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宝财喝了口茶,接着道,“至于这官府么,其实每个盐场都设有盐课司,他们使点手段也挺方便的。”

    “不过这最大的还要数盐铁转运使——薄庆统了,盐商的盐引都是这位老爷批验的,咱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生怕哪天他不高兴,就把你那盐引给克扣了。”

    盐铁转运使,薄庆统……

    唐婧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不禁蹙得更厉害了。

    而薛长策心中也埋下了个疑惑,久久不能消散。

    说来也怪,自唐婧方才进门起,谭敏就不曾过问她一句话。难不成,他们昨晚在行动前预先商量过?

    不过,他本来也没觉得,唐婧就只是为了凑热闹,才大费周章至此的。

    “那个谭大人,您看咱们这供词也说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啊?”薛长策忽然站起身来,笑得分为期待。

    一听要走,旁边的陆宝财也立即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可唐婧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哦要走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呀。”收了诸多讯息的谭敏喜不自禁,一连说了诸多好话,请他们俩慢走。

    可薛长策却置若罔闻,视线直直落在了唐婧身上,“唐姑娘,我听说巷角有家酒楼口碑还不错,你……”

    “你们俩先走吧。”唐婧仰头打断了他,“我还有些事要和谭大人商量商量。”

    “哦,那我等等你?”薛长策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不必了,陆公子是个大忙人,还是趁着这几日天气晴朗,赶紧收拾收拾,出门远游去吧。”

    唐婧嘴角挂着轻笑,说得面不改色,可指节却已然攥得发白。

    同样的,薛长策面上的笑意,也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分。

    大街上熙熙攘攘,两道身影从人群中陆续走进了驿馆大门。

    一个是谭敏,一个则是唐婧。

    周围似乎无人将视线投往这边,除了街角一隅。

    “大哥,”陆宝财移了移盖在头顶的菜筐,颇为艰难道,“我觉得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啧,不太好就回家去。”薛长策推开蔽身的箩筐,顺便也把陆宝财头顶的筐给揭了,“小爷又没请你跟过来。”

    见薛长策环着手倚在墙边,面色极为难看,陆宝财又忍不住上前宽慰道,“哎呀,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大哥你别生气呀。”

    “爷没生这个气。”

    “那你气啥,气唐姐姐不理你?”

    薛长策扭头瞥了一眼直言不讳的陆宝财,感觉没气也要被他气升仙了。

    其实他倒也不是生气,是烦闷。

    烦自己做的糟糕的预想成真了。

    “你知道那里面住的谁吗?”他指着对面的驿馆,问道。

    这点陆宝财还是知道的,驿馆么,多是往来办公的朝廷命官暂停歇脚的地方,一般的小官想住还住不了呢。

    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答道:“还能住谁,朝廷大官儿呗。”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了,薛长策也懒得卖关子了,直接道,“我表亲住在里面。”

    “哦,是你表亲啊。”

    陆宝财开始还没听懂,可反应了片刻,顿时就瞪大了双眼,“什么?你表亲?是那个五皇子五殿下么?!”

    乖乖,他还以为皇子大驾扬州,会住什么奢华的别家大院呢,没想到竟这般低调亲民,就住在驿馆里啊。

    薛长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是”,实在不想同这一惊一乍的人多解释什么了。

    是了,原先他还纳闷,唐婧明明忙着同萧乾斡旋,维护家族根基,哪来的闲暇离开洛阳,到扬州里来散心,还热情地帮着当地刺史缉私盐?

    真是太奇怪了。

    直到方才看到她进了驿馆,他才全都想明白了。

    缉捕私盐贩,阻止官船被炸毁,谁是最直接的获益人?

    是萧煜。

    虽然周边的百姓也可因此免去私盐泛滥的祸灾,但这对萧煜的政绩无疑是最有利的。

    若是处理得当,民心与朝廷地位皆可大大提升。届时,他便有底气同萧乾争储了。

    ……争储?

    一想到记忆里那些血腥的画面,薛长策就感到头疼无比。

    他知道,历朝历代的夺嫡继位总会有人牺牲、有人流血,这是在所难免的。

    人们提及大道理总是格外轻松,可一旦牺牲的那个是自己的至亲,只怕就没那么冷静了。

    他也知道,唐婧是想在政党上为南阳王府寻一个得力的靠山。

    她去依附萧煜,或者可能的话,同其结下姻亲,这在薛长策看来,都是比较合理且正常的。

    而他么,如果放不下或是舍不得,想护她一世周全,单凭一介布衣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