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反正、反正……”女孩子词穷了,“你平时穿打补丁的衣服,头发也不抹发油,更不知道打扮和化妆,穿的还又土又老气就算了,连思想都是落后、愚昧、封建的,你这种活在旧时代的人是没有拯救价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是晋惠帝在饥荒期间发出的疑问:何不食肉糜?

    多么高高在上啊。

    是她不想打扮吗?是她想穿得又土又老气吗?

    不是的。

    因为她要操持家务,要在田里忙活,要认真计较每一分钱,还要给远渡重洋的艾文辉攒一年到头的学费。

    她根本舍不得将钱用在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愿意搬走也没事。”女孩子高高地扬着头,“我已经和文辉在最好的地段买了一栋小洋房了,马上就把他的父母接过去,这个院子就送你了,就当你这几年的辛苦费。”

    “还没人通知你吧———”她得意的哼了一声,“明天我们就搬走了。”

    “我真的搞不懂。”这次开口的是六号,“一个出轨男,一个小三,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么大底气去质问原配?”

    “还爱情呢!爱情可不背这个锅。”五号接了一嘴,“真是渣男贱女脸比盆大。”

    七号已经不说话了。

    “我知道一开始艾伯父不愿意承认我就是因为你在从中作梗。”女孩子说,“但是现在,他也松口了。”

    为什么会松口?

    因为只要孩子坚持,先妥协的一定是父母。

    再对艾文辉恨铁不成钢,他也始终是他亲生的孩子,比起外人来,自己的孩子肯定更重要。

    晚上吃饭的时候,女人终于从她一向敬重的公公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大家子人神情都闪躲着,不敢直视她。

    因为她什么错都没有。

    “我知道了。”女人也低着头,“我明天就走。”

    “你能去哪儿啊?”那个一向刚强的老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我们把这个院子留给你,这些年家里攒的钱也分你一半,你好好过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那个地方找我们。”

    老人说出了一个地址。

    果然和那个女孩说的一样,是整个城里最好的地段。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准备搬走了,也许是这种近乎抛弃的行为,让艾家人有了羞耻感,他们的动作又轻又快,连邻居都没有惊动。

    女人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没上去帮忙,也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了,外面叫了车,艾文辉落在了最后。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银元和铜钱,还有新式的纸钞,最上面放着一张纸。

    女人把这张纸拿出来,曾经她的父母在世时,她也是学过读书写字的,只是后来她嫁到艾家忙忙碌碌,父母去世的那年艾文辉还在国外,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她的头上,五年了,她本来以为会苦尽甘来的。

    这是一封和离书。

    她虽然不能把字认全,但也知道文采极好,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像是在写和离,反倒像是在拒绝别人的情意一样。

    “虽然我们没有领结婚证,但是我还是按照封建时代的要求给了你一封和离书。”艾文辉解释说,“和离书和休书是不一样的,休书是女人犯了错,和离书是指两个人都没有缺点,只是不合适所以分开。”

    “有了和离书,不会影响你继续嫁人的。”

    “封建时代说‘贫贱之妻不可弃,糟糠之妻不下堂’———”女人的声音轻飘的风都能吹走,“这也是错的吗?”

    艾文辉语塞。

    “我也没有休弃你啊,我们俩又不相爱,只是不合适而已。”

    “拳头硬了。”明明是系统处理过后的机械音,简悄也能听出三号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来,“这狗逼男人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二号说:“这个时代不管是被休弃还是和离的女孩子,很多都是不得善终的。”

    “我现在觉得和这种垃圾分开也挺好的。”这次开口的是十号,“等日后贾珍珠一定要让这对狗男女后悔!”

    “不会的。”

    三号“啊”了一声:

    “一号你刚刚说什么呢?”

    简悄轻声说:“不会有你们期待的逆转了。”

    那个女人的眼里,没有光了。

    “文辉,该走了。”

    一个干瘪瘦弱的老婆子从门口进来扯了扯艾文辉的胳膊,这是她婆婆。

    五年里,她有时候也对女人看不顺眼,呼来喝去,从没有一刻这样心虚过。

    “贾珍珠,对不起。”

    她最后听到的,是艾文辉的一句道歉。

    这是艾文辉第一次叫她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