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放松下来,李逾白又想坐下了:“你走路没个声音,什么时候出来的?”

    裴勉嘿嘿笑着,拿一张小马扎分开,在李逾白旁边挨着他坐下:“我喝了酒睡过一觉,之后就不是很睡得着,在帐篷里看见你一直开着灯。”

    李逾白没来由地鸡皮疙瘩起:“变态啊你。”

    裴勉揪了把他的耳朵:“没大没小的,好歹现在我是你队长。”

    “再喝点吗?”李逾白躲开他还想继续四处捏的动作,哪壶不开提哪壶,见裴勉摇头,又开玩笑道,“半夜不睡,想女朋友了?”

    “分了呀。”裴勉说。

    “我以为你会阳奉阴违,毕竟你那时候说是七八年的感情。”李逾白见裴勉表情讶异,又补充,“我没谈过那么久的恋爱也不太能理解,但一般来说这么长时间应该感情很深才对,就因为粉丝……然后分开?”

    裴勉笑笑,抓起一把海砂,让它们从指缝中落下。

    李逾白一撞他的膝盖:“真的假的?”

    那把砂子全都漏下去了,裴勉拍了拍手掌,才说:“她结婚啦。我跟媒体鞠躬道歉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想过继续地下恋。可她马上嫁给了我们一起玩到大的另一个男生,现在已经当了妈妈——好年轻。”

    李逾白愕然,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发展。

    他记得消息爆出来后裴勉愁得喝醉过一次,用一半普通话一半粤语颠三倒四地和他们几个诉苦,说他和女友是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

    看来不是每段童话一样的开始都会得到幸福生活的结局。

    “所以你想当自由摄影师?”李逾白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昏暗中裴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接着又恢复了往常神色。

    他点点头:“我也好年轻,不想困在这里,但我……不想连累你们。”

    李逾白:“你没有连累我们。我猜到了,之前开始暴跌的人气是从你开始,但你就算没谈恋爱照样会发生,有人在整fall,热搜一直被撤,资源也垃圾……但你总是把责任归在自己身上。”

    “就是我的错。”裴勉说,“我不是合格的队长。”

    李逾白差点急了:“哎!算我求你了,队长,勉哥!你别一气之下就不当队长,那真的没人给你补位——”

    “我看你就很好啊。”裴勉笑笑,“如果你能多用心在团队上。”

    片刻沉默,李逾白生硬地转过头:“……我不要。”

    裴勉收敛了温和的笑容:“我能问为什么吗?你不喜欢组合,也不喜欢我们的音乐,留在这里浪费天赋,应该也有想要的东西吧?”

    他问到了李逾白自己的疑惑,刚才想过太多,这时被裴勉大声地问出来,听进了耳朵里,李逾白突然像一把被点燃了的火柴,噌地一下烧起来。他心口有点痛,那种被挖空的虚弱又来了,继续往更深处侵蚀。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李逾白烦躁地揉着头发,“我不满意现状,但喜欢的事也做不到。不想回去念书,但好像只有这两条路!你别问了,别问我!”

    “你要想清楚的呀。”裴勉声音依然柔柔的,带着一点不清晰的咬字。

    “……没有。”

    “你总觉得我们都在玩,很有优越感的样子,尤其是贺濂,他理想主义像个傻子。但是李逾白,我看你也是,明明好迷茫,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裴勉一针见血地说,“你现在绷得太紧了,我不问这些,你会断掉。”

    李逾白嗤笑一声:“那就让我断掉啊,你去找别人灌鸡汤,我不吃这套。”

    裴勉意料之中地一抿唇:“那你吃哪套?”

    李逾白指向帐篷:“你去睡觉,别烦我了,再跟我说话我真的会骂你。”

    裴勉无所谓地站起身,说了句好吧,当真就走了。但他的话音并没有因此彻底消失,他坐在帐篷门口看了会儿,见李逾白保持弓着背的姿势,无可奈何。

    摄像机里其实看得很清楚,李逾白总是保持礼貌的距离,不近不远,能够第一时间加入队友的互动,也能在互动结束后迅速抽身。不像玩票,但也不走心,他就这样独善其身,没把谁放在眼里过。

    ……可能有一个例外。

    裴勉想着,笑了笑,暗道:“被他骂也有一点不开心啊。”

    也许这夜不止他们没睡着,第二天起床时,每个人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李逾白把贺濂从帐篷里拽出来时差点拉掉了他的运动短裤,贺濂凭借巨大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抱着睡袋里的一个小靠枕,顾不上镜头也在,一直打哈欠。

    “凌晨……四点?”江逐流不可思议地问。

    “徒步去那边的小山包上,放热气球的大叔已经等着了。”李逾白残忍地说,并且利落拆掉了所有的帐篷,断绝回笼觉的念头。

    江逐流和顾随满脸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

    李逾白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将一顶渔夫帽扣在贺濂头上,自己走在了前面。

    凌晨和裴勉的谈话在对方离开后,李逾白几乎立刻后悔了。

    他不太会聊天,说的话伤人了也不知道怎么找补。等过了这段时间,他不确定裴勉需不需要他的一句“对不起”,于是只能装着鸵鸟,妄想把原谅寄托给时间。

    可他其实也有怨念的,被别人猜测,并且还戳中了伤疤。

    裴勉提到“天赋”,这个词用在演艺圈仿佛是一层镀了金的褒奖。刚开始练习的时候,负责教他们舞蹈的老师也这么说过一次,李逾白并不以为这是夸赞,反而因为这句评价在后来的日子如芒在背。

    老爸说“你很聪明”的潜台词是你必须给我考到班里前三,舞蹈老师说“你有天赋”的意思不外乎动作没到位就是你不认真和教的没关系。

    李逾白知道自己想的太偏激,不能成为他舞台划水的理由。

    但大部分时间,人的情感总是容易背弃理智。

    这是他的错误吗?

    “白哥!白哥等一下!”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李逾白情不自禁地脚步一顿,转过身去,见是贺濂,露出疑惑的表情。

    贺濂额头上有汗,短裤下的小腿有点抖,撑着膝盖狠狠吸气:“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要去拿金牌吗?——你看顾随都快昏过去了,不用走那么快的。”

    李逾白这才发现他心里揣着事一马当先地走,山路虽不算崎岖陡峭也很难走,几个队友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把攥在手里的矿泉水递给贺濂:“喝点儿水。”

    “谢谢。”贺濂说,含着一口水腮帮子鼓起来半晌才咽了,“你有心事吗?”

    李逾白作势去抓小路两边的草叶:“可能有,但你也知道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贺濂把矿泉水瓶塞在自己背包的侧兜,一推李逾白的背,真就不再问他。被推得差点一个趔趄,李逾白刚要问,听见了贺濂欢快的声音:“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先跑到飞热气球的地方,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告诉我!”

    “什么——”

    “快跑啊!”

    话音刚落贺濂立刻一马当先,帐篷和双肩包在他身后上下地晃,李逾白先一愣,反应过来时也不自觉地跑起来。

    远远地,他听见顾随模糊地喊:“你们两个都欺负我是吗?!”

    还有风声,带着微凉的温度吹过草叶踏过泥土。这个半岛没有冬天,他感觉背心发热,脚步却逐渐加快。可能是胜负心,也可能是久违的释放,李逾白越跑越快,路过贺濂时他甚至有空朝他比了个小拇指。

    “靠,过分啊!”贺濂喊,想要追上他。

    但完全徒劳,李逾白抢先一步抵达山顶,把等着他们的工作人员吓得不轻。

    他头发乱糟糟的,脖子挂着闪亮的一层汗,刘海贴着额头,衣服却被山顶的风吹得微微鼓胀了——很清凉。

    贺濂也慢一步到了,一来就插着腰控诉:“白哥,太过分了,你哪儿来的体力?”

    李逾白头也不抬:“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贺濂服了,帮着他和戴红帽子的华人大叔一起折腾热气球。等其他三个慢吞吞地爬上来时,热气球已经准备好随时升空。

    天边蒙蒙亮,海上有一缕金光由浅转浓,就要冲破云层,一直连接到倾斜的月亮。

    缓缓升起的时候,顾随扶着边沿,不可思议地叫:“我飞起来了!”

    “我有个提议。”贺濂举手,对上裴勉的摄像头,“这样一直飞好无聊,我们来玩游戏吧,就直接说——每个人说一件,团员不知道的事,随便什么都行。”

    李逾白惊愕地看向他。

    眼睛里都是“你有病吧”。

    “好啊!”裴勉积极响应,“我可以先来。”

    第16章 沙雕的智慧

    有时候李逾白真的很佩服贺濂。

    他总能想出些天马行空且幼稚非常的建议,却又直插要害,还能勾起广大群众的参与欲望。换个人说这话都显得突兀,但贺濂就做到毫不违和。

    这是怎样一颗沙雕与智慧共存的奇妙小脑瓜。

    纵然心里的吐槽铺开之后能跑马了,李逾白强大的表情管理系统仍旧帮他维持住了高冷人设,一瞬间的惊愕也只是稍微睁大了眼,随后又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点飘到了热气球外——海岸,日出,椰子树。

    直到裴勉响应号召,并把摄像头利落地转了一遍,确认五个人都被框在里面。

    李逾白嘴角抽搐,有点绷不住了。

    原本同样对贺濂的提议兴趣缺缺,顾随则在裴勉说“先来”后展现了堪比小猫咪的旺盛好奇心:“队长,你最大的秘密不就是——”

    被身后的人一把捂住了嘴,江逐流面色如常:“不就是你打游戏只会玩辅助吗?”

    “那你们是太小看我。”裴勉笑笑,装作没明白顾随突然被强行禁言的原因,伸手在镜头前试探了一下,进入表演模式。

    “还能是什么?”李逾白配合地吐槽他,“你喜欢穿裙子?”

    裴勉作势要打人,最后才严肃地说:“你们还记得fall全团的应援色吗?”

    顾随咬手指:“粉的,少女粉。”

    江逐流恍然大悟:“当时好几个颜色选吧,也没让粉丝投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定了粉色,常哥说参考了权威意见,很迷信——”

    “其实就是因为我喜欢粉的。”裴勉捂脸。

    其余四人:“……”

    裴勉:“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嘛。”

    片刻沉寂。

    李逾白真没想到,他们老妈子一样爱操心的队长身体里住了个少女。

    当然这说法也不完全对,男生不喜欢粉色叫性别刻板印象。但平心而论,裴勉平时穿衣基本黑白灰,亮一点的颜色大部分也冷色调,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粉红元素。这时他乍然说起应援色的前世今生,叫李逾白怎么能接受。

    裴勉还在喋喋不休:“……你们不觉得以后演唱会,满场都是粉红色会特别浪漫吗?我终于说出来了,好轻松,等回国我就把压衣柜的衣服拿出来……”

    贺濂捧场:“队长冲鸭!”

    顾随和江逐流止不住地笑。

    阳光破云而出,李逾白望向海岸线尽头,金色笼罩了整片蔚蓝。耀眼,他伸手挡了一下,心情却不受遮拦地广阔——

    “我的事,你们不知道的就很多啊。”贺濂大大方方地坦诚,“不过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谈过恋爱,这在家里不算个秘密,镜头面前应该是吧?”

    江逐流夸张地说:“真的假的?”

    贺濂:“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