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逾白也不忸怩:“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自知之明的人。”

    贺濂半点没表现出不快,反而心平气和:“相比之下你的反应还算好猜,队长才是,为什么他明明不想配合,又很积极——他真的想继续走下去么?”

    “我知道答案。”李逾白说。

    贺濂挑了挑眉。

    李逾白:“因为勉哥是队长,不可能像我一样把情绪都写在脸上。”

    愣怔片刻,贺濂笑出声:“倒也是,他那个人。”

    “也别急着下结论,我和他们一起两年了都不懂每个人想什么,你初来乍到就想看破所有人。”李逾白一点贺濂的额头,“想得美呢?”

    温热的指尖触上去,又飞快地扯回,他却眉心有点凉意。

    电影演到一半多,贺濂没再纠缠他组合的前因后果,突然话锋一转:“……你说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分手,最后还会在一起吗?”

    “所有看了电影的人都喜欢问这个问题。”李逾白没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但是,如果不分开,也许就没有后来都成就了自己。换成我的话,如果梦想跟现实有了冲突,可能也……”

    说到这儿,他猛然闭了嘴,贺濂疑惑地看过去,李逾白摇摇头:“我话太多了。”

    贺濂怔怔地说:“我想听,平时好少有这样的机会。”

    李逾白不解地歪着头,这气氛让他有点崩溃,于是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怎么,是不是觉得哥声音特别好听?”

    “是啊。”贺濂回答。

    椰子树在海风里发出哗啦啦的旋律,远处又开始唱歌了。贺濂站着,那双昂贵的球鞋被沙子弄脏了,无所谓地蹭着银滩。

    李逾白偏开视线。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跟贺濂沟通。

    这是迄今为止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挫败的事情。

    聊电影,话题总会走偏,说点别的,又因为对方知道自己以前的事让李逾白不敢扯得太远。至于其他,好像平时都聊得差不多了,总不能问他理想型是什么样。

    直觉有些感情问题一旦说了就会出事,而这是他们职业不允许的。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他把一直拿着的树枝也扔进去:“顾随和逐流怎么还没回来,景区也担心遇到意外,我去看一看——”

    “你们两个还坐着呢?”

    身后突然出现的模糊问句,李逾白和贺濂一起转过头去。

    裴勉拢了件长袖外套抵御夜间的降温,还不忘和他的手持摄像机为伴,喝完酒睡醒后他的声音有点哑。见两个人没有反应,裴勉以为他们没听见,光脚踩着沙子往前走了两步,又问:“那两个呢?”

    李逾白指了**后十多米外的椰子林:“小树林偷情去了。”

    贺濂噗嗤一声笑出声。

    裴勉笑骂:“靠,我在这儿拍东西呢……”

    “好点儿了吗?我看看?”李逾白问他,故意地往前走,拿自己的脸去怼镜头,被裴勉一巴掌扇开,毫无自觉地说,“我关心你呢,刚谁一杯倒了。”

    “不要你关心,你跟小濂卿卿我我吧!”裴勉笑着说,“我刚出帐篷就看到你们两个坐在那儿,只有剪影,背景就是海滩和la la land的画面,简直了——拍了两张照片,回头卖给你们啊。”

    李逾白:“你有病吧?”

    贺濂:“好啊。”

    说完后都彼此惊了一下,对望后连忙改说词。

    李逾白:“送我就要。”

    贺濂:“不用。”

    裴勉:“……”

    他翻了个白眼,酒劲儿或许还没完全过去,手持摄像机在周围晃了一圈,又说要去看看江逐流和顾随,太令人担心了。

    李逾白生怕裴勉一会儿走不稳摔跤,连忙利落地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没听见意料中的要加入的声音,他看向旁边的贺濂,感觉把人自己留在这儿也不合适,干咳两声补充:“……贺濂也一起来吧?”

    “好啊!”贺濂欢快地蹦过来。

    李逾白有种中计的感觉。

    椰子林离烧烤摊和露营地更远一些,看着近在咫尺,走起来才发现实际不是那回事。一路上没有灯,全靠贺濂举着手机照明。

    热带的半岛,哪怕不在雨季,空气中也满溢着潮湿的味道。

    李逾白拧了下衣角,摸着干燥的掌心感觉自己心理作用,总以为到了回南天。他正要说什么,前面拍视频的裴勉回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李逾白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挤眉弄眼地暗示怎么了。

    “他们在那边。”裴勉指过去,声音小得只剩下气音。

    “那要过去叫他们吗?”贺濂也学他的说话腔调。

    裴勉摇了摇头,把镜头调得近了些。

    光线不好,再近也只能看到凌晨过后的蓝色天空与黑色的海,人影连动作都模糊起来,像中间隔了一层毛边玻璃似的。

    白沫沿着沙滩退却,江逐流一直低着头,反复把手机屏幕开开关关。他的锁屏不像这个年纪男孩子该有的任何一种风格,不是新番中的女主或者帅气的游戏logo,也不是默认壁纸或风景照,而是一张很老的照片。

    横版,因为比例关系只能缩在屏幕中间,年轻的夫妻抱着孩子,身后是滚滚大江。

    “回国之后,你要么回家一趟?”顾随说着,按住他的手腕,“我陪你过去。”

    江逐流感激地看他一眼,随后又迷茫起来:“有用吗?”

    顾随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担忧,只好说:“再坏的结果你也猜到过,叔叔阿姨以前那么好,现在走到这步和你没关系。”

    江逐流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至少在往好的方向走了,你不要总是想。”顾随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拍,指尖像弹琴一样顺着江逐流的掌纹。

    月光是银白色,没有繁星,椰子林远离沙滩上唯一还在热闹的地方。静谧的环境似乎能让人最大程度地放松,江逐流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看了一会儿大海,偏过头抵在顾随肩膀上,顾随拍拍他的背。

    安慰的话真假掺半,顾随望着夜空说:“总会有转机的,再说这么多年了,眼看就要做出点成绩,阿姨肯定不希望你为了这点事一直挂念着……”

    “谢谢你小随。”如同喟叹的声音,他打断顾随,结束这个短暂的倚靠。

    顾随一愣,拍打他背的动作停了,手也放回礼貌的位置。

    他笑了笑,把顾随从沙滩上拽起身:“走吧,坐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就是电影肯定放完了,你不会揍我吧?”

    顾随顺从地跟着他走,一前一后,装作生气地抱怨:“我超想看那个电影的!上次就因为你一直没去成电影院,这回撞上免费放,又因为你没看成!”

    有说有笑地走回帐篷旁边,电影刚好放到最后的“the end”。

    贺濂什么事也没有地迎上去:“回来啦?”

    顾随揉揉眼睛,抢先去拿漱口水:“困死我了,我睡一下。”

    贺濂说好,和李逾白对视,无声地完成一次信息传递。那边李逾白随手递了半个切好的芒果给江逐流:“你和小随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江逐流接过去,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

    “那就好哦。”李逾白说,又望了一眼顾随钻进去的那顶帐篷。

    “队长睡过去了吗?”江逐流问。

    李逾白指了指他身后:“一直在拍你。”

    应声转过头,对上裴勉黑洞洞的镜头,江逐流一愣——过了零点你扭过头就看到一张被手机电筒映得惨白的脸,海风在吹,恐怖片经典镜头。

    李逾白满意地看到芒果落地,听见一声受到惊吓的惨叫,直觉喜剧效果满分。

    第15章 你不知道的事

    当天晚上李逾白没有睡着,他缩在狭窄的单人帐篷里,开一盏小灯,玩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机,预备到时间就把队友一个一个地揪起来。

    国内的热搜榜随时都在变化,前几天还短暂秀了一把fall的团宠猫和他们的直播已经完全找不到踪迹了。虽然这不意味着一切,可当下许多资源的选择仍然与流量挂钩,而合作方不可能不考虑这个。

    各大铁公鸡还想着如何割韭菜,粉丝经济说出来难听,赚得盆满钵满却是现实。

    “xx大学某博士论文造假”——八卦。

    “tsu唐早 闪光少女徐小爱”——绯闻。

    “顾旻告别演唱会”——煽情。

    “柠檬练习生404启航”——新的韭菜。

    ……

    李逾白面无表情地把热搜榜挨个爬了一遍,仍然毫无睡意。

    夜深人静,白天都没几个帖子激烈讨论的小组里更加不起波澜。李逾白翻了个身,额角磕在地上,突如其来的痛让他一嗓子嚎出了声。

    这睡袋未免也太小了点。

    他不自在地挪了下位置,帐篷没有完全拉拢,一小股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从缝隙中潜入,并不令人反感。李逾白听了会儿浪的声音,突然情绪低落,他从睡袋中挣脱,坐起身,捂住眼睛用力揉了揉,一声叹息。

    到底怎么来的这里,拍了些无所谓的短片,和他们胡闹。

    想要的是什么,能得到吗。

    如果不能的话为什么不及时抽身?

    反正是个无情的人,当时能与成天一起喝酒唱歌的乐队说散就散,现在也可以与组合成员背道而驰,离开了这边谁知道他为什么走。

    甚至用不了三个月那么久,一个不红的小偶像悄无声息离开圈子根本没人在意。

    那么,他到底怎么来的这里?

    李逾白几乎陷入了死循环似的牛角尖里,他睡不着觉,索性换了件衣服出帐篷,拿着小马扎蹲在海边,任由海水涌上来时漫过赤裸的脚背。

    烧烤摊也关门了,像整片海滩上只有他一个会喘气的人,一不小心就坐拥自己的自由国土,只要不大喊大叫没谁会在意他做什么。

    李逾白埋着头,从沙砾里挑出几片破碎的贝壳,几块不规则的石块。

    然后把它们一一重新扔进海中。

    他只听得见“噗通”“噗通”的声音,落水后有沉闷的回响,如同濒死的心跳。

    月亮躲进了云层,只剩下星光了。李逾白仰头看了看,伸一个懒腰,把腿岔开坐着,手掌印在沙滩上,柔软地陷进去,他没来由想到杜甫的脚印。

    长着一张胖脸的杜甫是不会写诗的,但千百年前,另一个杜甫写:星垂平野阔。

    正沉浸思考中——这对李逾白而言十分难得——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吓了一跳,飞快地站起身转过去:“谁?!”

    “阿白。”昏暗中看不清来人的脸,好在声音他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