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桑南塔冷笑了一声,思及对方的处境,忽然也不觉得有多意外了。

    粮草断、主帅残、军心散,就算是个丧家之犬,也该急得跳墙了。

    “传我令,”他志得意满地拍案起身,下令道,“今夜袭营!”

    夜,浓得化不开。

    北大营稀稀朗朗地上着灯,营外一片死寂。

    几堆篝火在风中苟延残喘地烧着,守卫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手持长枪,见火快熄灭了就用靴子去搅一搅,横竖撑着就行。

    如此场面真是颓丧至极、凄惨至极,令潜在暗处观望的拉桑南塔颇为快意。

    手势一落,上千甲兵立即如洪水猛兽般从林中涌出,直奔向了敌军的大营。

    忽然,一只流火箭划破夜空,毫无征兆地坠入了营地。

    “嘭!”

    火光乍现,热浪滔天!

    势如破竹的将士们才刚踏上那方土地,脚下便轰的一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灼人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惨叫声混着风声响彻云霄,沙土与残骸四处迸溅,直将这片荒芜之地烧成了人间炼狱。

    望着那些岿然不动的营帐,有些事情立即就在人的心头明了了。

    “快撤退!有诈!”

    拉桑南塔怒目圆睁,不敢相信这群大周人都死到临头了,也要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战。

    幸存的残军竭力向原路撤退,不过担心被人围追堵截,他又独自带着一拨精兵抄小路逃走了。

    幽暗的树丛里蛰伏着许多看不见的危险,当然也包括意想不到的敌人。

    乌泱泱一片的士兵直直杵在林间的岔路口,似乎已经静候他多时了。

    为首的人周身绑着绷带,掩在树影之中,看不太清容貌,可瞧那身形气质,倒像是……

    “你、你没死?!”拉桑南塔大睁着眼睛,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

    那人隐在暗处,静默了片刻,低喃道,“死了。”

    这听来像极了一声喟叹,似乎在感念什么亡故的战友。

    可拉桑南塔才迟疑了一瞬,对方立即咬开了手上的绷带,猛地变了脸,“怎么来取你狗命?”

    他持剑杀上前来,喝声威如雷霆,吓得乌邕甲兵也不禁为之一惧。

    战事一触即发,将士们随着主帅冲上前,不畏生死地与敌军拼杀。

    而薛长策更是勇猛异常,纵然缠着绷带,可几个回合下来,拉桑南塔也只觉难以招架,不知他为何会陡生如此力气,即便是被打中了伤口,也竟然像不知疼痛般,丝毫不肯避让。

    薛长策的剑光凌厉,似千钧一般重重往下砍,疾如风,快如电,拳脚并用,招招致命,全然不给拉桑南塔任何喘息的机会。

    对着胸腹猛地一踢,就将人踹出了几里远,撞在树桩上吐出了几丝血。

    拉桑南塔忍痛喘了几口气,手指在袖中悄悄摸索着暗器,可嘴上却依然嚣张地笑着,假意拖延着时间:

    “你妻子……已被我下了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让她陪……”

    “铮!”

    不待他说完,薛长策立即扔出了紧握的剑,狠狠切中了他的咽喉,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大放厥词了。

    那剑出手极快,承载了主人入骨的恨意,剑身甚至还穿进了木桩几分,令拉桑南塔完全没有预料到。

    他有些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讶异,不解,难以置信。

    怎么会?

    薛长策的反应怎么会是这样?

    难不成是一早就知道他下了蛊,所以并不意外?

    他不甘心地死盯着薛长策,期望能从那人的表情或举止里寻出一丝破绽。

    可那铁血将军肃然整治了一番军队,很快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此地,似乎眼里只有覆灭乌邕这一件事。

    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拉桑南塔可笑地发现,自己竟算错了人心,在阴沟里翻了船。

    哈哈,也是啊,一个连爱马都忍心宰杀充饥的人,区区爱妻又算得了什么呢?

    冷不丁的,一股悲凉与不平顿时在心底油然而生,随后又慢慢沉淀为了痛苦和绝望。

    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将死之际,脑海里闪过的,竟不是饱受欺辱的童年、狠辣的政敌、昏庸的父皇、或奢靡的王庭生活。

    而是那个,冷言冷语,始终都不肯予他半点好脸色的红衣女子……

    当夜,乌邕国主亡于阵前,余下散兵溃不成军。

    大周将士乘胜追击,连夜收复青江关、兴庆城,过泸水,杀至乌邕王庭,俘虏王室贵族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