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不平,没刀相助

    大约今年天公分配暑气时手抖多洒了些,夏至之后燕城便迎来了足月的连日高温,天气热得狗一天到晚伸着舌头想吃冰棍。季玩暄仰头咬掉最后一口绿豆冰棒,含着光秃秃的雪糕棍把扒着自己小腿的狗子往外撵了撵:“没你的份了,外面找小母狗玩去。”“你这话太残忍了吧,人家上个月才刚做完绝育。”抱着一箱啤酒走进来的男生顺口插话,语气满是调侃。男生姓吴,是和季玩暄一起来打暑期工的学生,不过年纪稍大些,就在附近的燕大念二年级。“啊,我不知道。”季玩暄蹲下来挠了挠狗头,托着下巴致歉:“触到你伤心事了?对不起啊,愿你来世脱胎成一条自由的野狗。”漫不经心的语气,但还记着要保持礼貌,在说话前摘下嘴里叼的木棍——哪怕他道歉的对象是一条狗。像个怪人。看着他半垂眼睑时落下的蜷曲睫毛,小吴心想。“你怎么还没走?来接你班的人又迟到了?”季玩暄走过去帮他一起接过啤酒箱落好,“嗯”了一声:“这里舒服,多呆一会儿也没什么。”“……”小吴惊讶地抬起眉毛,“这里?舒服?”这几日燕城室外温度接近四十度,但台球厅室内冷气很足,忙碌了一天身上仍然会保持干爽——可后街的仓库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人在货堆里站一小会儿就会感觉汗流浃背。中高考陆续结束,满大街都是无所事事消磨夏天的少年人,台球厅的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季玩暄起初被安排在楼上教人打球,大概是因为长相好,性格也好,年轻人都爱围着他打转。经由顾客口口相传,最近很是吸引来了一拨小姑娘打着休闲娱乐的名义跑来围观。创收是创收了,但再善于交际的人也招架不住随处偷拍的手机镜头,季玩暄和老板提了一下就换到后勤去了。没想到他在这里好像还更如鱼得水一些似的。季玩暄掰着手指头数蹲仓库的好处:“对啊,虽然比楼上热,但心静自然凉,适应一会儿就好了。能看到街景,有狗玩,通风也不错,没有二手烟熏得头晕,工作其实也不算多。”就是和他交班的人总迟到,还苦苦哀求自己不要打小报告。小吴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你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季玩暄弯了弯眼睛:“那下来吗?”小吴直截了当:“不了!”季玩暄佯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小吴也跟着感叹:“不过你突然到库房来确实挺可惜的,老板还说好不容易出了个红人,要给你涨工资呢。”季玩暄没忍住笑了出来:“期待满满地跑来,失望空空地回去——这是消费者欺诈吧?我可不想被骂。”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一副恬淡安静的模样,但少年话太多,轮廓完好的桃花眼又过于容易暴露笑意,天生就生了一副让人想亲近的笑脸。其实也许不算欺诈。小吴稀里糊涂地想着,门边刚好匆匆跑进来二十分钟前就该和季玩暄交班的男生。对方的“对不起”可比他刚才和狗说的长多了,予以了受歉方充分的尊重。男生每天奔波于医院照顾家人还有好几处打工,理由无可指摘。季玩暄耐着性子听完,把钥匙和“没关系”一起递给了对方。和人家相比,自己缺钱的理由确实挺岁月静好的。距离他妈妈季凝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季玩暄一早看中了心仪的礼物,可惜价格昂贵,把积蓄全翻出来还欠不少,于是他才偷偷去大学城附近的台球馆谎报年龄找了这份兼职。假期的时候季玩暄一向是回姥爷家过,但这个暑假他加起来也只去了一周不到。这边说去姥爷家找表弟玩,那边又说发小顾晨星和他搞了份调研作业,得天天上街做问卷调查。季玩暄两头瞒着到处跑,一天脚不沾地还觉得自己游刃有余,挺牛逼。仓库尚有阴凉,走到大街上才能完全体会到独属于这个时节的暴晒。季玩暄在路人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撑开季凝的碎花小阳伞,决定绕远路去那家最近很火的网红甜品店买支冰淇淋犒劳犒劳自己的辛勤劳作。“初恋雪夏,感谢您的品尝。”柜台后的小姑娘红着脸把草莓盖顶的冰淇淋递过来,季玩暄道了一声“谢谢”,刚从店员的手里接过当季新品,手机就响了起来。这人的来电铃声是特别设的,季玩暄连屏幕都不用看便笑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燕城名犬名不虚传,我刚奢侈一把你就嗅着味找过来了?”顾晨星反应颇大:“我在家接受你舅盘问,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季玩,够狠!”手里还拿着冰淇淋不方便,季玩暄退出长长的队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取出耳机戳上,刚刚好错过顾晨星前半段无意义的抱怨。“你拿我当幌子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在门口迎面撞上你小舅,我招呼还没打就被质问怎么没和你一起去调研,我???”顾晨星费解又感叹:“你们好学生真会装相,编的瞎话都这么正经八百。”季玩暄站在路边把伞撑好,适当给予了发小一定关心:“那你怎么回他的?”顾晨星得意洋洋起来:“我说:叔,这两天我负责线上发问卷。”姓顾的自小撒谎不打草稿,在大院里远近闻名,也不知道季元信了没信。但小星星翘尾巴的样子实在有画面感,季玩暄一边忍笑听着耳机里顾晨星嗡嗡不休,虚情假意地吹捧他,一边分神凭直觉在街头晃来晃去,寻找回家的公交车站。虽说在大学城工作了大半个暑假,但每日走的都是一样的路,很多地方他也不太熟悉,走了半天也没瞧见自己要去的车站,倒是周围人烟渐渐稀少起来。甜筒刚咬了个尖就被高温蒸成了融化的圆顶,三言两语结束和顾晨星的通话,季玩暄打开手机导航。信号转着圈还没刷新出位置,身旁的深巷内侧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骂、碰撞声。这地界新旧城区混杂,旧巷子里一向容易滋生些小打小闹……所以,他这是路遇不平了?导航定位还在转圈,季玩暄胳膊夹着小花伞,单手搜索起附近街道派出所的出警电话。然而不过半晌,他便放下手机,轻叹了一口气——这地方信号覆盖未免太不到位,半分钟了也转不出一个字。“不准放跑他!老子今天非要出一口气不可!”融化的冰淇淋瘫软滴到手背上,冻得季玩暄一个激灵,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这巷子僻远,一点堆砌的杂物都没有,唯一趁手的就是他妈妈的伞。巷尾的撞击声又响了起来,隐隐还能听到肉搏的闷哼。季玩暄拿起手机又瞥了一眼——4g跳到3g,3g跳到1x,这下彻底没信号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沈放:……首先,他迷了路。然后,遇上了五六个打劫的,但他懒得理睬,于是丢了一句“没钱”就想绕开。但或许是他太没礼貌了,对方下一秒就甩着膀子冲了上来,结果被他反手就摁在了墙上。再之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漂亮地闪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沈放迅速捏住对方的肩颈,一脚踢在那人膝弯,面前立刻压抑地冒出一串不堪入耳的国骂。地上已经东倒西歪躺了三个人,剩下最后一个站在不远处抖抖索索。手指刚刚蹭在墙上刮破了油皮,攥拳时产生的刺痛感令他不时分神,耐性也渐渐降了下来。好烦。“我妈,你最好别落在老子手里,不然老子打死……”被揪着后领子还在不停吐脏的混混被身后的少年随意一推便一跟头栽到地上,虚张声势的挑衅戛然而止。感冒药效逼人倦怠,太阳穴跳得脑子要炸,沈放歪着脑袋闭了闭眼睛,眉头紧紧蹙起,浑身上下散发的烦躁情绪几乎可以具象成四个大字——滚远一点。巷尾一地狼藉,疲惫的少年衣衫空荡,很想回家睡觉。而巷口也已空无一人,唯有一把不算崭新但被爱护得很好的小碎花伞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钉在墙上的旧箩筐里。花伞的主人倚在墙上看了看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少年,又侧头瞧了瞧怔怔站远不敢靠近的小黄毛,蓦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显得有些突出,满地的小混混都循声抬头,唯独那少年始终没有。不仅如此,他就像被定了身似的,忽地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这画面来得有些诡异,在场众人都愣了愣,但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刚刚被推倒在地的杂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发呆的同伴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无用的棒球棍,转身就冲了上来。其实也许可以躲开的,看那少年刚才的身手这也绝对会是一次失败的袭击,偏偏他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低垂着眼皮一动不动,故意等死一般。“喂,发什么呆呢,小同学。”季玩暄的动作快过话语,下一秒,一口倒抽的凉气便吹进了少年的耳朵里。也不知道校长会不会为他颁个见义勇为奖。沈放睁开眼,迷蒙中依稀可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棒球棍掉在地上,郎当踉跄叩击耳膜,像极了被对方干净利落踹翻的来人。很单薄的身体,但好像蕴藏着很大的力量。发呆的空当那伙人已经作鸟兽散撒丫子跑了,刚刚还很可靠的背影却忽地垮了下来,沈放清醒了一些,依稀听到这人似乎在碎碎念些什么。“不疼不疼不疼不疼我不疼……”替少年用手臂结结实实挡了一棍的季玩暄神志不清地张开嘴,试图以催眠来疏解痛感。沈放皱了皱眉,撑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眼前又落下了一道沉默的身影,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开口说一句话。季玩暄于剧痛中分出片刻闲暇,拧着眉毛特别好奇地看过去:“小同学,你脑震荡了么?傻了?这是几?”季玩暄轻度近视,从上学期开始,上课的时候都得戴眼镜,逮空就被顾晨星嘲笑说装文化人。今天当社会人,自然没戴眼镜,但此刻隔着半臂距离,季玩暄晃着手指比出的“v”字,终于看清了那对沉静的深色瞳孔。很长的眼形,眼尾的泪痣如点睛之笔,生生为少年冷清的眼神平添了一丝旖旎。好漂亮。“你有事吗?”少年的嗓子有些哑,搀着鼻音,不耐烦的气质不晓得是不是天生的,搞得好好一句问话听起来和“你有病吗”也没什么分别。说完大约他自己也觉得不对,皱了皱眉,略清了下嗓子:“我是说,你有事吗?”语气和缓了些,但好像还是哪里不合适。有点点好笑。手臂的疼痛一波波返上来戳得人头皮发麻,但却并不妨碍季玩暄皱着眉头忍笑。他扶住胳膊微微扬起头,与身高比自己还要猛上半头的少年对视了五秒钟,忽然弯了弯眼睛,臭不要脸:“对,我有事。请我吃根冰淇淋吧。”再次回到街角那家咖啡屋,长长的队伍已经散去大半,两个少年缀到最后面。一个眯着眼睛不自然地抱着胳膊,一个眉梢挂彩一脸漠然,手里却打着一把小花伞为旁边这人遮太阳,看起来都不怎么正常。好不容易排到了窗口前面,季玩暄眯眼对着看不清的菜单思索了一会儿,临阵变卦放弃刚才说好的冰淇淋,直接向店员要了“店里最贵的热饮”。柜台后的小姑娘手抖了一下,迟疑地核对了一遍菜单:“您确定吗?”沈放垂着眼皮好像又犯起困来,季玩暄“嗯嗯”敷衍了两声,歪头用肩膀蹭了蹭汗湿的碎发。店员小姑娘举起扫码机,一脸复杂地把小票递了过去。只不过季玩暄正在懒洋洋地侧头打哈欠,沈放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兜里取出手机划开二维码,票也不看直接就把钱付了,谁也没注意她的打量。季玩暄正在分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胳膊怪疼的,不敢碰,可能得去医院打个石膏。等会儿得把顾晨星叫出来一起对口供,虽然免不了要被小狗嘲笑,但可以瞒过关心则乱的季凝和姥爷就好。但是他舅舅的火眼金睛可不好糊弄……头疼。兼职应该也做不了了。工作一个半月,落到手里只剩下一个月的薪资,还得付医药费,也不知道这个假期瞎忙了些什么。季玩暄寻思着自己也不能太吃亏,要不然明天拖着病躯去找老板要一下之前允诺的提成?啧,还未踏入社会就开始为生计奔波……“你要去医院吧,医药费两千够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两千?季玩暄被惊得回过神来,先开口的沈放却只留给了他一张轮廓立体的淡漠侧脸。“你在和我说话吗?”季玩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沈放歪过头来,一边眉毛扬起又落下,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抿平了没有接话。季玩暄越发狐疑:他真听错了?“久等了,二位的春宵帐暖。”二位猛地转过头来,眉头齐齐狠跳了一下。店员小姑娘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眯眯地把昂贵的果茶递到了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沈放面前。沈放转过头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看起来有丁点崩溃:“你点的,你拿。”季玩暄跳得比他还远,摇着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不行,我拿不动,好痛好痛啊。”但他嘴角坐视不救的笑意抿都抿不住,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疼。沈放沉默片刻,顶着周围的灼热目光接过那杯烫手的“春宵帐暖”,举着伞,直直向笑得东倒西歪的那人走过去,看起来一副兴师问罪的势头。季玩暄见好就收,立刻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但眼睛还是弯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两排齐整洁白的齿列。太欠了,他不会被打吧?沈放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季玩暄心虚地眯起眼睛。半晌,隔着骄阳似火,阴影与清凉一起落了下来。沈放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现在去医院吧,我把钱给你,你一个人可以吗?”季玩暄睁开眼睛,刻意忽视掉一起递到自己面前的果茶,好奇道:“你随身带那么多现金的吗?我姥爷出门都不带钱了。”后一句真的没必要。沈放看起来有点想把吸管直接怼到他嘴里:“给你转账,多少都有。”害,撞见个大款。季玩暄从大款手中接过自己的花伞,转着伞柄又向后退了一步,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明晃晃的好看。“果茶是给你点的,吃了感冒药就好好在家睡觉,当心别再中暑了,小同学。”握着隔温纸杯的手指微微一僵,沈放尚未来得及开口,这莫名其妙将自己带于此处的少年便晃了晃伞柄权当和他打过招呼,而后便转过身,慢吞吞地挪开步子,一看就不爱好好走路地离开了。黄白色的夏日乱花在他的肩头转来转去,无端迷了人眼。“啊,走了……刚才要个微信就好了。”“刚才光顾着偷看了嘛。”旁边队伍里的小姑娘悄悄咬着耳朵,殊不知碎语一句不落掉进了旁人的耳朵里。招摇鬼。手中的热茶温度蒸得手心发烫,沈放漫不经心地含住吸管。下一秒,他就被凉透天灵盖的酸爽刺激得彻底眯起了眼睛。“……”你好,请问谁家的春宵帐暖是柠檬味的?拐了个弯的巷口,季玩暄正靠在墙边抖着肩膀闷笑,顺便等待耳机里的“嘟”声接通。手臂痛得人要跳脚,但想象中那少年吃瘪茫然的模样实在好笑,以至于电话接通后,他和顾晨星抱怨胳膊疼的声音也显得那么的不真诚、不可信。“狗,我真的好疼啊。”“听不懂,你汪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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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进来的都是姐妹!配角很多,都很好玩,大家一起慢慢认识~另外和小季一起打工的小吴……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1818黄金眼的浓眉小吴哈: ,他就长那样(不重要)

    卖玫瑰的小男孩(上)

    你听过水獭的叫声吗?季玩暄听过。像猫一样,奶声奶气的。不过季玩暄也是刚刚在手机上才第一次听到的。燕城最繁华的商圈鳞次错落于高楼叠起的cbd業家汇与地标步行街五一广场之间的城市组团当中,一年中无论春雨冬雪,这里始终不曾厌倦地汇涌着海海人流。而今天,燕城著名的“城市客厅”再一次向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展现了它的开放与包容——作为城市精神的体现,五一广场的地标雕塑一向是行人熙攘的聚集之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十八个小时都有人盘桓在这群铜燕四周寻找最美的拍照角度。可此刻,这块风水宝地却硬生生被人们刻意忽视了一个角落。无他,只是因为这个角落此刻正蹲着两个行迹十分可疑的人。 “这怎么跟我想得不太对啊……”三轮车的乘座上,一个戴着黑帽墨镜黑口罩的人单手托腮撑在车把手上,勉强露在外面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显出几分困惑。他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声音极轻,几乎连敷衍都快听不出来了。黑帽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啧”了一声。如果说小黑全副武装不大像正经人的话,那他旁边这位还要更加古怪三分——同样是以口罩覆面,男生并没有像同行人那样再多搞一副墨镜和帽子,狗仔气质相对淡一些。但偏偏正午烈日炎炎,他却穿了一件肥大的黑色卫衣将自己牢牢裹住,看起来在这阴凉处自成一个季节。“你不热吗?”顾晨星凑过来往季玩暄手机屏幕偷瞄了几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孙子贴的防窥膜。“不。”季玩暄看水獭看得正起劲,单字往外蹦,连眼神都不赏给星星一个。顾晨星撇撇嘴摘下墨镜,露出一对明亮有神的眉目。他偏头瞧了瞧三轮车里满载的玫瑰花,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两块五一枝,我就不信比市价贵。今儿七夕呢,这些人怎么这么抠门。”五分钟的小水獭治愈视频终于走完了进度条,季玩暄把手机揣到卫衣前兜里,隔着一层衣料摸了摸被藏起来的右臂。胳膊骨裂,石膏打了小一周,生活陡然变得麻烦起来,好在也不全是麻烦——至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不用再动笔,琴也不必练了。顾晨星无所事事地换了个坐姿:“你能不能理理我啊?我叫星星,不叫月亮,唱不下去独角戏。”坐了半天屁股都麻了,季玩暄换了个姿势,从善如流地问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戴口罩?你怕被谁看见吗。”本来今天他好端端在家吹着风扇看动画片,顾晨星却一个电话把人支了过来。所谓的“做生意”,其实也只是帮他表姐处理一下追求者送来的“没用的东西”。“那人就是个土大款,哐哐整这一车玫瑰花送过来,我姐转手就让我推出去处理了。”大约是口罩捂着实在有些闷,顾晨星摘下来透气不到十秒钟又原样戴了回去:“不过大款公司好像就在这附近,我怕被他认出来找人将我暗杀。”大款。季玩暄眼前忽地跳过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只一瞥就不见了。他不大在意地挠了挠眼皮:“就你最爱走钢丝,知道人家在这还非过来现眼。”“但就这人多啊。”顾晨星歪过身子,一把揽住季玩暄的肩膀:“你不是缺钱花吗?咱俩抓紧把这一车花卖掉,然后再去收破烂那把三轮也收了。五五分好不好?”命运公平如斯,即使身为大款,满腔情意也可能被小流氓转手廉价倒卖。渣都不剩。季玩暄握住顾晨星的狼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成交。” “又是一年七夕到,兄弟姐妹大家好。”喇叭声音有些太大,一出声还没吸引来路人,先把自己吓了一跳。顾晨星低头调了调音量,干咳一声继续念出了下一句:“要不诸位捧捧场。”周围有十来个人驻足,大多笑了笑又离开了。满大街的音乐笑闹声把他刚刚调低的音量又盖了下去,显得这一句很没底气。顾晨星侧头看向旁边光顾着瞧热闹的男生,动了动嘴唇,“噗嘶”两声。季玩暄会意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另一只喇叭,开口捧哏:“鼓掌。”顾晨星带头拍起手来,墨镜还挂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来十分像位卖艺的盲人。除了长得俊点,顾晨星的脑子似乎一直不大好使——但此刻他的脸也被口罩遮住了,所以实在是……没啥可看的。路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又走了两个。顾晨星有点郁闷,季玩暄别过脸低笑出声。他不必像小顾那样自欺欺人,先前嫌闷得慌早就摘下了挡脸的口罩,一张俊俏脸蛋配上不合季节的服饰本就打眼,更不必说身后那一车玫瑰花究竟有多惊心动魄。刚才要走的俩姑娘瞧了他一眼,又默默退了回来。眼见推销初见成效,顾晨星抓紧机遇,立刻清了清嗓子重振旗鼓。他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抑扬顿挫,非常来劲,一个人就负责了三句半里的三句,季玩暄只捡到最后半句。“在座各位听我言,真情祝福涌心田,生活美好比蜜甜。”“你继续编。”“各位大哥别惊讶,小顾给您来两下,谁见不夸顶呱呱。”“买支花吧。”“女士也请看过来,只要一张号码牌,保您转角遇到爱。”“给钱就卖。”“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顾晨星有点不满。季玩暄歪着脑袋和他抬杠:“我看困难。”顾晨星:“……你不押韵了。”季玩暄:“……好像是,那你给我想一个?”二人双双陷入沉思,正扒着脑内词库寻找合适的韵脚,旁边一位光头大哥爽朗一笑,走过来指了指他俩的玫瑰花:“到底是卖花还是演出?卖花的话给我女朋友包上99支。”顾晨星眼前一亮:“大哥真帅!”季玩暄转头捡花,假装没听见。万万没想到顾晨星却像只苍蝇扒了过来,在他耳边坚持不懈地嗡嗡:“小顾更帅,小顾最帅,小顾不帅,小季不爱……”季玩暄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傻逼。” 大哥抱着99枝玫瑰花送到了一旁等候的女朋友怀里,换来一记惹人艳羡的香吻。路人们犹豫不过片刻,便凑上前争先恐后地挑起花来,看样子谁也不在意这两个花贩子之前是否古怪可疑了。两个人,三只手,数钱数得头晕眼花,不过高涨的热情很快就随着人群消散殆尽。好在效率奇高,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满满的一车花竟已散去了十之七八。顾晨星喜滋滋地端着手机察看方才的进账,不无憧憬地倡议:“季玩,不如我们辍学下海经商吧。”季玩暄摘下耳朵上夹的那支玫瑰,转着圈观察花心:“我不会游泳。”这支花是刚才的一个小不点儿妹妹给他的。买了他的花,却又送还给了他,顾晨星嫉妒得眼睛都绿了,但就是执着地不愿意摘下伪装。“哎,看看帅哥。”顾晨星捣了捣季玩暄完好的左胳膊,不是在自我吹嘘,就是又看到了什么奇装异服——虽然应该没有比他更奇装异服的了。季玩暄不想搭理星星,但也挨不住这人持续骚扰,只能兴味索然地抬起头,顺着顾晨星的目光看过去。一二百度的近视最是烦人,不必要一直戴着眼镜,但该看世界的时候总是蒙着薄雾一般朦朦胧胧。季玩暄眯着眼睛想要辨清顾晨星口中的“帅哥”长什么样,但瞧了半天也只看出来这人身高腿长比例不错。“看不清,不看了。”“过来了过来了,你快抬头。”待到帅哥更靠近些,他打着哈欠又看了过去。然后就合上嘴,吧唧一下把手里的玫瑰花枝折断了。

    卖玫瑰的小男孩(下)

    小姑娘把花还给他之前磨掉了枝上前半段的尖刺,后半段还留着,季玩暄这一动作便按上了余留下来的尖锐,疼得他“嘶”地一声松开掌心。顾晨星把目光挪回来,挑眉问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季玩暄平静得很快:“没什么,看见大款了。”顾晨星:“?!”此大款非彼大款,不知道家里开没开公司,但大概率有矿,且正在向他们走来。——正是那天季玩暄见义勇为后又开玩笑逗弄了一把的小同学。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季玩暄面不改色地把口罩戴了回去,一边心跳飞快,一边为心跳飞快感到困惑——再怎么说自己也勉强算是这小朋友的救命恩人,他不挟恩求报抓着人去给季凝买一百个生日礼物就算了,怎么还在为自己那屁大点恶作剧心虚?是因为小同学长得太凶了,还是因为他是个大帅逼?季玩暄尚且拿不定答案,大帅逼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花怎么卖?”他的感冒应该已经好了,消去有点软的鼻音,少年原本的音色略低,裹着清泠的外壳,听起来就像一根白糖冰棍,很消暑气。季玩暄好奇地打量着沈放,沈放却一眼也没有向他扫过来,看起来不是没认出来,就是压根没记住他。“一枝二十。”顾晨星欣赏帅哥,但也并不妨碍他排斥帅哥,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季玩暄呛了一下,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顾晨星眼睛都不眨地续道:“不过看你长得帅,打个对折再对折,五块钱吧。”花店今天十块钱一支呢,小顾算良心的了。季玩暄没再管闲事,目光挪到了远处,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卖饮料的地方。忙活了好半天,他也有些渴了。“帅哥你要几枝花啊?这还剩下二十来枝,要不你干脆包圆了,我再给你便宜些。”顾晨星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从此处去废品回收站的路线。“我不买花。”沈放打断了他脑内的导航。“……”顾晨星腰闪了一下,“那你跟我这儿逗乐呢。”沈放没说话,目光平移到了一旁刚刚转过头来的男生身上。“……”季玩暄摘下口罩,干笑了一声:“哈哈,好巧,你还记得我吗?”顾晨星:“?”沈放“嗯”了一声,目光自然地下落,在季玩暄空荡荡的右边长袖和鼓鼓囊囊的腹部之间停了停。糙,真尴尬。之前一点不觉得自己图方便这么穿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出几分不好意思了。他没什么作用的往顾晨星边上躲了躲,挺坦诚地解释:“打石膏穿短袖特费劲,卫衣套头就行,就是有些热,你要是秋天打架就好了。”沈放:“……”顾晨星:“等会儿你俩认识?”季玩暄:“等什么会儿,等会儿和你说。”顾晨星摘下墨镜,左看看,右看看,老实地没再开口。沈放话少,谁都看得出来,但谁也没看出来他想做什么。顾晨星期待来个人打破沉默,季玩暄摸了摸鼻子,也觉得有几分讪讪。沉默的焦点沈放似乎思索了些什么,目光重新落回车尾那二十来根尚且娇艳但已不欲滴的玫瑰身上,忽然道:“一枝二十对吗?我都要了吧。”来了来了!大款又开始了!季玩暄一把按住旁边激动得要跳起来的顾晨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打石膏要不了那么多钱,小同学,你冷静一下。”顾晨星点了点头:“对,要不了,十五一枝吧。”季玩暄翻了个白眼,那边两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扫码支付。算了,收就收了吧。季玩暄放弃挣扎,转过头帮沈放拾掇起剩下的那些玫瑰。耷拉的不要,花瓣掉了的不要,被掐出印子的也不要。勉勉强强拣出十九枝艳丽如初的鲜花,季玩暄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十九枝玫瑰,实在只能算是很小的一束,连包装都没有,更显单薄,根本比不上九十九朵的馥郁靡丽。但这却也是精心挑出来的、曾伴着夜露朝阳延绵过境的十九枝鲜花。“喂,小同学。”沈放侧过脸,忽然觉得睫毛上像落了羽毛一般。玫瑰被递到他的面前微微轻晃,花香后是少年暄暖的笑意。“七夕快乐。” 顾晨星和季玩暄是逃亡一般离开五一广场的。不知道是最近运营商的信号塔陆续出了问题,还是沈放本人就是一座信号屏蔽塔,顾晨星的手机在刷二维码时也卡成了单一页面,任他抖腿焦虑如何等待也半天刷不出来一个图案。买卖双方对着手机,共同陷入了难言沉默。季玩暄则事不关己坐在车沿上,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这一观望,还真让他这近视眼瞧见了什么。顾晨星正烦躁着,不耐烦地打掉了一旁戳他的手指头:“别闹,等会就好。”“等会就晚了,”季玩暄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制服直直向他们走过来的男人,“那是城管吗?”顾晨星和沈放一起抬起了头。“……操。”顾晨星条件反射地举起墨镜,动作太快险些戳到自己眼睛。季玩暄旁观得叹为观止:“你偶像包袱还挺重啊小顾?”“废话。”顾晨星动作相当利落,翻身就上了三轮车驾驶座。逃窜的前奏上演得有些突如其来,还在旁边维持着扫码姿势的沈放微微一顿,也把手机自然地揣回兜里。他看样子并不是十分怜香惜玉的人——玫瑰花被握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里,随意地朝下垂向地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季玩暄摸了摸下巴,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一下,顾晨星却已经一切就位转头叮嘱:“我微信号xgxg521,劳烦你加一下回去给我转账,先走了886。”话尾的句号还未落地,他便一脚飞了出去,哪吒降世般将车蹬子踩出了风火轮的架势。季玩暄老老实实地抱腿坐在后座,身边散着的那几朵伶仃弃花,全都在冲出去的一刻跟着他一起惯性轻晃。城管见势不好立刻快步追了上来,顾晨星却已经一溜烟窜出去十几米。车后座上那人的眼神由起初的茫然很快转为好笑,沈放脑内画面一转,蓦地与十几分钟前自己瞧见他的那一眼重合起来。日正中天,艳阳高悬,高大的铜燕背影之下,人群熙熙攘攘挤在三轮车的主人面前等着付钱。黑衣的少年乐得清闲坐在栽满鲜花的车尾,长腿抻直,向他面前的小女孩弯下腰,似乎要听她说些什么。但小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玫瑰花别在了他的耳侧。那个时候,他微微瞪大的眼睛也是这样,很快就和嘴角一起弯了起来,右脸颊上攒出一颗酒窝,很深。城管叔叔今日似乎有些身体不适,将将跑到雕塑边上就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沈放预备离开,刚想收回目光,那已经渐远成点的小车上却忽然有人不知所谓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特意和某人告别似的。沈放顿了顿,手里的花束却已被自然地拿了起来。好在赶在下一步傻气的动作之前,城管撑着腿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看向他:“你认识那两个小子吗?”玫瑰花又落了下去。“不认识。”吧。

    如何征服英俊少男(上)

    季玩暄是被《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前奏吵醒的。激昂的旋律经由大喇叭扩音响彻方圆十米,可以使院中任何一个香梦正酣的人垂死惊坐起。他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醒着盹,果不其然在半分钟后听见了对门聂子瑜清脆的早安:“老聂,你是不是疯了?”聂大爷今天不上班,一大早就逗孩子玩,被女儿瞪着眼睛威胁也乐呵呵的:“今天不是开学吗?我叫你和小季起床嘛。”院外屋内,男孩和女孩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聂子瑜趴在窗边,两眼放空地看向窝在躺椅里晒太阳的老父亲:“下午两点半报到,您看看现在几点呢?”略早,七点十五。聂大爷打起哈哈:“正好嘛,起来换衣服洗漱完就该吃午饭了。”聂子瑜哐地把窗户甩上了。聂大爷:“……”胡同里的小院子隔音效果一向欠佳,季玩暄揉着眼睛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闷闷地笑了一声。制衣厂最近赶工,季凝和白阿姨前脚刚去上班不久,院子里只剩下俩小孩和一个无所事事的聂大爷。季玩暄磨蹭到窗边拉开不怎么遮光的棉布纱帘,温温吞吞一直试图折射到他床脚的晨间阳光霎时浸满屋内。刚从女儿那吃过瘪的聂大爷睁开半只眼睛看向他:“哟,小季,醒得够早的啊。”“原地踏步”的“一二三四”戛然而止,大喇叭稍一停顿,气都没喘匀就播起了第一节伸展运动。聂子瑜端着洗脸盆从屋里走出来,挺客气地拆老爸的台:“醒这么早是拜谁所赐啊?”聂大爷摸了摸下巴,一脸好奇:“拜谁?小季你说?”季玩暄守在窗边,在聂子瑜路过时手欠地摸了摸姐姐披散的长发。在女孩子含嗔的回眸下,他抿着笑涡缩回了脖子。答案自屋内扬声传了出来:“不知道啊,大约是改革的春风吧!”聂大爷远远与他对起歌来:“你还年轻,应当是初升的太阳才对!”聂子瑜:“居委会最近在和隔壁胡同准备诗朗诵比赛,我等会就去给你俩报名。”季玩暄聂大爷:“不必。”女孩子秀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下刚刚给小弟挤好牙膏的牙刷端端正正放在了他的杯子上。 自四年前季玩暄考上市重点信雅中学,季凝就带着他从几月一换的小出租屋里出来,搬进了厂里小领导兼好朋友白阿姨家院子里多出来的这间小屋。母子二人前十几年的漂泊无定落于此处,似是终于宣布一切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景云胡同位于燕城城北,谈不上离市中心有多近,但离大人小孩工作上学的地方都只有几站路,十分方便。季玩暄刚搬来的时候只差两个月便是十二岁,与胡同里其他被看着长大的孩子相比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并不妨碍他走街串巷时因为那双天生的笑眼被塞上一路的水果零食。小孩子们都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但季玩暄最喜欢的还是追在聂子瑜身后玩着她的辫子叫“姐姐”。“你再揪我头发,我明天就去剃个光瓢。”聂子瑜是个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威胁自己。但季玩暄却很吃这一套,立刻收回自己撩闲的左手,捏着勺子咽进一匙漂着咸蛋黄的白粥。“小鱼姐,再给我来一碗呗。”另一只手从他身边伸了出来,厚着脸皮晃了晃掌中见底的瓷碗。小狗都不一定比他舔得干净。聂子瑜接过碗进厨房了,季玩暄没抬头,专心把碗里的蛋黄分成两半:“你什么时候来的?”顾晨星没骨头一样手托下巴撑在桌上:“广播体操的音乐是我找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来的?”季玩暄侧过头,扬声喊了起来:“姐!听见了吗?别给他盛了!”顾晨星从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我好心好意过来接你上学,你对我好一点吧。”季玩暄把狗爪子扯了下来:“少来,直说,哪门作业没写完?”目的一秒被揭穿,但顾晨星一点害羞的念头也没生出来,反倒觉得两人心有灵犀,开心地揽住了季玩暄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胳膊断了都没写完嘛!没事,我不要作业,给我来篇你压箱底的作文就行,我还欠五篇周记,拆吧拆吧刚好。”不知道顾晨星他语文老师会不会也觉得刚好,反正他自己抄得挺开心的。途中季玩暄无聊过去瞭了一眼,刚刚好看清周记开头小顾自己创作的部分——“暑假结束在八月份的尾巴,学校就像个大嘴巴,在上学期吐走了一批旧人,开学又要迎来新一届新生。说到这里,我也饿了。今天早上我吃的是……”季玩暄走了。聂大爷在逗醒他们之后就上胡同口下棋去了,聂子瑜在屋里画画,季玩暄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被顾晨星霸占的书桌旁坐下,拿起了那本被倒扣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他从还没有大提琴高的时候就开始练琴,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间断,每天都会坚持练习至少一个小时,感天动地的勤奋。如今伤筋动骨一百天,本来他还高看自己,认为一天不练琴就得无所适从,但事实上装模作样两三天后他便立刻适应了残废的快乐,一口气看完好几本买回来还没拆封过的书。“你看什么呢?”顾晨星上辈子咽气的原因大概是吞了电动马达,一刻也消停不下来,周记才编了三篇就耐不住性子抬眼找人搭话。“教材全解。”季玩暄翻了一页书,随口敷衍他。顾晨星盯着他手里《如何征服英俊少男》的书皮,沉默了一下:“……你思春啊。”季玩暄瞥他一眼,挺客气:“关你屁事。”顾晨星来了兴头,放下笔抬着凳子边沿靠近:“当然关我事了,你还记得上次买花那哥们吗,够帅了吧?你给我两百块钱我把他微信卖你。” 季玩暄呵呵了一声:“你确定人家还没删你吗?”顾晨星磕巴了一下:“……这似乎并不妨碍我卖他微信号吧。”几天前从五一广场仓皇逃窜后,那位小同学果然讲信用地加了小星星的微信,但至今为止,两人唯一的两条聊天记录就是转账与确认转账。金额500元,比约定好的19枝玫瑰价格高出将近一半,不过想也知道再转回去他也不会收。顾晨星一边感叹着我们帅哥的共同品质就是阔绰仁义,一边习惯性给季玩暄转了250。当时没多想,但这个数字……他俩是不是被骂了啊?自己想入非非对号入座的顾晨星啧了一声,没忍住戳开了人家的朋友圈。除了大名“沈放”外,什么也没有。“他不会真把我删了吧?”顾晨星挺委屈,“给了钱就提裤子不认识了,这什么渣男啊?”季玩暄有点受不了他的怨妇口吻:“你先反省一下自己吧。是我的话也不想列表里忽然多出一个‘玫瑰少年’。”除此之外他还有配套的个性签名——“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顾晨星冷笑:“阁下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两人互相伤害了几句,一个半残一个脑残说着说着几乎要打起来,但很快又一起归为脑残冰释前嫌,头挨头凑到了一起。季玩暄托着下巴道:“前几天宁则阳给我发了条推送,教人悄悄检验微信单删。”顾晨星歪头:“他发这个干嘛?检验你有没有把他单删?”季玩暄摇头:“我不会删他的,拉黑而已。”除了顾晨星,季玩暄还有一个发小叫路拆,现在正在意大利探亲旅游没回来。小顾在二班,他俩在一班,宁则阳是一班的班长,惯会耍宝一人,一伙人天天放学凑一起打篮球。顾晨星眼珠转了转,分神琢磨起下午怎么逗隔壁班长玩:“那怎么检验啊?”季玩暄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试着把人拉入一个新群聊但不讲话,对方就不会有提示。只要能拉进去就还是好友,被删了的话会有非好友提示。”说干就干,顾晨星立刻低头翻动手指操作起来,季玩暄阻止都来不及:“哎你别急啊,这个法子好像只适用于旧版,新版会提示的,就很尴尬……”“操。”顾晨星打断了他。季玩暄眼皮跳了跳:“怎么,提示了?”顾晨星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一脸牙酸:“那条推送告没告诉你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屏幕停在与“沈放”的聊天界面上,除了两条转账消息外又额外多了新的一条。“对方已开启群聊验证,同意后即将加入群聊。”微信什么时候多这功能了,季玩暄愣了一下:“那你快撤回啊,愣着干嘛。”“对哦!”顾晨星萎缩的大脑重新鼓了起来,但刚把手机收回来,他又沉默了。“……”季玩暄已经不想再形容这种不详的预感了。顾晨星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看你手机。”季玩暄扯了扯嘴角:“不太想看呢。”他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辣眼地看到了“兜里、有糖”“玫瑰少年”和“沈放”三个人的新群聊。这么一对比他俩脑子确实都不大合适。“这哥们儿怎么还真通过了啊,都不给我说手滑的机会,”顾晨星催促他,“你俩不之前认识吗?你说两句,我靠我尴尬得起飞。”说什么呀。季玩暄盯着“沈放”意外可爱的小猫头像犹豫了一会儿,试图从诸多表情包里挑选出一个温和的问好。不过很快这件事就没必要了——或许是因为左岸杀马特右岸非主流让人有些吃不消,一分钟后,沈放沉默地退出了群聊。顾晨星蹭了蹭鼻子,乐观道:“至少知道了他没删我。”季玩暄点了点头:“是啊,但现在删没删就不清楚了。”顾晨星:“……下午我要暗杀你们班长。”季玩暄:“我想久矣,您请自便。”

    如何征服英俊少男(下)

    沈放的手机正握在他侄女沈小米的手中。小姑娘今年年方六岁,科技达人一枚,熟练掌握家中所有电子产品(特别是电话手表)的诸多用途。今天小叔叔来家里做客,沈小米习惯性地要来他的手机玩闪耀暖暖,但一不留神,好像干了件错事。“小米,洗手吃饭了。”沈放屈起食指,敲了敲女孩的房门。小姑娘鼓着嘴巴抬头看他,一脸苦相。沈放:“……又有哪关过不去了?吃完饭我帮你看。”沈小米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叔叔的大腿,高高举起手机:“小叔叔,我错了。”沈放微微扬眉,顺着小女孩的手看过去,刚刚好看见“玫瑰少年”最新发来的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刚才手滑哈哈[憨笑]”。沈放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复杂了几分。他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他发的什么?”不会是什么有色链接吧。沈小米不知道她叔叔正在以怎样的恶意揣测网友,诚实道:“他邀请你聊天,但是也不说话,我就又退出来了。”听起来还是怪怪的,但就当是手滑吧。沈放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牵着她向餐厅走去。饭桌前,堂嫂陆漫刚好帮小孩子们盛好汤,摆摆手招呼他俩入座。“小放,下午你哥送你,早点去学校报道,晚上还来家里吃饭哦。”沈放开学高一,原本该直升燕大附中高中部,但这学期却临时转到了信雅中学。家里的别墅也不住了。他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学区房,面积不算太大,刚好够一个人生活。沈放喝了一口汤暖胃,语气也颇温和:“明天正式开学,晚上就不来了,我在新房子附近转转。”沈家枝繁茂盛,光盘桓在燕城有血缘关系的就有百十来口,但沈放只和堂哥一家关系不错,聊天的时候单字也能蹦成句子。沈扬从手机邮件上抬眼,对堂弟轻咳了一声:“信中的规矩没有附中那么严苛,校风相对活泼些,但教导主任可不好惹,你悠着点少犯错误。”陆漫插嘴:“别像你哥当年一样,在周一晨会上念检讨,念完又被罚跑了整整八圈。”沈扬捂住女儿的耳朵,自上而下探究性地看着她:“你不是说当年从来不认得我吗,学妹?”陆漫撇了撇嘴:“是不认识啊,但我想大部分人都会对那位傻学长略有印象。”他们两个一天不斗嘴就浑身难受,沈放见怪不怪地往沈小米碗里夹菜,但没想到下一句自己又被强行拉入了话题。“换了学校又是新环境,小放你有没有认识的信中同学呀?没有啊……没有也没关系啦,人总要认识新朋友的,说不准你会在信中收获这辈子最宝贵的友情呢?”这种毒鸡汤,换个人说他早就不耐烦地离开了,但偏偏是陆漫开口,沈放还能勉强听进去几句。朋友。他从桌面上将手机屏幕微微倾斜,又看了那“玫瑰少年”一眼。朋友不知道会不会有,但确实认识了奇怪的人。他发了对话框里的第五条消息过去:“知道了,没关系。”信雅中学创办于解放前,原本只是两三位海外归来的先生共同设立的公塾,后来越办越大,渐渐发展成了燕城百年文化的一支标志性风骨笔杆。今年刚好是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有心宣传,从进校门起一路都能看见惹眼的横幅。“喜迎八十华诞,再谱信中新篇”“服务燕城,保证教育,面向全国,走向世界”“八十载沧桑巨变,半世纪春华秋实”“热烈庆祝我校xx同学以731分高绩摘得本市状元”“续写信中八百年辉煌”……怎么说呢,只要是个人,识字,走进来,都知道信中今年八十了。“十年前校庆也没这么夸张啊。”沈扬小声嘟囔着,和堂弟炫耀母校的热情有一小半默默转化成了难为情。“这不算什么,等月底校庆那天还要更热闹呢。”给他俩带路的是沈扬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回了母校教英语,今天带着他们又是报道又是认路的,很热情。“学校总体格局和我们当年没变,高中部还是在这里。喏,小放的班级就在这边,二楼,看,那个窗户就是。”两点钟的校园里已经充满了人气,嬉笑打闹的少年从班级冲出来奔跑到走廊上,和接水归来的同学相撞了一身淋漓。讲台上,课代表正招呼着大家交作业搬新书,女孩子们充耳不闻,凑在一张桌子前从手上偷涂的透明甲油一直聊到了最近新磕的上头c。办公室里,老师们为门外阔别了一个假期的喧嚷深深叹了口气,压惊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泡水。每一扇窗里都是一幅生动的彩画,但好像一切都和他相隔甚远。“我已经和他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要现在上去看看吗?”沈扬回头看了一眼垂眼发呆的堂弟:“小放。”少年从角落里排队回家的蚂蚁身上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我和小李老师叙叙旧,你在学校里转着玩吧。两点半开学典礼,你想的话可以去操场看看,不感兴趣就先回家,明天上学别迟到了。”沈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和两人礼貌告别后就转身离开了。小李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感叹地啧了一声:“你们兄弟俩可真够像的。”沈扬:“哪里?我比他帅吧?”老同学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出来:“你要点脸,人家可比你帅多了。我指的是那种睡不醒还挺牛叉哄哄的模样——你们沈家人都这样吗,沈叉?”沈扬:“滚,傻叉。”三楼的窗边,年轻教师刚刚指过的教室正上方,季玩暄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向教学楼前空地垂下目光。“看见什么了?”“一个被两名家长押送还公然逃学的小朋友。”瞎子季信口胡沁完才觉出不对,转过头便看到一个男生抱着书包站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前。季玩暄原来的同桌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姓彭名也,世人都尊称她一声“彭爷”。过去一年,他们两个上课时经常在纸上偷偷下五子棋,圈圈叉叉画满了彭也整整两个笔记本。季玩暄开学前新买了一个方格本,本来打算由自己出资下一本棋谱,但买完他才想起来,这学期文理分科,痛恨物理的棋友已与自己单飞。勉强认出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过去一整年都没说过两句话的同班同学,季玩暄嘴角微扬,面不改色地调动起回忆。两秒后,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靳然。”男生咧嘴笑了起来:“缺同桌吗?”季玩暄:“会下棋吗?”靳然:“还会打牌。”季玩暄:“请坐。”新牌友利索地在他旁边落座,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暑假作业,一边好奇地扫了一眼季玩暄右臂上的石膏:“你胳膊怎么了?”从进校门开始,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不下二十遍了。季玩暄满嘴跑火车,从“梦游撞门框上”到“遭姓顾的狗咬”,答案一个也没重复过。他原本已经想好了,下一个答案要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比如“帮邻居修房顶摔了”“抓偷井盖的负伤了”。但是,真正开口前的那一瞬,他嘴边出现的关键词却是夏日、巷口与冰淇淋。这似乎是一个难度不小的遣词造句。半天没得到回应,靳然歪了歪脑袋,玩笑道:“不能说的秘密?”“……没有。”季玩暄笑出酒窝,鬼使神差地说出了最接近真相的那个答案。“我啊,英雄救美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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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放,一个手机里有闪耀暖暖的男孩

    一只猫的约定(上)

    两点十五分,校园里一片喧嚷,少年人三五成群地走到操场上,在各班班长的指挥下排好队准备参加开学典礼。相对安静的教学楼背面,宁则阳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寻找的背影。“季玩,干嘛呢!”他嗓门奇大,自带扩音效果。季玩暄揉着耳朵转过身来:“班长,你今天看见楼主了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中校园里多出了许多流浪猫。其中最特别的是只琥珀色眼睛的狸花猫,不怕人,常年窝在教学楼附近,偶尔还会在上课时间进楼道里巡视,谁见了都会喂点吃食,诨名“楼主”。而季玩暄之所以现在还在此处游荡,是因为已经不只有一个人表示,每天下午最爱躺在教学楼前晒太阳的楼主今日完全失了踪迹。宁则阳走到他旁边:“没啊,它是不是跑别的地方玩去了?”季玩暄摇了摇头,指着角落里落灰的食盆:“楼主总受其他流浪猫欺负,保安每天中午都来这里喂它,看着它吃完才走。但你看这灰积了多少,它肯定很久没来过了。”“那我们等会去问问保安大叔?”宁则阳挠挠头,“它毕竟不是家养的猫,可能有了更好的去处也不一定,你别担心。”季玩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不整队跑这来干嘛?”“……”差点忘了正事!宁则阳又扯起了大嗓门:“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要上台演讲啊这位优秀学长代表,老张派我过来把你揪回去!”季玩暄被他喊得头晕,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扯走了。“你作业是不是没写完?”“是的。”“慕了,你不会故意的吧?”“没准。”“路拆呢,啥时候回来?”“你去问问大使馆。”他俩一个瞎问,一个胡答,倒也囫囵成了一段流畅的对话。但宁则阳急着带他回去完成任务,教学楼与操场又尚有一段距离,没说几句他就自动闭麦,专心致志搀着人左胳膊连拖带拽,路过学校公示栏前时还不小心蹭到了背对他俩的陌生少年。“对不起啊哥们儿,赶时间!”他走得太快,其实不确定到底蹭没蹭到,条件反射道了歉就继续往前走。季玩暄被宁则阳铁链一般的手臂牢牢锁住,脑袋刚转了半圈就被一把揪了回来。“喇叭响了,彭主任都开始讲话了,你没听见吗!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季玩暄被他拽得趔趄两步,郁闷地叹了口气:“顾晨星怎么还不杀了你这个马屁精。”宁则阳:“……我听错了吗?”季玩暄:“没有呢。” 在他们跌跌撞撞消失在拐角的一瞬,公告栏前,沈放刚好扯下一边耳机,略显困倦地将碎发向脑后捋了捋。手机自动播放的摇滚喊天喊地叫嚣着同归于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刚刚经过了两个冒冒失失互相拖着后腿的家伙。头昏沉沉的,但是躺下就睡不着。沈放睁开眼睛,被入眼后刺目的红蛰得侧了侧脸。沈扬叫他有兴趣可以去参加一下开学典礼,但他很明显提不起兴趣。附中三年尚没有令他生出多少归属感,如今被扔到另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沈放更是一点想法也没有。之所以还没离开,只是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金秋时节,鹰击长空,秋风送爽,我们激情满怀,欢聚一起,在这里隆重举行信雅中学2019-2020学年度开学典礼……”远处的操场上,希望与大嗓门一同荡漾在早秋的风中,但经由墨香递过来的却只剩下颤颤巍巍的尾音。墨香。沈放扯下另一边耳机,目光缓缓落在面前占了整整几面布告栏的硕大红纸之上。他在描述上世纪往事的电影里见过,在没有打印机的旧时代,老先生们会把每次考完试的成绩排名用墨勾在大红的宣纸上,张贴到最惹眼的布告栏里。莫名其妙的,沈放的眼前出现了一群身着灰旧长衫戴着黑色圆眼镜的酸秀才,你推我攘挤在这几张排行榜前面,叽叽喳喳着“噫吁嚱,吾又退步尔,有负家中长辈期许,兄台优秀如昔,来日振兴中华,必有汝之姓名”。“……”这个学校的校服就是正常的蓝白运动服吧。沈放按了按太阳穴,挤掉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抬起头重新打量公告栏。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把排名用毛笔写到了红纸上,字写得不错,瘦金体,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当然,也可能是溢泄到空气中的墨味。他百无聊赖地顺着排名长廊踱步,成百的名姓如游云,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这里的公告栏大约都是用来表彰成绩的,初高中前一百名的红榜之后,又重点附上了各年级的前十名。好学生们人手一张学校统一拍摄的证件照,蓝白校服衬在红底之上,一个笑得比一个傻憨。图像比汉字给人的视觉冲击感更深些,沈放走得慢了一点,心不在焉地打量这些前十名的长相。公告栏里的男孩女孩们,一水的清秀活泼,偶有两三个笑得僵硬的,也在摄影与后期的妙手回春下变成了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哪怕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照片被精修过,也阻止不了过路人一眼便对其心生好感。试想一下,在这样一个荷尔蒙旺盛到油光与青春痘满面但又偏偏最爱虚荣的年纪,如果可以拥有一张全校展出的精修艺术证件照,这对有能力冲击前十名的学生会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好鸡贼的激励手段。路边的长杆上挂着扩音器,这会儿突然窸窸窣窣起来,似是在调试设备。沈放漫不经心地偏过头,目光稍微飘远了些。但很快的,那束无定的目光便又收了回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在半个月内萍水相逢三次的概率有多大?这座城市有将近一千万人,十几岁的孩子有一百多万,就算是把范围缩小到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一个区,也有四千多个穿着校服爱笑爱闹的高中男生。但此刻,公告栏里这个对着自己眼睛弯弯如皎月的男孩子却好像在一脸狡黠地告诉他,无需六度分割理论,你看见我的概率已经超过80。远处的主席台上,手握话筒的教导主任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分钟的漫长发言。有意无意的,扩音器刚刚好完成调试,在空荡的校园里,对着风与树木广播出了会议的下一项内容。“感谢彭主任为我们提出的几点希望与要求,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一学年里能笃守校规,自信自强。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季玩暄同学发表演讲,大家掌声欢迎。”有点拗口的名字,但念出来后就很难再忘掉。接过话筒的男孩子清了清嗓子,几乎无需开口,旁人便已能想象到他颊上深深的笑涡。像是盛足了今年最后的夏日。“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在此,我仅代表高年级全体同学,先向各位新入校的师弟师妹们说一声:“嘿,欢迎你们。”

    一只猫的约定(下)

    单论占地面积来说,信雅是本市最大的一所中学。不同于附中还分出本部和两所分部,信中只有一处校址,历任校长也从未想过扩建,每年招收的人数不过几百尔尔。在这样一个只能内部扩建的环境下,学校东边的旧校址拆了又建,增增减减,民国的风韵最后只剩下了一方荷塘与周围的几座建筑小品。原来的校舍倒是也保留了一处,本来只用来放杂物,后来也改成了一处小小的图书馆,只是从来都鲜少有人问津。原因倒也不是这里太过偏僻,只是和每一所学校的校园怪谈一样,传说这里死过人。有的说是上世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投了湖,也有人说是十几年前太过漂亮惨遭排挤自缢的女生,死法也林林总总不一而同。总之,一传十十传百,传得风雅旧园变成了阴森鬼塘,除了早恋情侣和胆大包天的少年,无人敢靠近一步。放学后,季玩暄单肩挎着装满新书的书包,站在莲塘边的亭子里,捏着嗓子,诚意十足地“喵”了两声。宁则阳去帮他问了,保安大叔说自上学期放假他就再没见过楼主,但上周巡查路过旧校舍的时候好像听见过微弱的喵声。只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只能留下些楼主最爱的猫食。昨天去看时倒是已经吃完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进了楼主的肚子。季玩暄宁信其有,和隔壁班留下来打扫卫生的顾晨星说了一声就跑到了学校最东边找猫。但偌大一个莲塘,他连猫叫都没听到,实在不知从何找起。“喵,喵?秒,妙。”新高二年级的常年榜首,优秀学长代表季玩暄同学,蹲在花坛边上的各个角落里,阴阳怪气换了几十种猫叫,战况惨烈,未能获得一声回应。十几本书坠得人生疼,季玩暄缩了缩肩膀,刚准备把书包卸下来,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虎纹。他身形一顿,反应飞快地将书包带又扯了回去。也不管衣襟被带歪了几分,少年兀自踮起脚尖,悄悄向被落叶掩盖的枯木走去。校舍墙壁与老树间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贪玩的学生放了一只捉鸟的陷阱,但还什么都没捉到就被弃置了。如今扣鸟的箩筐反被旧物利用,扯了棉絮与落叶做垫,就倒在枯枝与石头后面,成了一个隐匿的小窝。柔弱的小猫叫声从那窝里一声声传出来,季玩暄蹲在与之相隔两米的地方,悄悄瞪大了眼睛。 沈放从小图书馆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伤风败俗的画面。背对自己的少年落枕一般微微歪着脑袋,书包带不知不觉已经掉到了肘弯里,和地面只剩一两厘米的距离。好好的校服外套也被扯到了后背上,若不是里面好端端裹着白衬衫,肯定会很不像样子。但男生对自己的仪容仪表却置之不理,只是探了探自衣襟口露出来的那段修长脖颈,轻轻地,细着嗓子“喵”了一声。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老旧的合页吟出了酸涩的吱呀低鸣。少年比小猫还易受惊,猛地转过头来时,沈放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真的闪了脖子。但季玩暄怕的却远不止这些。老校舍里流传的鬼故事一口气全部冲到了脑海里循环播放,其中有只鬼还会顺着人们惊恐张大的嘴巴钻进去占据身体。季玩暄委屈地瞪大眼睛,嘴巴却还记得要牢牢抿住,只是行动不便的右臂实在碍事,他顾东顾西差点就栽个跟头。好在很快就看清了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有影子的大活人,他自己吓自己而已。季玩暄松了一口气,顺着来人洁白的球鞋一路向上,不知不觉又懵了。一站一蹲,高低悬殊的两人平静对视半刻,矮上许多的那个脸歪在膝盖上,忽地笑了出来:“这么巧呀,小同学。”他笑得太甜,以至于让人无法不向他伸出一只手。但被厚颜无耻挂在手臂上的却是沉重的书包带。原该被搀扶的对象自己麻溜站了起来,已经迅速由再次偶遇的震惊中走了出来。少年自来熟地靠近沈放,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那里有一窝小猫,应该是我认识的猫生的,我们不要吓到它们。”说话时他的目光还牢牢黏在角落里那一小窝隐蔽的花纹上,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幅度稍微大点就会引来十级飓风掀翻脆弱的猫窝。距离太靠近了。沈放侧了侧头,犹豫着要不要离他稍微远一些。但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季玩暄已经先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猫妈妈应该出去找吃的了,我等等它回来。”他说得轻巧随便,但又有点乖。沈放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书包:“你是猫爸爸,我不是猫叔叔。”这样一句笑话由他淡淡的语气说出来,竟然也洗尽铅华变得凉飕飕的。被看穿的季玩暄蹭了蹭鼻尖,毫不羞愧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赖:“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的,你陪我等一会吧,我朋友一会就过来了,你认识的。”虽然他可能并不想认识。季玩暄坐在墙边的青石台阶上,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不由竖了起来,好奇这人会是什么反应。没有作声,也没有摔书包,沈放平静地走过来,坐到了与他相隔半人宽的位置。季玩暄没忍住弯了弯眼睛,自作主张蹭过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些玫瑰还活着吗?”“没有。”蔫了五朵,怎么也救不回来,他索性把剩下的今天全部打包送到了陆漫家里。季玩暄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我也养不活花,连仙人掌都坚持不了一个礼拜。”沈放纠正道:“我能养活仙人掌。”季玩暄平声调“哇”了一声:“那你可真厉害。”聊不下去了。沈放对小猫兴趣不大,后背习惯性地向后一仰,还没来得及碰上沾灰的墙壁,就被人拉住袖子向前拽了拽。“白衣服,小心脏。”捏着袖口的手指差一寸碰到少年的肌肤,立刻激得他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条件反射地从季玩暄手中抽回衣袖,动作大得几乎有些伤人。说不是本意,总是没人相信。骨节明晰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沈放没有说话,眼皮却恹恹地垂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正如他无法解释明明一开始是自己先向对方伸出的手。季玩暄自然地收回左手托住下巴,目光落在莲塘边发黄抽卷的柳叶上面,慢吞吞开口打破沉默:“你知不知道,柳树招鬼?”一阵秋风萧瑟起,伴随着少年刻意压低的阴森语调,周围的空气竟好像也被生生降温了两摄氏度。沈放被他跳跃性的问话卡住,缓缓转过头来,迟疑地“嗯?”了一声。好像能透过这副近视镜看透阴阳两隔一般,季玩暄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前方莫须有的一团灵体,语气幽幽:“现在,你的眼前,就正站着一个水鬼。”他入戏太深,无法自拔,沈放索性顺着鬼故事看过去,听人在身后瞎话,张口既来。“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啊?哦,男的……竟然是男的。对不起,我看你长头发,抱歉抱歉,我这是对男鬼女鬼有刻板印象了。你问我的发型哪里做的?在我家胡同附近,我等会儿给你烧个地址。哎呀不用谢,你太客气了,我也觉得我帅。”季玩暄自己和一团空气胡说八道不算,还硬要把身边的人拉入群聊:“小同学,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沈放背对着他,手抵嘴唇,无声地弯了弯:“看见猫妈妈了吗?”身旁的嗓音蓦地掺了笑意,还在装模作样:“听见了吗,猫叔叔等得不耐烦了,问你看没看见楼主?”“喵。”软软的猫叫声拖长调钻进耳朵,季玩暄愣了一下,意外地循声转过头去。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停在他们身后的狸花猫歪了歪圆圆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访客。还是那个傻模样,谁也不怕。季玩暄的眼神立时软了下来。他弯下腰,轻声和猫打招呼:“好久不见,少女你都喜当妈了,但我还是青葱小伙子,你心情是不是很复杂?”有着语言障碍的傻猫完全不知道他在胡扯些什么,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前掌,琥珀色的杏核眼显得懵懵懂懂。“我包里有牛奶,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吧,就在外面这个口袋里。”青葱小伙子回过头来对他笑,求起人来态度特别好。沈放帮人办事也很周到,不仅取出了盒装的牛奶,还无师自通地掀开口,放到了楼主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傻猫圆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盒可疑的液体,跟被定了身似的。半分钟的沉默过后,楼主起身,体态优雅地踱到了牛奶面前,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口。“成了!”季玩暄习惯性地想用拳头敲击掌心,但右臂刚一动便牵扯到了还没长好的伤处,搞得他皱起眉微“嘶”了一声。沈放屈身察看他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自觉能力有限什么也看不出来,便开口问道:“还很疼吗?”季玩暄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有一点感觉而已。”沈放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季玩暄回头看向喝奶喝得正开心的傻猫,也被感染了似的又笑起来:“楼主已经认识你了,下次你来找它玩,耐心等一等,它会出来的。”……所以刚才他是在介绍自己和猫认识?“季玩暄。”单肩背着书包的少年脊梁挺直,垂下头看着他。季玩暄仰起头与他对视,张了张嘴。“沈放。”完全没有任何正经的自我介绍,他们叫出了彼此的名字。静立的少年“嗯”了一声:“走吧。”季玩暄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哪啊?”沈放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回家。”季玩暄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故意曲解人家意思:“这才刚认识就带我回你家,不好吧!”沈放步子一顿停了下来,身后不好好走路的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少年回过头,眉毛微微扬起:“那回你家?”可真是个争强好胜的小同学。季玩暄矜持道:“我觉得这样也不大好。”沈放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好冷酷的一个男孩,偏偏不知哪点戳到了季玩暄,戳得他一下子就理解了顾晨星平时没完没了招人烦时的心理活动,正待追上去继续撩闲,一道清朗的叫骂便自正前方响了起来。“季玩暄!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又背着我干嘛呢!”季玩暄:“……”沈放:“?”

    你笑起来很好看(上)

    树荫斑驳的长街上,季玩暄单手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非机动车道上。顾晨星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要接送病号上学放学,走的时候还特意把病号的自行车骑了出来,结果自己三步渴了买一根冰棍,五步累了看一看风景,留下季玩暄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在伺候谁。“喏,给你一半。”半根棒冰递到了自己眼前,季玩暄没手拿,一口咬了上去,冰冰凉凉,是酸奶味的。顾晨星接过车把手,一口下去碎碎冰大半都进了嘴里。“里们两个告地真么认识的?”季玩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含糊地将满嘴碎冰咽下去,顾晨星舔了舔嘴唇:“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认识的?”字正腔圆,和十几分钟前在莲塘边骂他“水性杨花”时一模一样。季玩暄:“不是说过了吗,我见义勇为。”顾晨星顺手把还剩小半的棒冰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我还以为你找到新欢了呢。”季玩暄扫了他一眼:“我还有旧宠?”“有啊,”顾晨星笑得见牙不见眼,“宁则阳嘛。”季玩暄:“我还以为你说自己。”顾晨星:“怎么可能,我可是正宫,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你有病啊,”季玩暄眼睛一弯笑了出来,“下次犯病别当着人,人家还以为我也神经呢。”顾晨星一共见了沈放两面,次次犯一回病,好在小同学挺能包容,至今留着玫瑰少年没有拉黑。“我打听过了,沈放是从附中转过来的,现在在高一三班。”“……”季玩暄有些无语,“你什么时候打听的,你怎么这么能打听?”顾晨星:“你别管,我自有渠道。”季玩暄才懒得管:“哎,班长今天说校篮球队的高三队员们快退了,青黄不接,问我们要不要去报名。”顾晨星满脸古怪:“叫我还能理解,叫你干嘛?上场碰瓷?”季玩暄一拳捶了过去:“怎么说我之前也是我班骨干成员,挂进去荣誉替补不行?”顾晨星躲着他的拳头,跟被戳了笑穴似的:“行行行!你别挠我了!”两人围着个车子边走边闹,没过多久顾晨星突然停了下来。季玩暄:“你干嘛?”顾晨星:“逛逛。”季玩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你又看上什么破烂……”欧式古典风格的橱窗里,艳丽的旗袍琳琅满目。顾晨星把车抬上人行道停好,揽住季玩暄的肩膀和他走到橱窗前面,仰起头,一起盯着一人多高的木盒发呆。“给季姨的生日礼物,你还差多少钱啊?”檀木盒子里,石青色的云锦旗袍绣着极其秀美的月色菡萏,技艺精巧非是现代流水线工艺能及,内行人一看便知是保养极好的老古董。季玩暄指了指木盒脚下铜制的标价:“减掉一个0就是我攒的数。”顾晨星:“……那我帮不了你了。”季玩暄歪头发笑:“充什么大款呀,小顾哥。”顾晨星掐了掐他脸上的软肉:“都叫哥了,那哥就给你指条明路吧。”季玩暄:“嗯?”顾晨星:“往路边看。”林荫道边上,靠边停车的黑色辉腾车窗缓缓下降,驾驶座上的男人手肘搭着车窗,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发呆。“你小舅怎么一年四季表情都跟中暑了一样。”顾晨星凑在他耳边小声吐槽,但季元一转过头来,星星立刻就跟小兵见了长官似的立正站定,大喊一声:“小舅好!”季元被他吓了一跳,有点嫌弃地“嗯”了一声。季玩暄忍着笑走了过去,在副驾驶那侧的车门边打招呼:“小舅,你怎么在这?”季元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食指,目光在季玩暄脖子上挂的石膏吊带上停了停:“来验收你的调研报告。”“……?”季玩暄被他这招出其不意打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我这在我这。”顾晨星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用文件夹固定好的a4纸,从季玩暄身边挤过去,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车里:“您请过目。”季玩暄眉毛撇成一个困惑的八字,对着他无声询问:“怎么回事?”顾晨星龇了龇牙,得意洋洋地用唇语回他:“你瞧好吧。”驾驶座上,季元修长的手指难得耐心地翻阅起顾晨星用写周记时间憋出来的调研报告。半晌,他那张线条优美的薄唇轻启,给予了小顾四个字的精准评语。“狗屁不通。”顾晨星:“……”季玩暄:“……噗。”顾晨星幽怨地看了一眼这对无情的舅甥,抱着双臂回自行车边上守着去了。好歹人家默默无闻不求回报地帮自己圆了谎,成没成功姑且不论,季玩暄很领这份情。他趴到季元的车窗上,好声好气地告饶:“这次时间太紧了,下次我俩一定好好写。”季元一只手举了起来,作势要揍他。季玩暄心虚地闭上眼睛,但等来的却不是他小舅的铁砂掌。“里面是调研经费,给你俩一学期,期末再交这破东西,我就把剩下三条腿都给你打断。”季玩暄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递到自己面前的银行卡。他半天没接,季元以为他又犯傻,两根手指夹着卡片在外甥眼前晃了晃。季玩暄默默接了过来,干巴巴道:“打个商量,两条呗,我还肩负着季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呢。”本意是骂他四腿动物的季元微微一愣,扯开嘴角嗤笑了一声:“密码知道吗?”“知道呀,”季玩暄笑得乖巧,“您姐姐生日嘛。”季元“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行了,我走了。周末来家里吃饭,姥爷想你了。”“好嘞。”清洁能源的车牌号扬长而去时没有留下任何汽车尾气,顾晨星和他一起目送着季家中年杀手离开。“我还以为你不会收呢。”季玩暄收回目光,走过去推车子:“为什么不收?我要给我妈妈送生日礼物,也不能剥夺人家给他姐姐送礼物的权利啊。”他侧头挑眉:“而且,不是你去打的小报告说的我要干嘛吗?”顾晨星掂了掂书包带走过去:“是啊,你为了赚钱把胳膊都弄断了,我怕再没人施以援手你该去卖身了。”季玩暄:“谢谢,不至于。”一件礼物而已,买不了最想买的还有排在第二位的,只不过是稍微有一点遗憾罢了。但来日方长,他和季凝并不缺这一年。“不过,为了感谢小舅的仗义疏财,我们来讨论一下调研报告的事吧。”“?你有病啊?我先走了。”“小顾哥。”“叫爷爷都没用。”“爷爷。”“我操你……说吧孙子,要干什么。”调研报告的事姑且可以暂放一放,现在排在季玩暄心里最重要的事,一是学习,二是学习如何当爹。“猫粮都放到图书馆桌子底下了,我巡查过来会喂一下,但平时还要麻烦同学你们啦。”季玩暄从书包里掏出大大小小的食盆:“不麻烦啊,我还要谢谢您呢。我已经在同学之间众筹了,以后的猫粮就由我们负责了,您闲了来喂喂它们就行。”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憨厚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你们学生仔哪来的钱,让爸妈知道了可不好。”季玩暄:“没事,我们人多,摊下来只占了零用钱的一小部分。大家还排了个值班表,到时候轮着来喂楼主。”“这……”保安挠了挠头,“你们来学校是学习的,天天过来喂猫,让领导知道了是不是不好呀?”“所以轮班嘛,没关系的。”季玩暄哄人的语气很有蛊惑性,大多数时候人们就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在同事的电话催促下,保安叔叔最终还是犹豫着答应了。他走以后,季玩暄把给楼主的猫粮倒进了新买的食盆里面,连上另一小碗刚刚冲好的奶粉,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猫窝旁。没过一会儿,留守家中的三只小奶猫便嗅着味蹭了出来,头挨头挤在一块,新奇地围着食物打转。季玩暄蹲在与它们相隔两三米的地方,掏出手机无声地抓了几个镜头,随手转发到了名为“寻找楼主负心丈夫”的微信群里。一片死寂的群聊立刻炸了起来。宁则阳:“啊啊啊啊啊啊啊[抓狂]”顾晨星:“你鬼叫什么”温雅:“季玩你快多拍几张!!”郑禧:“臣附议”靳然:“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10086”……路拆:“这什么群聊?”顾晨星:“负心汉终于出现了!大家抓住他!别想跑!”路拆:“。”路拆退出群聊。顾晨星邀请路拆加入群聊。温雅:“照片呢?季玩别看戏了[人呢]”季玩暄和隔着时差的发小随口打了声招呼,镜头重新对准小奶猫们精心录了几个小视频,群里几十个人立刻嘤嘤鬼叫着吸起猫来。腿蹲得太久有些麻了,季玩暄扶着树干起身跺脚时,余光刚好瞥见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少年。小残废伸了个懒腰,开心地冲他挥起手来:“他叔,你来了啊!”

    你笑起来很好看(下)

    那句对应的“他爸,我来了”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沈放走过来,看了一眼被小猫们蹭到地上的羊奶。“下次可以等我来了再喂。”这就是还有下次的意思了——明明昨天还只是约了今天一天呢。季玩暄笑眯眯的:“没关系啊,我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这话说出来好像哪里怪怪的。季玩暄轻咳一声,从兜里取出一罐小酸奶递了过去:“这个给你,你喜欢喝酸奶吗?”沈放点了点头,接过来没有推辞:“谢谢。”送礼的人眼睛弯如月牙:“不客气。”两人坐回昨天的位置,这次季玩暄有了经验,早早在地上铺了草稿本。但坐下来之后做什么呢?好像还是和昨天一样,等着孩他妈打猎归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两个之间没话说了。季玩暄思索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放,秉着先说好话的原则吹嘘道:“信中校服真适合你。”沈放回过神来,目光自上而下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然后才配合动作很有说服力地开口:“谢谢,你也是。”这个人,长得一副冷冷清清世人莫近的模样,有时候却意外的很好玩。铃声提示群里有人艾特自己,季玩暄拿起手机,看见刚刚出来冒泡的彭也在问小猫们叫什么名字。这个他倒还没来得及想。单手打字太麻烦,季玩暄举起手机,再次将镜头对准吃饱喝足后在地上打滚厮闹的小猫。“两只狸花,一只橘猫,最左边这只狸花叫大毛,另一只叫二毛,无奖竞猜一下小橘猫叫什么?”最后一句问出来的时候他正转头看向沈放,兴致勃勃地等待一个错误答案。沈放眼睛眨也不眨:“小明。”“……”季玩暄有点懵:“你怎么知道?”沈放侧过头,不太明白他在惊讶什么。“我听过这个脑筋急转弯。”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可是听过是一回事,季玩暄又并没有提过它们的名字来由是什么。答案有千百种可能的思路,未必就能一下子和他的白痴问题连上线。群里已经从“三毛”“小毛”猜到了“漩涡鸣人”和“王一博”,最后还是顾晨星看不下去,丢下一句“你们高估季玩了”,一前一后和路拆说出了正确答案。群里热闹得很,沈放昨晚也被顾晨星拉了进去,不过他一直都没有说过话,这会儿才不堪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的微信消息侵扰,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脚边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蹭,季玩暄刚刚从自己被轻易看透的惊奇中走出来,低下头便发现楼主正抱着他的小腿撒娇。猫身边还有一只被抓来献媚的大蜈蚣。“……谢谢你啊。”季玩暄经验十足地挠了挠狸花的下巴,手下一串舒服的呼噜声。沈放一目十行,已经向上翻到了大家闲聊再过一段时间轮班喂猫的事情。他顿了顿,看向捏了一根狗尾草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他们还不知道猫在哪里吗。”“不知道啊。”季玩暄高高举起自己随手折来的逗猫棒,耐心解释:“小猫太小了,太多陌生气息出现在附近会让楼主感到不安,等过段时间它们长大一点大家再过来。”季玩暄是找到楼主的人,也是把楼主当妈妈的事情告诉大家的人,并没有人觉得把前期工作交给他有什么问题。沈放若有所思:“只有这个群里的人知道猫的消息?”季玩暄摇了摇头。“很多啊,这个只是众筹猫粮的群。我昨天把求助发到了学校论坛里面,但我一不发照片,二不告诉他们猫在哪里,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我在骗钱,现在这里面的基本上都是认识我的同学。”他光顾着和沈放说话,狗尾草举得远超出楼主的能力范围。傻猫绕着尾巴苦思冥想一会忽地来了灵感,弓下身子蓄足力后便猛地跳了起来。可惜用力过猛,狗尾巴草没抓着,倒是直接撞到了季玩暄怀里。在它瞎扑腾即将打到石膏的时候,沈放眼疾手快把猫捞了过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随手揉捏几下楼主便软成了一条面团,窝在人怀里亲昵地“呼噜”“呼噜”起来,又软又娇。季玩暄震惊了:“都当妈的猫了,当着孩子面怎么还这么不端庄呢?”竟然和孩子他叔公然搂搂抱抱!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沈放也大概猜得出来。只抬起眼淡淡的一瞥,爱胡说八道的男生立刻乖乖做了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其实没有生气,但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很有意思。沈放问他:“怎么发在论坛了。”听季玩暄的意思,他早知道很少人会相信自己的说辞,沈放不太明白,何必多此一举呢。季玩暄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少人相信,但还是有人相信啊。”楼主不见,大家都很担心,可一时间也无法同时照顾到猫的安全与人的情绪。好在真相是可以传播的,慢慢的众人都会知道楼主自己健康不说,还多生养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崽子。等到那个时候,小猫也长大了,季玩暄再公开信息。届时大家想不想看猫,猫又想不想和他们玩,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归根结底,他发现了猫,但并没有拥有猫,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稍微护着它们一段时间罢了。说了这许多话,季玩暄忽然觉出了几分难为情,假借伸懒腰的动作,他背对向沈放悄悄皱了皱鼻子。“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自说自话?可能猫和大家压根没想这些来着。”他不过是自己主动跳出来扮演了一个容易讨骂的角色。“还好,”沈放专心致志地玩着猫,“很厉害啊,猫爸爸。”季玩暄舒展的后背僵了僵。扮演救世主角色的人总是轻易上瘾,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对他所拯救的对象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但事实上,不只是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活物都是生而自由的。能认识到这一点,而且不忽视这一点,是一件很简单也很困难的事。“还好吧,”季玩暄转过身,语调轻快,“毕竟是一家之主嘛。”楼主轻轻“喵”了一声,圆脑袋歪了歪,果然没听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沈放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子,傻猫吓了一跳,浑身直挺挺僵住,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怀里。少年垂下薄薄的眼皮,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季玩暄转过头,看着沈放眼尾尚未褪去的柔软笑意,新奇地眨了眨眼睛。这目光太直白了,让人无法忽视。“怎么了?”沈放问道。除了上次是蹲着这次是坐着以外,这个人的姿势简直和昨天笑眯眯和自己打招呼说“好巧”时一模一样。净秀的面孔躺在膝盖上面,单手抱着腿,弯腰屈身时也不怕压到自己受伤的胳膊。“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当这句话由笑起来已经很好看的人说出来时,会变得特别特别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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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玩暄:好看说谁?沈放:好看说你。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上)

    语文课上默写《诗经》的时候,季玩暄手里握着个笔记本,正听老师的话在复习古文注释。教室里寂静得只剩下笔落在纸上的唰唰声,老师坐在讲桌边上边监考边出神,有人默到“自我徂尔,三岁食贫”忽然记忆断线,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接的是哪八个字。一班体委郑禧同学咬着笔头趴在桌子上思索片刻,把主意打到了全班唯一一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前桌身上。察觉到后背被某人用指头点了点,季玩暄微微垂目,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笔记本往边上挪了挪。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了同桌,靳然略一顿笔微微侧头,看到的却是季玩暄忍着笑对他悄悄挤了挤眼睛。他捉弄人的时候,常爱这么笑。靳然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对一切浑然不觉的郑禧却不由心中大喜,一边留神着讲台上打瞌睡的小老头,一边探着脑袋拼命往季玩暄笔记本上看。可惜本子上标注的并不是《氓》,甚至连一个汉字都没有——但见方格网上纵横交错,赫然是一局势均力敌了半页的五子棋。一口浊气涌上心头,郑禧的脑袋栽到了手臂上。季玩暄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足以吸引来全班大多数人的目光,包括老师。季玩暄:“……”郑禧:“哈。”下课铃响,季玩暄夹着前两天彭也送来给他留作纪念的棋谱,耷拉着脑袋跟在语文老师身后进了办公室。刚一进门就被人认了出来:“哟,老朋友啊,季玩暄。”高一的前任语文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戏谑:“让我猜猜,你这回是因为上课传阅涂鸦还是又睡不醒了?”真尴尬,季玩暄干笑了两声,诚实道:“因为破坏课堂纪律。”坐在附近的老师都笑了起来,季玩暄暗自庆幸办公室里这会儿没什么学生,不然传回去他又要成为年级笑柄了。“季玩暄。”他们班的小老头从靠窗的小隔间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过去挨训。季玩暄一时间就像人民群众见到解放军,如蒙大赦,非常亲切,和老师们打过招呼便快步走了过去。“孔老师,我错了。”三十六计,道歉为上。季玩暄肉痛地将棋谱放到老师桌子上,乖乖背手。没想到孔老先生对他的虚心认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底下还在忙着从乱七八糟叠了厚厚一摞的书本文件里翻阅什么,压根没顾上搭理他。这算什么,精神折磨呀?季玩暄鼓了鼓嘴巴,有点想告诉老先生自己脸皮比较厚,这招不太管用。办公室的前门有人动静颇大地走了进来,季玩暄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却跳过那走路风风火火的老师,一眼定在了安安静静站在墙边的男生身上。他也正在看着自己。季玩暄歪了歪头,抬起手在笑意弥漫的脸颊边上悄悄地对他挥了挥。大约是没见过这种被叫来办公室还傻开心的人,沈放眨眨眼,嘴唇刚刚轻启,老师就又说了些什么。涟漪散尽,低下头时他的表情重又变得缄默无波起来。季玩暄遗憾地抿了抿嘴,也不知道小同学刚才是不是想和他说什么话。是打招呼吗?“季玩,同学们是这么叫你的吗?”季玩暄回过神来,对上老先生温和的眼神,微微一愣:“是的,孔老师,我的名字有些拗口,大家都这么叫。”“嗯,我记得你是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对吧?”老先生的态度太过随和,季玩暄拿不定他究竟要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孔老师。”“可以放松一点,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季玩暄“哦”了一声,肩膀还是绷得笔直,不过下一秒,他的神情就有些变化了。老先生把刚才费力找出来的一叠资料盖到了他上交的棋谱之上。“这是你高一的作文本,还有初中三年考场作文的影印版。我都看过,文采很好,之前带过你的老师都和我夸奖过。”包括刚才在门口调侃他的老师吗?高一时她总是因为季玩暄次次放弃古诗词默写恨铁不成钢,他还以为她并不喜欢他。“孔老师,您对每个人都这么用心吗?”季玩暄有点难为情。“大家高一的作文本我都收集看过了,有几位同学初中时作文写得很好,年级传阅过的,我也都收集来了。”老先生笑了笑:“不过你还是可以佩服一下自己,每次考试作文都是高分,所以我每一篇都看过。”季玩暄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鼻尖,目光悄悄游移,飘到办公室的那头、垂着眼睛平和听老师讲话的少年身上。和一般的面瘫选手不一样,沈放话少,不主动,日常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但他教养很好,无论什么人开口,他都不会不理你。而且安安静静听人说话时,他甚至会看起来有点乖。“这次叫你来,是把这个给你。”孔老师像多啦a梦一样,不知从哪里又翻出来一本棉麻外皮的笔记本。“这是我之前学生的高中笔记,你拿回去看吧,可以给同学们也看看。你手臂有伤,恢复以前我这科的作业就不强求了,不过还是要跟着练习,平时上课不要落下。”季玩暄彻底迷茫了:“您叫我来不是因为那本棋谱吗?”“棋谱?”老先生眼神迷惑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笑了出来。他翻了翻季玩暄和彭也的友情见证,语气多了几分揶揄:“你们还挺专一,画了一整本也不腻。”何止啊,这只是上册,下册在另一个人手里呢。季玩暄带来一本,又拿走一本,感觉还是有些恍惚,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找骂:“老师,您不问我为什么不爱背课文吗?”孔老师:“哪有孩子爱背课文,都是迫不得已罢了。”话音未落,老先生已经戴上老花镜开始批改作业了。季玩暄没再打扰他,抱着两个本子心态奇特地离开了。这学期文理分科,文科老师都换了。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位身材瘦小的老先生,说话慢悠悠,从来不和人红脸,看自习的时候常常会打瞌睡睡着,大家背地里不是叫他“小老头”就是叫他“孔夫子”。季玩暄想,这些戏谑的绰号,孔老师可能都是知道的。办公室那头,沈放已经不在了。季玩暄心里有点惋惜,但刚一走出办公室大门,他就被门边靠墙立着的少年吓了一跳。“你在等我吗?”沈放点了点头:“嗯。”季玩暄眼神软了软,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边上走几步:“怎么啦?”开学一周以来,小季学长的书包几乎全是楼下这位个子比他还高一点的学弟替他背的。放学后两人先去东校舍喂猫,然后沈放送他去公交站等车,车一来,他俩就各回各家。不过,这两个人中性子冷一点的那个气场实在太强大,任季玩暄怎么自来熟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也没多大长进。喂猫的时候还好,有楼主活跃气氛,另一段从湖边到公交站的路他们却基本全程零交流。不过,很意外的,季玩暄这个话痨竟然会觉得偶尔安安静静走一段路也还不错。走廊里来来回回的学生很多,外廊式的空间明亮,三楼的窗外可以看见校外的商业大楼。“今天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不能送你了。”这句话前一句和后一句都有点问题,季玩暄眨眨眼看他,没言语。沈放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我现在一个人租住在学校附近,今天回本来的家。”他大约是没和别人解释过这种事,遣词时生涩得很。前一句明白了,后一句还是怪怪的。但季玩暄没说什么,笑容依旧和往常一样:“嗯,好。”两人分别在楼梯口,季玩暄慢悠悠地向班里走,于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矫情。但他原本以为,今天沈放特意来和自己说话,证明他们两个的关系虽然没有什么质的变化,但还是用量堆出了一点进步的。结果人家用的词却是“来送你”,而不是“我们一起去喂猫”。说到底,小同学根本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任务来做吧?虽然季玩暄单方面认为自己交了新朋友,但对方好像只是把最近当作见义勇为的报答来着。……不过他是不是有点儿在意太过了。文字狱专项选手季玩暄为自己的过度解读啧了一声,刚走进班里就被扑上来的郑禧与宁则阳一边一个堵住了。班长兴致勃勃问道:“老头怎么骂你的?快学学,让我们乐呵乐呵。”季玩暄面色一沉,迅速变了张脸,语调阴沉道:“上课研习棋谱是吧,好,那就罚你每天上课都自己和自己下围棋。”宁则阳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围棋!自己和自己下!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孔夫子想出来的,够狠!”季玩暄表情恢复正常,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班长。郑禧有些看不下去了,无语道:“季玩逗你玩呢,你看不出来啊?”宁则阳的笑声卡住了:“……啊?”两人都没再理他,丢下班长一起回座位。季玩暄对郑禧还稍微有点愧疚,主动问道:“你那默写没过是不是要罚写啊?要不我用左手帮你抄一份。”他要有这功力作业也不会写不完了,道歉道得极没诚意,不过郑禧也不大在意,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昨晚我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已经提前抄完了五遍《诗经》。”“……”季玩暄竖起一个大拇指,“您真有远见卓识。”郑禧得意起来:“那是自然。”季玩暄:“不过你都抄了五遍了,还没背会啊?”郑禧:“……你可以不说出来的。”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下)

    今天是校篮球队招新日,下午大课间的时候面试。宁则阳这学期升任了队长,尾巴翘得老高,比当班长还有派头。他记仇,季玩暄一和顾晨星出现在体育馆,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摆着官腔贱兮兮道:“我们这不招收残疾人。”季玩暄还没表态,顾晨星已经一巴掌糊到了他后脑勺上:“你搞歧视啊?小心我把你挂论坛上让大家人肉你。”宁则阳拧了拧眉毛,长叹了一声:“大举报时代终究是到来了啊,令人唏嘘。”顾晨星掐着他的脖子和人嬉闹起来:“阴阳怪气,掐死再说。”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投篮了,季玩暄没报名,靠边张望着在哪坐下。宁则阳和顾晨星闹够了才发现他没有上场的意思,不由问道:“你不投一个吗季玩?我给你走后门。”这会儿阳阳又完全忘记季玩耍他玩的事了。季玩暄摇了摇头:“顾晨星上就行了,我手残怎么投得进去,你把我招进校队这队长还当不当了。”他俩的事顾晨星懒得掺和,自己走到场边签了个字就等着排队上场。宁则阳挠了挠头:“可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大家都进校队……”眼见他越说越委屈,大有壮士断腕的悲怆,季玩暄连忙走上前安慰:“好了好了,明年不是还有春招吗?到时候你不把我走后门录进来我就掐死你。”宁则阳重又开心了起来。两人站在场边围观了一会儿高一小朋友们的花样灌篮,在第七个空耍花枪后,班长忧愁地叹了口气。“体育生那边内部自销不和我们玩,我还以为开学能招到什么好苗子呢,结果还是这样。过段时间就要和附中打比赛了,我连人都凑不全。”这件事季玩暄也帮不了忙,只能拍拍班长的肩膀:“那你直接认……”“哎对了!季玩,你是不是招了个小弟啊?”季玩暄动作一顿,迷茫地“啊?”了一声。宁则阳眼睛都亮了起来:“你那个小弟,个子高,长得帅,每天放学来帮你背书包,一看就是打篮球的好苗子!”并没有明白班长是怎么根据前面几个条件得出推论的,但总算听出了他说的是谁。季玩暄:“所以呢?”宁则阳急了:“所以你把他骗过来啊!”季玩暄小声嘟囔:“……我没那个能耐。”“你说啥呢?”宁则阳恳求地蹭了蹭他的肩膀。“你帮帮我,那个学弟要是进了篮球队,我请你喝一学期的小酸奶,好不好嘛?好不好,好不好?”季玩暄被这个撒娇的直男搞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稀里糊涂地先答应下来:“好好好……”“好什么好呀……”东校舍图书馆旁边,季玩暄托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一天就瞎应承,根本没想自己该怎么和沈放开口。人家先是加倍出了医药费,然后任劳任怨帮自己背了一周书包,他还不知足地埋怨沈放不把他当朋友,如今又有别的事要求他——人生怎么这么难啊!“喵。”窝在季玩暄怀里的楼主正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气味舔到他手上,小猫舌头上的倒刺刮到皮肤上,暖暖沙沙的。季玩暄从楼主爪子里抽出自己的左手,挠了挠它的肚子。傻猫立刻平摊到他腿上,大喇喇把弱点完全暴露了出来。“傻瓜,一点也不知道防备。”季玩暄语重心长地教育它:“你要学着矜持一点,万一遇到变态对你起了色心怎么办?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你老公,你老实告诉我,你俩到底是不是真心相爱的?”和过去一样,楼主根本听不懂这个人类在嘟囔些什么,也没兴趣搞懂,只是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往自己肚子上放,撒着娇让他呼噜自己。季玩暄叹了一口气,认了。这才过了一周而已,他已经适应不了独来独往了,明明以前无聊的时候,自己也会一个人来这里望风的。养成一个习惯不是需要21天吗?咖啡的戒断期倒是一周就够了,以后沈放不和他一起走了,七天时间他可以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吗?从前……从前一个人放学的时候,他是怎么走的?季玩暄毫无灵魂地撸着猫,猫却与他共情不能,兀自躺在人怀里嘤嘤喵喵,风情妩媚。到最后季玩暄生生被它逗笑,把这个一看到撸猫机器就忘了孩子的傻猫放回窝里重拾一下母性。“再见,猫妈妈,我也回去找我妈妈玩了。”楼主软软地“喵”了一声,下一秒就被它的小奶猫们团团围住撒娇。季玩暄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主正一个接一个把大毛二毛小明叼回家,很有一副当妈妈的样子。他心里软乎乎的,烦恼的事情也抛到了脑后。季玩暄想,不就是问沈放要不要参加篮球队嘛,也没什么,明天问问他就好了,沈放不想的话,自己也不会难为他。只是他没有想到,沈放第二天并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开心果儿(上)

    “日常饮食。”“diet,d-i-e-t”“意大利细面条儿。”“saghetti,s--a-g-h-e-t-t-i噗。”照着季玩暄的背诵写下单词,季凝握着笔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笑什么呢?”她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季玩暄立刻笑疯,捂着肚子栽到床上,鹦鹉学舌道:“意大利细面条儿,细面条儿,条儿。”季凝剜了他一眼,撑着脸转回去继续听写:“坚果儿、果仁儿……”半刻沉默之后,母子俩一起笑了出来。季凝挽了挽盘在脑后的长发,后颈到腰窝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好啦,休息十秒钟,等下继续。”季玩暄“嗯”了一声,撑着身子歪歪扭扭地坐了起来。他上学早,没上过学前班,小学开学前季凝担心儿子跟不上趟,特地借来书给他提前预习了一个假期。那时候她朝九晚九没有周末,每天走之前都给季玩暄留好算术作业,等晚上回来吃完饭就给他听写拼音。托季女士的福,季玩暄一直到中考结束,前后鼻音都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如今小季胳膊断了,当年的局势也完全颠倒了过来——依旧还是季凝听写季玩暄背诵,但这次落笔的却是作业主人他妈。语文作业老先生特许他不用写了,当季玩暄去和英语老师商量这个解决方法的时候,新来的年轻老师笑得捶了半分钟桌子,上课铃都响了才摆着手,边抹眼泪边颤颤巍巍地告诉他:“没问题,去吧。”季玩暄被他魔性的笑声搞得郁闷得很,一度很想弃学。十秒钟不过一须臾,转眼即逝,这回两人正经起来,二十多个单词一会儿就听写完了。季凝顺手在作业最后签了个“家长阅”,随口问道:“分班以后你们班新同学多吗?交没交到新朋友啊?”上高二了还只关心孩子有没有交到朋友的家长也是少数,季玩暄胳膊枕在脑后向后靠了靠:“您怎么不关心一下我学习啊?我胳膊这样都没法记笔记。”“学习怎么样是你自己的事,我保证你身心健康就行了。”季凝帮他把书本作业摞好,站了起来:“我看你书上也有不少笔记,字迹还挺多,看样子小季人缘混得还不错啊?”季玩暄嘻嘻笑着卖乖:“随家长了嘛。”季凝捏了捏他的脸,端着床头柜上吃干净的水果盘出去了。她一离开,季玩暄就躺到床上拿起了手机。微信群里嘀嘀作响一刻不休,“寻找楼主负心丈夫”的群聊名称改了八百回,现在叫做“风雨彩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群主换了个新的网名,玫瑰少年变成了铿锵玫瑰。这个群里现在有94人,高二理科一二班几乎全员都在,还有部分是彭也带来的文科生。剩下几个论坛来的,都挺活泼,认不认识都在这几天之内和大家混得特熟,群里就没消停下来过。几天前群聊人数一从两位数变成三位,群主顾晨星立刻开了群聊邀请确认。季玩暄顺便在论坛里发了几张小猫照片,说是众筹人数已经足够,不用再入群了,过段时间小猫再长大一点大家就可以自行吸猫去。这回有了正经照片,大家都信了,帖子被顶到首页,没过一会儿就置顶了,留言唰唰,毁誉参半,看得人头疼。群里这会儿正在疯狂调侃顾晨星的新网名,大家都呼唤他出来解释解释为何心态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嬗变,但顾晨星就像断网了一样,一言不发。季玩暄随便翻了翻聊天记录,偶尔看到逗乐的部分笑一笑,没过一会儿又觉得没了意思。退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滑到右上角,群成员名单便跳了出来。排在前面的几个头像是至今发言最少的几个人——顾晨星热闹了两天就没了兴趣,季玩暄只发猫片,路拆偶尔发过几个句号,沈放发言为0。他们三个是顾晨星直接拉进来的,其他人都是扫码入群。季玩暄倒是问过他干嘛把人沈放也拉进来,得到的答案是“既然认识土大款,不宰不是中国人”。小猫过段时间就能吃点幼猫粮了,昨天顾晨星发了群收款,匀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十来块钱,但还是有人装作断线一整天。姓顾的蔫坏,耐心等到晚上十点大家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季玩暄宣布要发今日遗漏的几张小猫照片把人嘤嘤炸出来之后,星星一句“拜拜”,客气地把那六个人一起踢了出去。如此雷厉风行,这大概就是“铿锵玫瑰”的来由吧。想到这里,季玩暄的目光又停在了沈放的小猫头像上。昨天和今天两整天都没见过他,群收款的时候他倒是在,但也没说过话。季玩暄歪着头,皱眉又回忆了一遍——当时他说的确实是“今天有事回家”,不是“最近有事回家”吧?不过也可能那天回去后才发现最近都要回家,之所以不告诉他,只是因为他们两个并不熟,沈放没有必要一次次报备。是了,就是这样吧。想通后的季玩暄理解地勾了勾嘴角,从手边扯来枕头盖在脸上,五秒钟后就憋屈地哼唧起来。理解个屁呀!前两天还夸他耐心乖巧有教养,转眼就把自己闪了一天又一天,季玩暄这两天放学后蹲门口都快等成望夫石了。微信倒是早就加过了,但他迟疑了很久,还是下不了决心发一句“你今天怎么没来啊”过去。太酸了。不来就不来吧。季玩暄翻了个身,赌气一样把沈放的备注改成了“道德标兵”,四个字端端正正,很有讽刺意味。这么算起来他也已经戒断两天了,再坚持五天就能熬到头彻底忘记这个人。小季,加油!信念不能轻易下定,戒断期第三天,沈放又出现了。前晚发过誓的季玩暄本来还想表现得高冷些,但沈放这个撸猫高手一句话就把他的毛顺平了。“这两天有事没来学校,抱歉。”少年困恹的脸色像极了初见的那个午后,他闭眼站在一地狼藉中的模样。前几天的平和安静全被眉宇间隐隐的郁气遮盖,大约是花了很大功夫才在人前勉强藏住了三分戾气。季玩暄摸摸校服口袋,掏出块硬物在他眼前摊开掌心。一块大白兔奶糖。沈放一时失神,眨了眨眼。“我兜里还有核桃仁,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吃吧?”少年笑眯眯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耐心起来时,季玩暄最会哄人,再硬的刺也能被他捋下去变成柔软的羽翼。连沉默如沈放也默默接过糖,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一直走到了旧校舍。楼主今天没有外出,在家里守着小猫。看到两天没见过的人类时,傻猫歪着头迷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沈放一坐在台阶上,熟悉的撸猫姿势便让楼主恢复记忆,开开心心扑了过去。小动物最是治愈人心,季玩暄循循哄了一路也没见沈放有什么反应,傻猫敞着肚皮撒了一会儿娇,他的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季玩暄撇撇嘴蹲到了猫窝跟前,心想沈放可真是个闷葫芦,喜欢猫喜欢到头像都是猫,但明面上还是对猫爱答不理的样子。要不是楼主实在娇气,自己又有一副慧眼,还真被他蒙过去了。不过沈放今天心事还是太重,撸猫撸着撸着就出起神来,目光落在某处虚无所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按摩机器消极怠工,楼主不满地“喵”了几声,没能收获任何回应。季玩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的话,不用每天过来的。”沈放坐在老台阶上,侧头便瞧见季玩暄和大毛二毛小明蹲在一处,小猫的绒毛与人类柔软的碎发随风微扬,看起来都很好摸的样子。他语气很轻:“还好。”很多时候,“还好”的意思就是“不好”。季玩暄想了一下,站起来,三步两跳便经过他旁边到达图书馆门前。“你等我一会儿奥,就一会会儿。”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老旧的木门后,沈放微微抬头,还没来得及将目光收回来,季玩暄又从大门旁边的窗户里探出了脑袋。“你千万别走啊,等等我很快就好!”他反复强调,大概是想等一个回应。沈放心里莫名有点软,于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季玩暄笑了一下,又钻了回去。这个图书馆不大,叫“馆”都有点夸张,顶多算是间民国风韵的资料室。季玩暄大概也是在里面找什么书,没用多久就找到并走了出来。“好了,我们走吧。”少年跳到他的身旁,怀里抱着一本瞧不清封面的旧书。他没向自己展示,沈放也没有问,“嗯”了一声就把楼主放回地上,背着两人的书包站了起来。他个子高,季玩暄差两厘米一米八,沈放还要高出他半头,以后可能还会再长。这样一个男孩子,四肢修长,腕线过裆,浑身比例协调又好看,漂亮得像棵挺拔的白杨,搁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得天独厚到让人羡嫉了。可他不开心。季玩暄安静地跟在少年身后,望着这个人的背影亦步亦趋,心里想的却是,沈放的字典里可能没有“回头”这两个字。与过去一周一样,他们在前往公交车站的路上间隔不远同行,形容仿似陌生,但彼此间却被一条书包带隐秘相连。就好像校园里人群熙攘,但他们似乎也是不同的。只不过今天的对话比往常还要更少些,两人在车站并肩而立,手脚健全的那个稳重又安静,打着石膏的却是东张西望,跟得了多动症似的。沈放垂着眼皮,心想他终于也感觉不自在了。属于自己的标准结局。好不容易等来了季玩暄坐的那班车,沈放照例把单肩书包替他挎好说再见,转身时却被人一把揪住了校服衣角。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季玩暄纤长有力的手指头上。小同学对人有洁癖,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季玩暄干笑两声,把手缩了回来。“我有个东西给你。”没给沈放拒绝的机会,季玩暄把怀里捧了一路的旧书递了过去。《怎样征服美丽少女》。

    开心果儿(下)

    “……”沈放挑了挑眉,于无声中递过去一个问号。季玩暄出声解释:“年度好书,真情推荐。”他总喜欢在人家的底线上蹦蹦跳跳。沈放摇了摇头,刚说出“谢谢”,“不用”二字还没出口,书就被人硬塞到了自己怀里。季玩暄转身跳上公交车,蹿到窗边对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口型依稀看得出是“别客气”。沈放:“……”公交车甩着尾气走了,沈放不紧不慢地将旧书夹进书包,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他忽然想起了夏天时的那杯果茶,季玩暄好像总是喜欢塞给自己奇奇怪怪的东西。手揣进兜里时摸到了硬邦邦的玩意儿,也是那人放学给他的。在经过下一个垃圾桶时,沈放含着奶糖,将糖纸捏成纸团从掌心滑了进去。家里空无一人,桂姨做完饭就走了。沈放随手丢下书包,走到饭桌前试了试饭菜的温度——还是热的,桂姨刚走不久。沈嘉祯知道独自搬出来的儿子不愿见他,但又不放心,于是找了一个阿姨来照顾他的起居。而沈放答应的条件就是别让他在房子里看见任何人,否则他就立刻离开燕城去找外公,沈嘉祯也同意了。但这本来就是少年叛逆的手段,转学后他每天回家的时间变幻莫测,时早时迟,就是为了开门后能冷着脸把人彻底赶出去。只是一周过去了,任他怎么调整行程,始终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桂姨”。倒是每次回来时饭菜都是刚刚好的热度,桂姨人如其名真是有点诡异。饭菜可口,他却提不上什么胃口。客厅里传来“扑通”一声,沈放踩着拖鞋走出去,发现是书包掉到了地上,还有几本书从没拉好的口袋里冒出尖角。他过去收拾,烦躁的时候下手没什么轻重。季玩暄硬塞给他的旧书彻底掉到地上,露出了夹在扉页的一角冷白色。沈放动作一顿,弯下腰没捡书,直接抽出了那张折叠的a4白纸。纸上有两行华文细黑,第一行写着“告诉你个秘密,我会用左手画画”,第二行写着“不过写字是不可能的”。下面有一幅手绘的涂鸦,画的是个打石膏的小人,笑起来傻乎乎的。很单调的画面,但沈放却透过这张纸,瞧见自己等在门外时,这人趴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打印机上,咬着笔盖单手涂涂抹抹的模样。沈放屈身捡起那本《怎样征服美丽少女》,刚翻开又看见了另一张手绘。兴许是使左手的缘故,无论是那张自画像还是这张手绘,线条都很果断简洁,寥寥几笔就颇为生动。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如梦初醒地看了一眼,是季玩暄发来的消息。“我画得好不好看?”他怎么和桂姨一样,时间都被他们掐好了。沈放不想这么轻易服输,心里却沾了温水似的说不出冷话,只能折中回复:“你画的是什么?我看不懂。”季玩暄估计是气着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沈放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一边,捏着这张纸细细看了起来。半分钟后,季玩暄终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小同学,你美术成绩是不是很差?我画得那么惟妙惟肖你都认不出来!”其实认出来了,但不知道他画这个干什么。沈放想笑,开口仍不动声色:“所以是什么?”季玩暄老不高兴:“开心果儿!”他喊完以后又不发语音了,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输入中”,也难为他一只手还能打这么多字。“我估计你不是爱吃开心果的人,所以给你画几个吧,望梅止渴也是有其一定道理的。”沈放这次真的没反应过来:“什么?”季玩暄估计终于学会使用语音输入功能了,大段文字很快发了过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人打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但助人为乐是我自己古道热肠,不是为了绑着你当牛做马。”沈放有些语塞,季玩暄礼貌地等了等,半天没看到回复才重新输入起来。“阿月浑子因为外壳裂开的形状被称为开心果,但它并非生来‘开心’,因为品种、环境等各种因素,它不一定会天然开裂。所以在人工收获、清洗、炒制开心果后,还会用机器撬开果壳,强行让它开心。”季玩暄抑扬顿挫地读完自己抄写的作文素材,检查完没有错别字后发了过去,终于开始往主题上扯。“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打卡’了,该收到的我都收到了,认识你很开心,我希望你也开心,哪怕最近有点难度也没关系——我送给你的开心果是天然成熟开裂的!”好一篇两百字小作文,沈放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一时间被洗脑得头晕眼花,半天才回应了四个字:“阿什么浑?”季玩暄愣了一下,又把小抄拿起来核实了一下。阿月浑子。没错啊。他有点紧张,语气跟着弱了下来:“这是音译名,我抄错了吗?”谁知道他抄没抄错,沈放长到十六岁,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开心果原来并不姓开名心果。但他的眼中真的一点一点漫上笑意,真心实意的。“谢谢你。我……”“正在输入中”又不输入了,“道德标兵”四个字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为难些什么。季玩暄只会半吊子的读心术,猜得出别人的心思,却猜不透别人的心情,还兴高采烈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不用再来替我拎书包了!”这回沈放很快发了一个“哦”过来,语气不咸不淡。如果季玩暄仔细琢磨,大概能瞧出来几分刻意伪装的冷淡。偏偏他脑子正热,什么都看不到。“其实我之前从来不坐931路,虽然也能到家,但要绕一大圈子。不过你那天听我说坐公交就直接往最近的车站走,我就也跟着了。”沈放愣了愣。他从来没注意过信中附近还有别的公交车站。季玩暄没什么力度地控诉完又来挽救友谊:“按照最近的交通方案,我其实应该会和你同路一截。明天开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放学一起走吧?”之前一周,你在完成自我定义的义务,我觉得你少年老成道德标兵。理解了,但接受程度实在有限,一星期算是极限。明天开始,我们做正常的同学吧,如果可以,还可以变成真正的朋友。话筒那边没了人声,季玩暄手指缠着电话线,心里其实非常没底。时间拉长缠丝,闹钟滴滴答答,在秒针走过四分之一壁江山时,电话那端,沈放轻轻说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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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老师:我让你们抄作文素材不是用来早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