉斗的质问落下,滚滚惊雷随后而至。

    终于下雨了。

    玉斗侧过头忍回去眼里的泪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七姑,我是江湖草莽,只明白恩仇有报的道理。

    我想为了你杀了安止不假,之前也是我动手要杀他,但你不能也想杀了他。”

    “我不求你什么,但求你不要毁了七姑。”

    雨砸在青石板和瓦檐,噼啵作响,玉斗在漫天大雨中离开了,除了自己的剑,什么都没带。

    她走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权势,真就那么好?”

    乐则柔笑了笑,没回答,让她带一把伞。

    树影在大雨中不堪摇动,暑热一扫而空,豆绿端着托盘进来添上茶水,默默点上灯烛。

    “不用点灯。”乐则柔正拄颐望向窗外,被她的动作从发呆中惊醒,摆手,“你下去吧。”

    豆绿没出去,她欲言又止,“七姑,您为什么不告诉她您不打算······”

    乐则柔根本就没想要安止的命,所谓口信,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试探。

    她早就怀疑玉斗有问题,凭綦凤山庄少庄主的本事,监视时怎么可能让安止轻轻巧巧发现行迹,再加上她种种反常迹象,乐则柔不起疑心才是奇怪。

    而试探的结果也摆在眼前。

    玉斗没给朱翰谨送信。

    其实玉斗可以在乐则柔下命令时告诉她,这样不行不合适,再说出今天这番话,她绝不会怪罪。偏偏玉斗阳奉阴违,自作主张,妄自揣度。

    乐则柔一直在等,但没等到她的坦白。

    她不信玉斗,所以试探,而玉斗也不信她,所以不肯说出想法。

    八年朝夕相处的情分,流水散去。

    事到如今,说来无用。

    “窦玉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早就过了六年之约,是好聚好散。”

    豆绿听见窦玉这两个字便知道无可挽回,不敢再说话。

    乐则柔慢吞吞将黑白棋子分拣到盒子里,“你们要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记清楚这点,功德无量。”

    她语气温宁平和,此时雷声乍响,豆绿打了个寒颤,抱着茶盘应是。

    那日之后,谁都没再提及玉斗,就像长青居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只有一回收拾东西时赵粉无意识说:“这玩意儿玉斗怎么弄得来着?我收不好。”

    所有人都噤声,赵粉大气都不敢出,乐则柔却像没听见般翻过书页。

    水落潭中,来去无痕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