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地位不低,所过之处,袍哥们尽皆起身相迎。

    等到他走近了,北枝江竟也站起身,道了声“二爷”,然后接过搀扶的任务,将老人带到桌侧坐下。

    叶湑挑眉,这老人地位虽不低,却也高不过北枝江。老人只是坐在北枝江右旁,但四方桌的主位仍旧是北枝江的。

    手下人展开一张纸质的重庆地图,铺在桌上。这地图年岁不小,纸面发黄,折叠的痕迹明显,遮住了地图本身的线条。

    那地图使用频繁,边缘不齐整,甚至有纤维散落的迹象。

    地图之上遍布着黑色三角形标记,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成一团黑墨。叶湑注意到,这些三角形全被人蘸了红色墨水,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几乎每一个小三角都有红叉,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隐隐有了个猜测。

    因着这个猜测,她特意关照了两个地方——一是渝北地区,一是磁器口。

    渝北地区全部的黑色三角符号全都打上了红色标记,而磁器口所在之处,并没有红色墨水的痕迹。

    北枝江手下的人拿出一支毛笔,蘸了朱墨,双手递给这位二爷。

    老人接过毛笔伏在桌上,笔尖轻点,先是在磁器口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地图最上方拉了一条横线,前头翘起,后尾回填,正是一个“一”字。

    末了,他搁下笔,将地图捧到北枝江面前。

    “好了。”

    北枝江点头,而后用食指指着磁器口的小三角,向叶湑展示:“这曾经是重庆地区的袍哥分布地图,上面每一个小三角都代表了一个公口。解放后袍哥组织已不再为人需要,这其中有外部的压力,也有内部的原因。后来每消失一个公口,就画一个红叉”

    “到现在,”她又指指地图上的“一”字,“只剩下磁器口这里,还存在有唯一的袍哥人家了。说来自渝北公口,你哄鬼呢?”

    茶馆内的众人哄地一下笑起来,有人用力拍桌,手上的力气之大,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门外的高冈眉头一拧,忙把窃听设备取出来,与耳朵隔开一定距离。声音太吵了,差点没给他震聋。

    叶湑并不见慌乱,嘴角一翘,神情透着一股子懊恼:“啊呀,失策了。”

    第16章 嘉陵江上

    “功课做得不够,下次可不能再犯错了。”叶湑无奈地站起身,后退两步,挪到那个被叫做“二爷”的老人身后。

    北枝江微启双唇,挑起一边的细眉,拖长了喟叹的声音。她头一偏,给手下人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把二爷搀扶起来。

    等到二爷被人护着离开后,她手腕一动,用无名指与小指扫了扫膝盖:“说吧,你的目的。”

    “难道李老坎女儿这个身份还不够吗。”叶湑笑。

    “不够,”北枝江摇头,“李老坎我知道,这十多年一直没与妻女联系过,但你对我们太了解了。我胆子小,可不敢和一个有秘密的人合作。”

    “我是不是能认为,我不想说的,可以选择不说?”

    北枝江把脚从条凳上放下,她牵起嘴角,冲叶湑笑,缓缓地吐出四个字:“你觉得呢?”

    茶馆里不约而同地响起好几道关节活动声。或许只要叶湑敢答个“不”字,他们就敢冲上来将她制住。

    叶湑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北枝江。

    她想知道,北枝江的底线。这个敢在身上文闭眼观音和睁眼关公、年纪轻轻就做了龙头的女人,到底是美人还是蛇蝎?她要将这面纱揭开。

    北枝江竖起手掌,袍哥们立即摆正身子,眼神突地一变,死死盯着叶湑。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尖利铁刃,把她围困在里面,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嘉陵江上的波浪被风层层掀起,盖过水面,似堆叠的被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边缘翻卷如裙边。水声顺着江风上了岸,透过木质墙体飘到茶馆,进了众人脑袋。

    高冈后退半步,手握成拳,抵在鼻尖正前方,身体微微前倾,腿上已然蓄满了力。

    古镇早已恢复了供电,各家店铺重新打开音响,再度将古镇街道拉进吵闹欢乐的世界中去,蹲守在酸辣粉店的小章听着窃听设备里的动静,不知道如何是好。

    冈爷没回消息,没收到确切指令前,他只得按兵不动。

    他对着手表数时间,秒针不停转动,分针已经往前挪动了两小格。街上的声音吵得他心烦,那旋律气氛越是欢快,他心中越是焦虑。

    他站起身,踱到粉店后头,无视身后招呼生意的袍哥成员警惕的目光,假装散心。他按了按窃听设备,那里面已经有两分钟没传来声音了。

    这个时候,手机上收到了来自高冈的短信。

    “上面守着,别下来。”

    -

    僵持了整整两分半钟以后,北枝江竖起的手掌突然放下,手心翻转,在虚空中招了两下。四周的袍哥们立时放下戒备的架势,压在叶湑身上的迫力一瞬间消失殆尽,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

    北枝江把右手搭在叶湑肩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只要咱们目的是一样的,你身上的秘密,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呢?坐。”

    她重新给叶湑泡上茶,说:“我们在座的各位袍哥兄弟,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不偷,二不抢,全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做不出逼人就范的鲁莽事来。”

    “正式介绍一下吧,这里是重庆仅存的、最后的袍哥公口。我这些兄弟,”北枝江手指转了个圈,指向在座的袍哥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递地图的这个叫阿勇,今年十九。十年前在外打工的父母过年回家,出车祸身亡。”

    “在酸辣粉店给你带路的是罗二,生来带病,被父母扔到别人田地里,吃百家饭长大。”

    “在宝轮寺前卖龙须酥的张老太,儿子儿媳嫌她累赘,好几年不联系,和死了没两样。”

    “至于老神医,早年跟随师父在川北采药,一待就是二十年,耽误了娶妻的年纪,独身到现在。”

    “当然还有李老坎,你母亲将你带走,从此音信全无。可你们不知道李老坎他一直守在朝天门附近,生怕你们回来找不到他。”

    “你看,我们聚在一起,也只是想在过年时,能有人陪着看看春晚,能够一起吃顿年夜饭。毕竟重庆冬天没暖气,人多了,才熬得过这大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