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参见母后。”少年躬身开口,嗓音漫然闲适,“有件事特来告知母后一声。”

    太后收回视线,保养得犹如双十年华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纤长白嫩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白猫,语气淡淡:“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母后说笑了。”少年怡然扬唇,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自有侍女上前奉茶,“儿臣只是政务繁忙,并非刻意忽视母后,还请母后见谅。”

    说话间,他伸手端起茶盏,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面的案桌上,那里摆放着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

    太后娘娘葱白的玉指捻起一条鱼干喂给白猫,动作温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心爱的情人。

    “儿臣今日下旨册封了一位公主。”荣麟抿了口茶,嗓音散漫而微带不悦,“不就一位公主吗?朕是皇帝,岂能这点权力都没有?那些个老臣们个个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让朕不能任性,定要三思而后行。朕听得烦得慌,索性来母后这里躲一会儿清静。”

    太后喂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哀家已经有了个女儿,皇上也有了个姐姐,不知这凌姑娘是何方神圣,竟让皇上不惜冒着得罪群臣的风险,非要封她为公主不可?”

    荣麟淡道:“不是什么神圣,但朕就是想封她。”

    太后脸色一青,抬眼看着他:“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任性?”

    “皇叔也同意了的。”荣麟不疾不徐地开口,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摄政王都说可以,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摄政王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太后神色骤冷,再也维持不住温柔,“皇上别忘了你还要半年就亲政,摄政王会不会心甘情愿交出朝政大权?满朝文武会不会支持你掌权?你的背后有那些臣子对你是忠心的?这些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任性地册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公主!”

    荣麟没什么表情地听完,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淡淡道:“朕还有政务在身,就不陪母后闲聊了。”

    说罢,微微躬身:“儿臣告退。”

    第一百六十四章 帝王心术

    “等等。”太后开口,声音不怒而威,“哀家要见见那个女子。”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姑娘,能让皇帝突然魔怔了似的,突然做下如此荒唐的决定。

    “她很忙,这两天要忙着看府邸,量身定制衣服,忙着适应新身份,暂时只怕没时间过来。”荣麟淡道,“母后若实在想见,明天晚上朕在长禧宫设宴,母后去长禧宫应该就可以见到她了。”

    说罢,也不等太后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去。

    太后僵住,不敢置信地转头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眼底色泽如波涛翻滚,阴怒沉沉。

    人还是那个人。

    十三岁的少年,玉容俊颜,身姿如青松般修长挺拔,优雅如古画卷中走出来的贵公子,周身干净得仿若不染尘埃,虽高坐殿堂,却浑然没有受到权势名利腐蚀般雅致绝伦。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像一个威严沉肃的帝王。

    然而,眼看着少年一天天长大,从当初稚嫩的孩子,到如今十三岁少年……太后微微一怔。

    是啊,明明眼下也不过才十三岁而已,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间无法看透这个儿子了?

    闲适慵懒,浅笑言谈,却心深似海,让人辨不清那笑容之下究竟是喜还是怒。

    不像帝王的帝王,却比历代帝王更让人心悸。

    太后不自觉地掐紧掌心,闭上眼,极力克制着心头澎湃的情绪起伏。

    …

    摆驾回到乾阳宫,荣麟避开前殿等候求见的大臣,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进寝宫,放松了身体懒散倚着龙榻,闭目养神。

    甫一阖上眼,脑海中就浮现一张熟悉的脸,一个熟悉的人,心头一阵钝痛,伴随着毁天灭地般的悔恨侵袭而来,似要将他整个人卷入灭顶的万丈浪涛之中,直至万劫不复……

    偌大的寝宫之内,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包围着他。

    静得可怕,让人恍如身处荒岛礁石之上,独孤得能清晰感受到恐惧和无助的滋味。

    而他,每日品尝着这种独孤与寂静,赎着自己满身的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无声无息走进乾阳宫,看到侧卧在榻上的少年肌肤白皙,眉宇紧蹙,似是做了噩梦一般。

    黑袍颀长的身影静静站了片刻,正要离开,却见少年睁开了眼,宝石般漆黑的眼底一片清冷与波澜不惊,嗓音却是慵懒:“她同意了吗?”

    墨白静了片刻,漫不经心地点头:“同意了。”

    “那就好。”荣麟坐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嗓音里多了丝自嘲喟叹的意味,“老天其实真的挺公平的,可有时候又让人无奈得想哭。”

    “你还小,想哭就哭,没人会笑话你。”墨白语气淡淡。

    荣麟哂笑:“朕堂堂九五至尊岂会哭鼻子?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墨白没说话,转身去给他倒了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南齐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朕跟摄政王已经达成了协议。”荣麟啜了口茶,嗓音漫然却深沉,“他帮着朕荡平南齐,统一齐国。朕许他一世荣华,绝不会寻任何借口动摄政王府一兵一卒。”

    这等于是许了一道免死金牌。

    除非摄政王主动起兵谋反,否则纵使以后战功如何辉煌,如何功高盖主,荣麟也承诺绝不会动他分毫,甚至可以放任他永掌齐国兵权,除了本身就拥有的亲王爵位之外,还可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王。

    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心动,而之于荣威而言,更是直接击在了他的七寸之上,让他没有一点拒绝的余地。

    都说喜欢权力的人会薄情寡义,可偏生荣威就不是。

    他喜欢权力,舍不下手中显赫荣华;却也重情,舍得下妻子儿女。

    这半年来心里最挣扎为难的莫过于皇帝摄政之后是否交权的问题,他舍不得放权,更担心放权之后被皇帝斩草除根,妻子和一双儿女因此也受到牵连。

    可不放权,他和小皇帝就只能一直内斗,直至斗到最后刀兵相向——叔侄夺权内战,是世家们崛起的机会,但最伤元气却是东齐的国力。

    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荣威其实并不想跟荣麟为敌,可很多时候,促使人孤注一掷的却往往并非所谓浮在水面上可以清晰看到的敌意和杀气,而是藏在水面之下让人看不真切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