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则柔每天都忙碌,没有粮草的担子压在肩膀,好歹能缓过一口气。朝廷里主战主和的还在吵,但没有六皇子出征之前激烈。

    就在万事向好时,一封密信如平地惊雷出现。

    岭南有人反了。

    佑州收复后,淮水可通南北,于是大批难民从江北涌到江南,而朝廷粮草送往江北。

    为了筹军饷,赋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重,而渡江难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许是有人不想卖掉自己最后一个女儿,许是有人留不下救命的口粮,许是有人再也挨不住皮鞭……

    无论如何,此时已经激起民变。

    那天乐则柔收到的密信如一个火星,紧接着就是燎原大火铺天盖地,无数坏消息向江宁涌来。

    短短两个月,各地起义军不下十万众,自称红巾军,官府再也弹压不住,甚至有士兵去投靠红巾军。

    对于世家来说,这是比江北党夏人更可怕的灾难。

    而自从达鲁死后,党夏人更加疯狂,战局僵持胶着,每日都要烧去银山般的粮草。

    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朝廷主战主和两派又一次打成团。

    人心惶惶。

    江北军队被党夏人钳制,皇帝只有五万禁军可用,放在越滚越多的红巾军面前并无胜算。

    他想让陈拙带兵,但陈拙推说抱恙。他们不是党夏人,如今的“匪徒”也是只想求活的大宁子民,陈拙不能挥刀。

    吏部尚书冯子清上了折子,请令各处官员自行筹兵剿匪。

    据说皇帝拿着那道折子在先帝画像前枯坐一夜,吐了血,第二天大朝会满堂哗然。

    他决定议和。

    用和州至辽东一线以西北的大片国土,换王朝镇抚江南的时间。

    他要先理干净这些乱民。

    他决不允许世家再有军权。

    ……

    头盔被扔在桌上,六皇子甩掉披风,横刀立马坐下,鼻孔翕张喷着粗气,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

    帐中亲兵大气不敢出。

    皇帝发了圣旨议和,主战派宰相南顾廉以老迈请辞,主和派在朝堂占了上风,三皇子一系俨然炙手可热,立三皇子为储君的呼声越来越高。

    而六皇子,史书一笔,只有战败将军。大宁开国两百年,他将是第一个像敌人投降的皇子。

    江北那么多人,党夏占一城屠一城,杀人取乐剜心就酒,就让他们死在这儿不成?如果他一直留在江宁,此刻顶多想打老三一顿,可他到了这里,看着那么多人挣扎着活又挣扎着死……

    “殿下。”安止轻手轻脚掀帘子进来,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来,头盔摆好。

    六皇子满腹心思,恶狠狠地盯他一眼,“说。”

    安止没说话,他示意亲兵都退下才弓腰垂首开口,“陛下身边有党夏奸细。”

    帐中格外安静,能听见不远处巡营士兵的声音。

    半晌,六皇子霍地起身,身后椅子被带倒。

    “你再说一遍?”

    安止抬起头,直视六皇子因愤怒而通红的双眼,坚定道:“陛下身边有党夏奸细,蛊惑圣听。”

    六皇子脑海一片翻腾衡量,奸细会是谁?是他蛊惑父皇吗?他……

    六皇子绕过桌子,逼视安止,“你怎么知道?”

    “昨天小的路过逸王营帐,听见他们议论奸细。”

    “可惜只听了大概,似乎逸王也不知奸细是谁,后来有人出帐子探看,小的躲开了。”

    看六皇子怀疑的神色,安止似乎要急得团团转,他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小的本以为是逸王故意让听见的,但今日议和的消息传来,才意识到不对,险些耽误大事。”

    “而且,”他极为不安地左右张望一眼,确定帐外没有人,几乎用气声儿说:“小的方才去问了伙夫,发现几个时间点与邸报的根本对不上,邸报上面要么提前要么拖延,准是逸王往朝廷发假消息避着奸细。”

    “可逸王为什么不告诉我奸细的事儿呢?”六皇子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瞒着有什么好处?

    这会不会是逸王设的局,那他又图什么?

    六皇子飞速思考着,安止犹在一旁喋喋不休,六皇子想让他闭嘴,但听见一句,“逸王心思深不可测,他定是想瞒住奸细的事儿,日后好拿这当幌子反了朝廷说清君侧。”

    清君侧。

    奸臣当道,浮云蔽日,借替□□道来谋朝篡位。

    这话如拨云见日,六皇子暗道自己只记得党夏,竟然忘了自己这位叔父也是豺狼虎豹的角色。

    王孙之忧,从来起于萧墙之内。

    此时他已经彻底信了,紧握着拳头,无尽的怒火亟待发泄,一字一句从齿缝儿里迸出来。

    “怪不得父皇突然议和,竟是被奸人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