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

    隔着满天飘落的金箔红纸,林芝不可思议地瞧着马背上的俊公子,只觉他梦幻得不真实。

    “今日的新进状元……是你吗?”

    李成莞尔一笑:“我这个新进状元路过,想讨杯茶喝,不知嫂嫂可愿意?”

    “恭喜高中!”林芝喜道,“状元要来,自然欢迎!可你不是正在游街吗?”

    “方才去观音庙上过香,这会儿是回府了。我今早已搬离王府至驿站,所以,去哪儿都一样。”

    在人声鼎沸中,二人对话和吵架似的。

    李成温润尔雅的声音被人群喧闹声淹没,林芝拼命辨听也只能听了个大概,但意思差不多都明白了。

    李成见她伸着耳朵努力听他说话,忍俊不禁。

    他一跃下马,去和前后开路的官兵们说了几句后,官兵们一声令下,鼓乐齐鸣声戛然而止。

    随后,这队伍竟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直接离开了,只剩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

    李成就这么站在林芝面前,簪花披彩,笑颜夺目。

    “若没有茶喝,我便改日再来。”

    他那看谁都温柔的深邃黑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个。

    瞧着他一身大蟒红袍,恍惚间,林芝居然觉得他像是来迎娶她的新郎官似的。

    林芝你清醒一点!此等人物怎么可能看上你!

    她忙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这四周浩浩荡荡的吃瓜群众都伸长脖子,齐齐围观着他们,目不转睛。林芝登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熊猫。

    ……这阵势,怕是方圆几里的街坊邻居,街坊邻居的七大姑八大姨,和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来齐了吧。

    众所周知,林府只有一个小姐,且嫁去了王府。可现在她却在家门口和新进状元郎谈笑风生——

    也不知道传开后会有多少版本的狗血戏码!

    林芝:……快逃!

    思及此,林芝向李成笑笑:“咱们林府最不缺就是茶了,状元郎快请进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说着,她跨过门槛走回府中,回头对李成招招手。

    李成含笑跟上,走在她身边道:“嫂嫂真会说笑,喝茶怎么会醉?”

    “人要想醉啊,喝什么都会醉。”

    林芝朝他故弄玄虚地一笑。

    李成笑而不语,只点点头。

    “这回真别叫我嫂嫂啦。”林芝突然停下脚步看他,“忘了告诉你,我昨日已与狗王爷正式和离了。”

    什么嫂嫂,咳,tui——

    晦气。

    “我知道。”李成目光精湛,浅浅一笑,“不然,我怎么会来林府讨茶喝?”

    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林芝诧异。

    “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么?”

    “没有。只是那么大动静,我想不知道都难。”

    李成无奈地耸了耸肩。

    林芝觉得也是,便没再追问,继续迈步,与他说说笑笑着往堂屋去。

    说笑间,李成垂下眼睫,笑眸半掩。

    林芝这和离后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外界所传的爱慕苟梓多年会有的表现。

    就好像,由始至终她都置身事外,随时都可无虑脱身一般。

    不过,还蛮有意思的。

    他眼睑轻抬,继续温和耐心地与林芝闲聊着有的没的。

    林芝和李成都没有发现,身后的花丛后躲藏了两名小厮。

    此二人正窸窸窣窣地窃窃私语,还不时地抬起头瞥两眼,瞧瞧他们的情况。

    小厮甲:“小姐和离回来头一天就带了个男人?!还是高中的状元?!”

    小厮乙:“看起来好像比那个什么王爷要慈眉善目多了!好像,气质也好上不少!”

    小厮甲:“有这等人物也难怪小姐要和离……不对,你说什么闲话!还不快去禀告老爷和夫人!”

    被当头一击的小厮乙:qaq

    瞧着小厮乙委委屈屈地跑去禀告,小厮甲继续紧随二人,随时追击第一现场。

    全府上下都以为小姐是受了委屈回来。连老爷和夫人都让他们二人紧盯着小姐,以免她因为与爱慕多年的王爷和离而想不开。

    他本来也以为是那王爷休了小姐,可眼下看来,是他们家小姐休的王爷!

    额滴个亲娘,小姐法力无边!!!

    -

    堂屋中,林芝才让丫鬟为李成沏上茶,外头就匆匆忙忙走进来两人,一瞧正是她那爹爹和娘亲。

    林芝忙叫丫鬟再沏两壶茶,看着他们疑惑道,

    “爹爹,娘亲?你们今日不是正准备去听戏么?”

    林大人皱眉摇头:“那戏,没什么好听的。”

    林夫人点头:“你爹说的对。”

    林芝:……今早才说这戏班子久久才来京城一趟的是谁?

    那林大人和林夫人听闻女儿和一个陌生男子一齐,赶忙过来瞧瞧,没想到这男子这么快就已经进到他们林府里头,还坐了下来。

    他们的乖乖女,从前可从不会带男子回来的啊!

    他们仔细打量那男子——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气度不凡,还算清秀。

    不对!是太过清秀了!!

    而且他们方才进来前,瞧见这男子看着他们宝贝芝芝的眼神,那叫一个含情脉脉。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女儿回来不肯提起和离的事,是因为被那苟梓伤得太深,难以启齿,他们正想遣人去与苟梓说道。

    但现在看来,和离很可能是他们的女儿造成的……

    而且,极大可能还和这名男子有关。

    林大人与林夫人相看两眼,达成了共识。

    不管了,反正只要是女儿的选择,他们绝对义无反顾地支持、偏袒。

    只不过,从前那个娇生惯养、头脑简单还弄性尚气的小霸王苟梓可真不是个东西,若不是芝芝坚持要嫁,他们绝不会把芝芝交给他。这不,才几年芝芝就受不了了。

    这一回,定要好好把关!

    “爹爹,娘亲,给你们介绍一下。”

    林芝的声音将他们二人拉回了现实。

    “这位是李成公子。”

    “这二位是我的父母亲。”

    李成摘下乌纱帽,毕恭毕敬地向他们二人行了一个大礼:“林大人,林夫人。”

    “哎哟,好孩子,快起来。”

    林夫人见李成谦逊有礼,毫无架子,乐得喜笑颜开。

    从细节见人品,这不比那什么狗要好?

    但林大人依旧板着脸,只点头致意。

    四个人都坐下后,林芝本以为会发展成面面相觑、尴尬至极的场面,没想到场面完全被李成掌控。

    一开始,林大人和林夫人就向李成连抛数问。可无论林大人和林夫人的问题如何私密,如何刁钻,言笑晏晏间,他都能把林夫人逗得喜眉笑眼。就连林大人也终于松懈了紧皱的眉眼。

    但李成的健谈并不是油嘴滑舌,每一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令人觉得踏实而诚恳,每一句玩笑也都开得恰到好处。

    林大人和林夫人得知他就是今日的新进状元后,更是连连道恭喜,还封了个大红包。最后还是李成坚持推却,他们才罢休。

    中途,他们还一齐转场到膳厅共用午膳。用完膳后,更是直接就坐在了膳厅继续聊。

    林芝:……他们嘴皮子是铁皮做的嘛?

    这一聊,不觉间竟聊到了天色渐暗,这几人都毫无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兴头越来越劲。

    林芝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根本说不上话。

    好家伙,这简直是现场认了个儿子。

    她正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却被林夫人一句话抛了过来把她雷住:“你们两个的喜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呢?要不干脆趁着李公子高中之喜,近日就给办了,喜上加喜?”

    林大人也抚着胡子,一脸严肃地点头附议:“是。事不宜迟,眼下芝芝你正和离,也正好冲冲喜。”

    林芝:“?”

    额,认儿子,怎么把女儿也给卖了?

    不是,爹爹娘亲,你们女儿才离婚呢?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民风开放,和离后马上再婚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是,这婚也不是她说结就结的呀!

    她求助地看向李成,没想到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此刻正朝着她投来好整以暇的目光。

    那唇畔间的笑意,有种袖手旁观的悠闲。

    林芝瞪他一眼后,朝二老干笑两声:“爹爹,娘亲,你们可能有些误会。”

    李成趁着二老还未反应过来,起身敬肃道:“林大人,林夫人,小生想起今夜还有琼林夜宴,先就此告辞了。”

    林大人马上被他转移注意,一拍大腿:

    “是啊,你们还有琼林夜宴。老夫本来还想留你下来喝酒呢。下回吧,下回你可不许走啊!”

    李成笑回:“一定一定。”

    “好孩子,莫要理他,快去吧,待会儿迟了可就不好了。”

    林夫人起身焦急催促道。

    “好好好,多谢林夫人挂心。”

    林芝方才正想借此机会解释清楚,却被李成硬生生打断。

    她突然觉得,李成这个人,有问题。

    她也起身道:“李成,我送送你!”

    顶着林大人和林夫人欣慰又暧昧的目光,林芝跟着李成走出了膳厅。

    走在黄昏中,李成的红袍也蒙上了一层玫金色,似是披上一层绒绒的光,衬得他更加英气逼人。

    他偏头对林芝笑了笑:“怎么了,林姑娘?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嫂嫂”之外的名称来称呼她。

    “林姑娘”,林芝喜欢这个名字。

    林芝开门见山,直白问:“李成,你方才为什么不否认,我们二人根本就不会成婚?”

    李成垂眸就看到她嘴角因不爽而扯了扯,不知为什么,见了这幕他心情大好。

    他抬头看着落霞,漫不经心地笑笑。

    “会不会,现在可不好说。”

    林芝闻言震惊,以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看着他。

    “你真的是李成吗?还是你今日高中状元受了刺激,这里坏了?”

    她指了指脑袋。

    她怎么觉得,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儒雅,今日的他还带了那么一丝奇怪的意味。

    李成看着她疑惑又无语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口道:

    “说笑罢了,林姑娘莫放心上。”

    他的谦谦公子人设,还是慢慢揭开吧,莫要一下子吓到她了。

    眼看就要到大门处,李成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一手抱着乌纱帽,微微弯腰,与林芝平视。

    “林姑娘,就送到这里吧。今日谢谢你的招待,茶很不错。”

    林芝看着他这张魅惑人心的俊脸就近在眼前,还浅浅带笑,只觉小心脏开始抗议了。

    她别开眼神,不自在地扯出一个微笑:“不用客气,欢迎以后常来。”

    李成认真笑应道:“既然林姑娘开口了,那我以后一定常来。”

    林芝:“?”

    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客套。

    李成看她局促模样,再次忍俊不禁。

    算了,不逗她了。

    他直起身,重新把乌纱帽戴回头上,朝她扬了扬眉。

    “林姑娘,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朝大门迈步。

    看门的两名小厮见他走来,忙将两扇大门拉开。

    “李成。”

    李成闻声回头,看向叫住他的林芝,用目光询问她何事。

    少女弯翘的睫毛在夕阳下似金蝶蹁跹,在她的雪白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笑容晴朗,眸中有光:“今日还未正式向你道贺呢。恭喜你高中状元!虽然你已站上高位,但还有更多梦要追,望你初心不悔,日月无愧!”

    说罢,她朝他甜甜一笑,转身愉悦地离去。

    既然他长得与她的爱豆如此之像,就用他爱豆的歌词来勉励他吧!

    希望这小子不要辜负了她的美意,更不要糟蹋了她爱豆这张脸!

    怔在原地的李成:“……”

    方才少女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在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如此响亮有力,又如此刻骨铭心。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这分明就是他在现实生活中成名曲里的歌词!

    每个字都丝毫无差,绝不是巧合!

    难道说……?!

    他看着少女雀跃远去的背影,醍醐灌顶。

    如此一来,为何林芝看起来对苟梓没有丝毫感情也说得通了,还有那些令他感到奇怪的时刻……

    原来如此。

    得知这一消息后的这一夜。

    李成彻夜难眠。

    她的恭贺声萦绕在他耳畔,少女的灿烂笑容也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思绪。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不是孤独的。

    如果说,他一开始想试着攻略她,只是因为对她略有好感,且与无脑的李瑶瑶相比,她是更好的选择。

    那么现在,他心意改变了。

    他下定决心想攻略她,认真地,坚决地。

    -

    王府内。

    李瑶瑶有些不安地坐在苟梓身旁。

    自从林芝走后,苟梓已经一动不动地垂头坐在这里一整晚,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就连李成公子过来说他要搬走,他也无动于衷。

    她不仅担心,更多的是恐惧。

    她担心苟梓怪罪于她,担心苟梓后悔和离,但她最恐惧的是,苟梓的心也跟着林芝走了。

    她本来幻想的林芝走后的模样,明明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天光已然破晓,几抹晨曦透过薄纱窗纸打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阴森又凄凉。

    李瑶瑶苍白骨感的手攀上苟梓的手臂,头伏在他的肩头,哀伤无力地低泣。

    “王爷……王爷您理理瑶瑶吧,您说句话吧,瑶瑶害怕……”

    可是,苟梓毫不理会,依然纹丝未动,似一尊本就不会动的雕像。

    二人就保持着如此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幺幺和奴婢们见了,也不敢上前劝,只能静静地候在外头。

    半晌,倚靠在他肩头的李瑶瑶终于听到头顶传来几声干涩而沙哑的低吟。

    李瑶瑶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起身,但又马上贴近苟梓仔细听:“王爷,王爷,您说什么?瑶瑶在听着,您说什么?”

    “你回去吧。”

    脆弱无力的气声在李瑶瑶耳畔响起,可怖又抓心。

    “不!瑶瑶不回去!”

    李瑶瑶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爆发似的嚎啕大哭起来,“王爷,王爷不好起来,瑶瑶就不回去……瑶瑶要陪着王爷……”

    “王爷,奴婢们奉小姐之命来收拾。”

    门口蓦然传来两把女声。

    那是带着几名壮硕仆从过来为林芝收拾行李的两名贴身婢女。

    她们见王爷呆坐在一片狼藉里,还有一名女子抱着他,以为他们正聊着私事,便想先折返,过后再来。

    但就在此时,那苟梓缓缓抬起了头。

    “小姐……是林芝么?”

    他的声音干哑得可怕,让两名婢女都吓得一愣。

    “是。”

    她们诚实答道。

    苟梓眼神空洞,全身僵硬,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徐徐站起来,还被膝盖前翻到的木凳绊了一趔趄。

    李瑶瑶见他终于有了动静,大喜过望地从他身后抱住他:“王爷,王爷,你终于——啊!”

    但她被一把推开,摔坐在塌上,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苟梓。

    那两名婢女疑惑又害怕。

    这真的是那不可一世的苟梓王爷么?怎么和她们当年所见判若两人?

    其中一名胆大的婢女走上前一步重复:“王爷,我们奉小姐之命来收拾。若王爷没有别的指示,奴婢便开始收拾了。”

    两名婢女又等了一会儿,见苟梓还是毫无反应,便走进去着手开始收拾起来。

    “滚!!!不许碰!!!”

    苟梓突然爆发的嘶吼声如雷贯耳,他声嘶力竭地吼完后,那猩红的双眼绝望又愤怒地看着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女。

    “为什么是你们来,为什么她不来!为什么!为什么!”

    苟梓像疯了一样对着她们大声质问,但嗓子因为过于沙哑,只能发出难听的尖厉声。

    “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为什么她走了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你们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回来?”

    胆大的婢女将另一名吓得流泪的婢女护在身后,看着眼前模样可怖的苟梓,胆战心惊。

    另一头的李瑶瑶根本没见过她的王爷曾有这副模样,吓得眼泪根本止不住地流,只能不停地抽泣。

    那名胆大的婢女一直紧盯着苟梓的手,几经思虑后,终于深呼吸鼓起勇气,咽了口水小声道:

    “王,王爷,您起码把手中那块玉佩给奴婢带回去吧。那块玉中玉是小姐从小最为珍贵的宝贝,从来都贴身未离。她定会想要的……”

    即使声音抖得不行,她还是强撑着将这段话完整说完,然后带着身后的婢女一起连连后退几步。

    因为她感觉到,苟梓的气场在听她这段话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四周的空气似乎在须臾间冰冻起来,寒冷渗人。

    他的面部表情阴晦又恐怖,像一头马上要扑上来的野兽。

    那胆大的婢女终于也顶不住,被吓得落下了眼泪,可还是用颤抖的脚支撑着自己,坚强地保护着身后的婢女。

    但苟梓最终只机械地抬起头,冷笑了一声,然后突然将手中玉佩猛然扔向那婢女怀中。

    “是她的么?是她的么?!”

    他的声音毁得很厉害,像幽灵的声音,虚无缥缈。

    那婢女刚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苟梓就扑了上来,面目狰狞地朝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回答本王!是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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