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练习册(上)

    学校活动公告栏张贴了几张新海报,有社团招新,有校庆节目征集,还有食堂民意调查。季玩暄停在学校作文比赛的宣传纸前面,仔细研读了几遍内容要求,颇为满意地勾起唇角:“这个还挺适合做我们调研报告主题的啊。”顾晨星:“……你还真要弄啊?”季玩暄扫了他一眼:“你装什么蒜,那天答应我赴汤蹈火的不是你?”顾晨星立刻装蒜:“我怎么没印象,答应你的可能是我孪生弟弟,他叫顾很行。”季玩暄才不吃他这套:“那你是不是很不行?”“你这个杠精,”顾晨星嗔怪他,“路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么有学术意义的事他不参加太可惜了。”季玩暄:“快了吧,他不是都开始看飞机票了。”顾晨星:“飞机票还能提前好几个月买呢,谁知道他看的是哪年的。”季玩暄犹豫道:“他不会不回来了吧?”顾晨星很干脆:“不会,这儿还有个白月光勾着他魂呢。”路拆有个一见钟情的对象,高他们一级,也是信中的,心心念念很是喜欢。季玩暄赞同道:“也对,璐鹿姐还没毕业,他得赶着回来。”顾晨星:“我没说薛璐鹿。”“那你……”季玩暄反应过来,立刻转身要走。顾晨星大言不惭喊了起来:“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好,但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美少年吧?当人白月光绰绰有余了。”季玩暄后退一步指着公告栏:“你看到面前这面玻璃了吗?”顾晨星嘻嘻笑着揽住他:“看见了,我的脸都盛不下了嘛。”季玩暄赞赏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大脸美少年还想继续自我吹嘘,季玩暄目光一转,忽然亮了眼神:“沈放!”顾晨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下已然揽空,季玩暄毫无留恋地从自己身边跳开,开开心心地和别人打起了招呼。对方刚来不久,听到呼唤后先是“嗯”了一声,继而嘴角很青涩地抿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不过他大概实在没做过这种事,试了两下就放弃了。这三两下的工夫季玩暄已经凑到了人家跟前微微踮起脚尖,也不知道这个后脑勺背对自己和人家说了什么垃圾话,沈放的嘴角竟然真的淡淡地弯了一下。顾晨星:天崩地裂。他不就半个月没和季玩回家吗,这就真的被后来者上位了?不行,他不能输。顾晨星理了理校服衣领,对着公告栏玻璃确认完自己帅气依旧后,胜负心蓬勃地走到二人面前,假模假样地轻咳一声,主动伸出了右手:“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晨星。晨星开曙色,风铎响檐端。”沈放盯着他瘦长挺直的手指迟疑了一下,季玩暄立刻把顾晨星的爪子打了下来:“你不是答应我出门前要吃药的吗?”顾晨星甩着手腕对他做了个鬼脸,再次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放。“……沈放,放船千里凌波去。”顾晨星“哈”了一声:“去留肝胆两昆仑!”季玩暄一脚踹了过去,被顾晨星灵活地扭着腰闪开了。季玩暄立刻换了个解题思路:“赶紧回去吧,小顾哥,陪我去抱数学作业。”顾晨星:“少撒娇,还不全都是我抱。咱俩又不是一个班的,我们数学老师这几天都对我有微词了。”季玩暄又想打人了:“扯你娘蛋。”他们三个一起往教学楼走,两个话多的叽叽喳喳互相辱骂,中场休息的时候沈放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能拆石膏?”送了他几颗开心果而已,进步竟如此之大,都会关心人了。季玩暄立刻披上另一层笑眼弯弯的画皮,好声气道:“快啦,一个半月差不多,月底校庆完我就拆。”顾晨星:“顺便去看看五官科,你这变脸速度快得我有些担心。”季玩暄:“我会再去脑科帮你挂个专家门诊的。”眼看两人又要由爱生恨撕扯起来,顾晨星及时止损叫了暂停:“你作业开学以来写完过没?你们班张三疯不是个强迫症吗?四十人的班级收了半个月三十九份作业,没交的那个还是自己课代表,他不难受?”季玩暄点头:“挺难受的,他威胁我哪怕找人代写也得完成每日作业,回来以后我就把练习册交给宁则阳了。现在传得满班飞,我都不知道昨天作业谁帮我写的。”顾晨星若有所思:“要不我也去把胳膊弄点小伤?”他们两个不被打扰的话能嘚啵到世界尽头,偏偏同行的那个天生话少,季玩暄怕沈放觉得他俩聒噪烦人,悄悄回头却瞧见沈放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不会也在想顾晨星说的可能性吧?季玩暄:“……”这少年中国好不了了。秋日渐深,时间被划分成45分钟的网格,当画完八个勾,这在草稿纸上演算未来的一天就即将走到尽头。虽然有些人演算的是五子棋。季玩暄开学前买的方格本如愿以偿变成了第三本连载棋谱,摊在他和靳然的三八线上,上课间隙偶尔想起来就画上一笔,比的就是专心听课时谁能更胜一筹。不过从上周开始,季玩暄上语文课的时候就再也没干过破坏课堂纪律的事了,不仅如此,他还专心致志地开始尝试用左手记笔记。郑禧引以为奇,在孔夫子转头的间隙,他从座位上悄悄起身往前桌探了探脑袋,想瞧瞧这个转性的人记了些什么。什么也没记,季玩暄在书本空白处画小插画呢,画得还挺有意思。郑禧看得入迷,咧嘴笑了起来。“郑禧同学,你在干什么?”讲台上,老先生捏着粉笔,不紧不慢地扶了扶滑下鼻梁的老花镜。全班哄堂大笑。郑禧红着脸站在座位上,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孔老师摇了摇头,无奈道:“下课和我来一下办公室吧。”郑禧:“……是。”又有一个寸头小子要掉进孔夫子的和蔼陷阱了。郑禧郁闷得很,季玩暄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他坐下来时灰头土脸小丧狗般的模样。秉着同学爱,季玩暄坨了一团小纸条递到身后夸张地晃了晃。对方接了过去,没过多久便戳了戳他的后背。郑禧在纸上画了三个大大的问号:“???什么情况,你会用左手写字啊?”上面一行是他传过去的“放学请你喝汽水”,赫然是季玩暄骨裂前的利落字迹,一钩一划,清隽有力。他没多解释,只用左手握笔歪歪扭扭写了个“不会”上去。纸条又传了回去。郑禧摊开一看就明白了,心里小声腹诽:“什么呀,早就写好的纸条,也不知道原来准备哄谁的。”不过反正最后用来哄自己了,郑禧的郁闷被扫净七分,开开心心地在季玩暄后背画了个对勾。下课铃响,体委风萧萧兮易水寒地离开了,季玩暄目送着他远去,转过身便对同桌小声笑道:“谢谢啊。”靳然与他对视,微微无奈地抬起眉毛:“下不为例啊。”季玩暄趴在桌子上眨了眨眼睛,用气音问道:“你会模仿别人字迹,多酷啊,干嘛藏着掖着。”其实那张纸条也能让靳然用自己的笔迹写,但季玩暄琢磨着万一被老师捡起来看到,又要拉下水一个,还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吧。靳然摇了摇头,小声解释:“总之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我不喜欢让别人知道。”季玩暄了然地点点头,坐起来拍了拍靳然的肩膀,仗义道:“你放心,我最会保守秘密了!”宁则阳刚好路过,好奇道:“靳然有什么秘密啊?”季玩暄转头就曝光:“他睡觉不穿衣服。”“呀!季玩耍流氓!”宁则阳捂着耳朵嘤嘤跑了。季玩暄配合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安慰同桌:“没事,班长知道我瞎扯呢,不会跑出去胡说的。”靳然点点头,也不由地笑了起来:“嗯,我知道。”

    数学练习册(下)

    和季玩暄预料得差不多,郑禧也是一脸云里雾里我在哪里的表情回来的。孔夫子因材施教,感化体委的教学方法与感化数学课代表时应该有所不同。季玩暄有些好奇,但还没问老先生都讲了些什么,郑禧就回过神来主动说道:“季玩,老张叫你去下办公室。”季玩暄:“啊?干嘛?练习册我抱回来了啊。”郑禧:“我哪知道,刚才从办公室出来时有人让我转告你的,好像还是作业的事吧。”怎么,三疯终于想明白自己身为老师竟让同学互相代写作业略有不妥了?季玩暄琢磨了一路机灵话,万万没想到刚进门就被人嫌弃地往外赶:“我叫的不是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季玩暄委屈了:“那您叫谁啊?我给您叫去。”张宜丰:“我倒也想知道是谁……”季玩暄:“啊?”老张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回去上课吧,没事。”季玩暄稀里糊涂地回去恰好赶上上课铃响,英语老师和他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乐呵道:“哟,出来迎我呢。”英语老师姓李,28岁,笑点极低,有点神经。季玩暄弯腰伸手做了个“您请进”的姿势,果不其然小李老师又操着他那口魔性的笑声咯咯进了班门。季玩暄跟在他身后,在全班幽怨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飘回了座位。楼下班级正在上语文课。高一三班的语文老师很喜欢让同学们大声朗读课文,前几天学的是《纪念刘和珍君》。高二一班物理老师正怒气冲冲地讲着一道全班错了一半的简单题型,楼下便抑扬顿挫地诵读起:“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画面非常美丽。今天又复习起《归园田居》了。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季玩暄从办公室出来后揣了一路的疑惑被古诗词吹到了南墙外,他想象着沈放坐在楼下一脸冷漠但还是不得不出声念课文的模样,拄着脸,很轻地笑了出来。关于老张叫的到底是谁,季玩暄在下一周才勉强摸清楚了这个问题的轮廓。开学后一拖再拖的第一节习题晚自习上,他终于生疏地摸到了自己吃百家饭长大的数学作业。刚翻开就乐了——扉页上的名字都不是他自己写的。老张在讲台上面一道一道快速过题,季玩暄向来擅长一心二用,一边跟着讲解心算,一边无意识地往后翻页。翻着翻着,就翻不动了。练习册从开学以来一共写了42页,从28页开始,这些斑驳混杂的各色笔迹就换成了同一个。黑色的钢笔字,笔画疏朗萧散,和扉页上的“季玩暄”出自同一只手。鼻息间除了油墨印刷味隐约还能闻见墨水的清香,季玩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硬是从那些阿拉伯数字里看出了“逸虬得水”四个字。看得出张宜丰也是一样困惑,在打了十几个对勾以后,终于让中年男子碰见一道错题,立刻在旁边写下评语:“思路挺有趣,第三步以后有点问题,明天来我办公室给你讲讲。”下面是另一行钢笔字,字迹和语气一样淡淡的:“谢谢老师。”季玩暄微微发怔,忽然想起那天自己被忽悠去办公室的事。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靳然,小声问道:“最近是谁在帮我写作业?”老张问到一个难点正在抽人回答,靳然脑袋快埋到桌筐里,季玩暄这么一怼他差点没忍住栽倒。二人的动静吸引来中年男子的注意,下一秒便是众人欢喜几人忧:“季玩暄,这题答案是什么?”忧的是缩脖子蹬腿生怕殃及池鱼的前后左右,季玩暄平静地扫了一眼练习册——这题属于28页之前,准确率飘忽不定,这一道刚好是错的。他沉默了十几秒,老张和同学们也跟着沉默,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季玩暄终于出了声:“-1。”从刚才开始似乎就在抽空休息的张宜丰难得温和地点了点头:“对。这题不讲了,下课大家问季玩暄,明天我出同类题,错的人超过五个作业就加一倍。”“……”成年人套路真多啊。放学后季玩暄不出所料被团团围住,他硬着头皮答疑解惑了一大圈,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好不容易人群散去,季玩暄侧转过身,终于对着郑禧问出了那个害他陷于此种境地的困惑。“禧哥,那天老张叫我去办公室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啊?”被叫哥的瘦猴男生把书和草稿纸一股脑塞进书包,视线滑到后门,态度很好地努了努嘴:“喏,就门口等你那人。”季玩暄微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了门边露出的一角校服。身边的同学走得稀稀拉拉,季玩暄顺着人流走到后门,不怎么意外地看见倚着墙阖目休息的沈放。少年耳边光明正大戳着耳机,脑袋微微扬起靠在墙壁上。走廊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倒还真让他在与卫生用具一墙之隔的地方站出了几分鹤立鸡群。这一周喂猫的任务轮给了顾晨星,季玩暄不用再每日去学校最东边报到。今天放学后沈放不小心耽搁了一会儿,解决完事情快步上楼,瞧见的却是水泄不通的教室一角。围在最里面看不见头顶的那人似乎一时半会还解脱不得,沈放扫了一眼人群中若隐若现的单薄脊梁,索性掏出耳机在门边等了起来。思绪飘到天边的时候,一只耳机突然被人从身侧解了下来。他侧过头,不耐的眼神像一池落入石子的清滩,在看清来人后荡成了微远的涟漪。季玩暄一只手还扶着他作恶摘下的耳机,脑袋自然地向沈放的方向歪了歪,笑盈盈的眼神里溢出几分惊讶:“2cellos?这里这么吵,我还以为你在听摇滚。”而且脸还那么臭。沈放没说话,径自站直了些,友好的平视立刻变成了五厘米的高差。季玩暄叹了口气:“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报名篮球队?”两人在这里说话,背后却不止有一个顺风耳:“我可同意了啊季玩!这位同学明天就来场上试试!你要是带不来人我就故意把老张出的题写错!”信中的历任篮球队长里,宁则阳可能是最天真无邪的那个,这句威胁甫一出口便立刻消声在了四周同学的围殴当中。虽然懒得提醒阳阳数学小测在篮球队队训之前,自己也并不害怕作业加倍,但季玩暄还是心存怜悯地向沈放解释:“我们要和附中打比赛了,少我一个主力,队长难免彷徨。”他对上少年的黑眼睛,轻声问道:“你想去吗?”他至今不知道沈放从附中转学而来的原因,也没听小同学提过从前的学习生活,只隐约摸出大概率并不愉快。但沈放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答应得爽快,季玩暄却不好意思了——宁则阳天天缠着自己出面游说这位自己看中的似乎天资卓著的学弟,以一学期小酸奶为筹——虽然这不是季玩暄主动要求的,但总感觉是在拿沈放换利益似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这人似乎还一声不吭地帮自己写了14页的练习册。耳机还没摘下来,两人的耳蜗被一条盛着电流的胶线链接,在嘈杂的背景音下,于同一首大提琴曲目中感受着一样的脑电波震动。季玩暄像在上课时候递小话那样轻轻开口,态度极好:“这首我也会拉,或者你还喜欢别的什么曲子?等我胳膊好了都可以演给你听。”句子还没结尾,他就在心里骂自己哈批,说的什么幼稚话——物欲横流的年代里,谁还用这种无聊的把戏回报别人。少年的脸色越说越垮,到最后竟很不情愿一样。他固执地为自己的傻话懊恼,没能捕捉到对方抿唇时轻颤的鸦黑睫毛。沈放瞟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怕他没看见似的,喉结吞吐,认真地“嗯”了一声。

    兜里、有糖(上)

    事实证明,宁则阳可能还真有点安西教练发掘流川枫的天赋。沈放被他看中完全因为外表长了一副厉害模样,但是真的上场打起球来,他还真得半点儿都不菜。在被盖了五个篮板之后,宁则阳走到观众席边,对趴着看热闹的季玩暄语重心长道:“你安心休养吧,不用急着归队了。此去无归也行。”季玩暄威胁性地对他攥了攥拳头,脸上却先笑了出来:“我和沈放又不是一个位置的,怎么着先走的那个也得是顾晨星吧。”顾晨星顺风耳十级,立刻在场上表演跳脚:“我可听见了啊季玩!调研报告你一个人完成吧!”季玩暄立刻认输:“我走你留,谁拦我我就怒发冲冠。”冲冠一怒为红颜,季玩暄为他发小。顾晨星骂他恶心,其实笑得不行,转头就被沈放投了个三分。顾晨星:“……”篮球队喜获强员,面试后半段发现强员还很全能,满场位置都能胜任。宁则阳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给小季包下小卖部里所有的酸奶。“那倒不必。”季玩暄矜持地婉拒了,一边还从书包里掏出另外两排小酸奶:“我反思了一下,为队里引进优秀人才本来就是本校学生应该做的,而我竟然还想从中牟利,实在是非常卑鄙。这些东西上缴归还,大家一起喝吧。”宁则阳像在看张宜丰裸奔一样,目光聚焦在季玩暄真诚的面孔之上,好久好久才憋出声来:“……你彻底疯了?”季玩暄面色一沉,立刻扒下画皮:“你侮辱同学,我需要精神损失费!”宁则阳重又快乐起来:“直说就是嘛,还演这么一出!酸奶收好了,说好了一学期我一天也不会少。”他转过头来又招呼一众少年:“兄弟们,下周好好比赛,赢了小季请客!”大家欢呼鼓掌口哨声响成一片,只再欠一个锣鼓喧天。众人皆醉我独醒,季玩暄抱着石膏独自坐在背叛中冷笑。他来了戏瘾,正想和阳阳接着往下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倏地转过头去。方才察觉到有窥探感的坐席一侧空空如也,但也无法确定是否有人正弯腰屈身躲在他的视野死角。季玩暄皱了皱眉。结束面试的沈放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被搁在男生脑袋上,没大没小地轻轻晃了晃。沈放问他:“怎么了?”季玩暄仰起头来,刚刚好和垂下眼皮的少年对视。“沈哥哥,你不是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吗?”他爱充学长,也爱扮嫩,装老装小都信手拈来,哥哥姐姐的说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沈放却是头一次听见他叫自己除了名字与“小同学”以外的其他称呼,一时间怔了怔,手也默默缩了回去。季玩暄心里骂着自己嘴快轻浮,面上还强行端着笑意,温声帮两人解围:“哦,我知道了,脑袋隔着一层头发嘛,不怕。”他眨了眨眼睛,故作玩笑:“没关系,我天天洗头呢。”两两无言,竟还蒸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酸味。二人同时不自在地别开了脸。篮板下面,顾晨星不知道看了他俩多久,半天才叹了口气低下头,将刚才偷拍的照片发给了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发小。“拆,看看吧,你再不回来我们儿子就跟别人姓了。”那位估计时时刻刻捧着手机,很快回复:“你是?”顾晨星笑着把手机收了起来:“操。”与附中比赛在即,宁则阳不仅凑齐了人数,还匀出来两个替补。沈放是今天才来的,主动请缨场边坐板凳,结果被阳阳严词拒绝,还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大家都能上,顾晨星和沈放最擅长的位置一样,一人半场。宁则阳以手作刃横在自己颈前威胁:“大家有意见吗?”大家呵呵了两声:“没有没有。”没法子,沈放面试当日就被扣下来了,上场和众人进行磨合训练。好在他对人的洁癖也没有季玩暄想得那么严重,篮球场上难免肢体接触,也没见到他皱眉难受,顶多有一点儿不自在,但都被隐藏得很好。那天自己差点儿碰到他时,沈放有那么大的反应大概也只是一个意外吧。再不然就是小同学对打架竞技类接触并不在意,他真正抵触的是抱有好意的主动触碰——好别致啊,一般人会这样吗?季玩暄托着下巴浮想联翩,在最新的可能性后面画了一个大叉。不得不说沈放打篮球的样子确实很帅,场边今天坐着围观的女孩子至少是平时的两三倍。人一多,刚才那点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季玩暄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索性拿起手机戳开答题软件,六门功课同步学,飞速刷题,头也不抬。“我怎么觉着不太对呢?”顾晨星中场休息到他身边坐下。季玩暄脑袋后仰到座位上,读着题漫不经心道:“那太正常了,你们老师每天看你作业也这想法。”顾晨星阴阳怪气:“我又没有人天天帮我写作业,怎么没人也让我英雄救下美。”季玩暄笑着把手机放下:“您又吃错什么药了?”顾晨星和他靠在一起,懒洋洋的:“毕竟你怒发冲冠为的蓝颜说换就换,我要是一点儿吃醋的意思都没有,你是不是会有点难过?”季玩暄歪头看他:“这么说小顾哥你其实一点也不吃醋嘛。”顾晨星不以为意:“当然了,我又不怕。毕竟世界上只有一个顾晨星,谁见了都得珍惜。”姓顾的骚包一个,出门还喷发胶喷雾,今天早晨刚刚被教导主任揪着耳朵警告,鉴于其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才被放过。现在一天过去了,额角还有两簇不受控制翘起的碎发。季玩暄嘴边的笑意还没下去,手很闲地弹了弹那两簇呆毛:“知道了,小顾哥,谢谢你。”他们两人在这边好端端表态“你随便交朋友,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场上几个粗枝大叶的男生却勾肩搭背在一起,故作猥琐:“瞧瞧,有他俩的地方给味儿总是这么浓。”“谁说不是呢,季玩和顾晨星在学校论坛还有个c楼呢,我天天去给他俩灌水。”“你有病啊哈哈哈哈!回去发我链接,我也去。”耳边的笑语一字不落进了耳朵,沈放投出去的球失了准星,完美的抛物线撞到篮板上戛然落地。宁则阳把球捡起来,跑过去收拾消极训练的队员们:“你们三八不三八啊,那些小女生自娱自乐写小作文就算了,你们也开他俩玩笑。”郑禧人小,弹跳力极佳,原地窜到宁则阳背上挂住:“你还知道有小作文?直说吧班长,偷偷在论坛收藏几篇同人文了?”宁则阳强行转移话题:“说了多少遍,在篮球场上叫我队长!”他们的嬉闹沈放一句也插不进去,兴趣也不大,倒是顺着队员们的聊天内容往场边看时,才发现顾晨星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季玩暄趴在栏杆上对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他们第二次见面,季玩暄坐在三轮车上逃窜远方时,也曾夸张地冲他告别。后来在旧校舍,在老师办公室……只要一见到他,这个人就会立刻笑起来向自己挥手。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呢。他好像并没有长一张好笑的脸,也做不出让人愉快的表情。久久没得到应答,季玩暄反倒有些上头,开始跟雨刮器一样维持着一定频率挥动手臂。这么想一想,自己似乎确实从来没有给过他回应。藏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有些汗湿了。沈放缓缓松了口气,终于抬起手,轻轻地向他挥了挥。

    兜里、有糖(下)

    信雅中学有一个非官方的论坛,学生会下属运营,里面杂七杂八什么内容都有:失物招领,匿名表白,问作业的,骂老师的……沈放按照同桌抄给自己的地址进入论坛,一眼就看到了高挂飘红的《[置顶]楼主携猫崽出没,众筹猫粮》。标题中规中矩,点进去时一楼的语气也平淡到很难和发帖的人对应在一起。既没有博眼球,也没有多余的修辞,就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他见到楼主的来龙去脉,表示了暂时不能告诉大家小猫一家在哪里的遗憾,希望大家伸出援手帮一帮孤寡母子,最后附上了已经过期的群聊二维码。帖子刚开始还不温不火,直到“兜里、有糖”第一次发了小猫的照片,回复才突然多了起来。有像群里那样“啊啊啊”叫着可爱求他多发照片的,有询问为什么不能再入群的,也有质疑他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小猫地址是不是根本在哗众取宠骗人的。每一条留言,“兜里、有糖”都会耐心地予以回复。——能不能多发一些小猫照片嘤嘤嘤太可爱惹(╯д)╯——手机内存有限我尽量惹嘤嘤嘤(╯д)╯——二维码过期了能不能再发一遍啊?——猫粮已经买好了一部分,后续购入工作已接洽给学校爱宠社团,有兴趣可以看看首页另一个帖子。——就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在骗人吗?这母猫长得这么肥,哪里像楼主了?我看他就是随便找了几只猫来骗钱,大家不要上当!——楼主:你妈生完你没发胖啊?下面跟帖的是清一色的“哈呵呵哈哈哈嘿嘿”,大家全在笑话这人杠精不成反被杠,但轻轻松松堵住杠精嘴巴的那个人却已经退出了这条留言数最多的战场,继续自己的回复工作。——大家觉不觉得楼主网络上虽然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背地里却是个圆圆胖胖头上有天线的家政小机器人?沈放看着这条被顶了近百次的留言,想了想季玩暄握着手机边复制奇怪的颜文字边皱眉打字“你妈”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可爱。可爱。沈放愣了愣。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使用这两个字。但是再重新检索一遍词库,好像也没有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样的季玩暄了。嗯,很可爱。像他的网名一样。作为一个符号,网名通常可以在虚拟世界最大程度地彰显一个人的个性。比如无聊如他就叫“沈放”,顾晨星这个花孔雀还一头扎在玫瑰窝里走不出来,而季玩暄打从拥有社交账号开始所有id都叫“兜里、有糖”。虽然他一直声称是表弟从前拿他qq号和人网恋,自己一直懒得改而已,但听过的燕城人都没信。沈放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留言往下翻,很快就看到季玩暄发的某张照片下面又多出了异常多的评论,不过这回倒不是骂他的了。——楼主(不是在叫猫)!你照片里面那个白衣服的小哥哥是谁!好好看!——能把学校统一白衬衫穿得这么玉树临风的真乃奇人,求告知班级定位,我以一月猫粮为筹。——楼上有毒吧,就一片袖子怎么看出来玉树临风了?求告知班级定位,我以两月猫粮为筹。——没看到小哥哥的手有多好看吗?楼主(就是指猫)都欲罢不能了哈哈哈哈!——也许楼主(是不是猫随你们)也……——你们能不能别花痴了?这是猫片交流贴!求告知班级定位,我以高中三年猫粮为筹!!!——我的,不告诉。沈放滑动鼠标的动作一僵,心不在焉托在掌中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谁,是谁的。中指重新落到滚轮上向上滑了滑,季玩暄几日前发的照片停到了屏幕正中央。还是旧校舍旁猫窝前那片堆满落叶的空地,三只小猫在镜头右上方兄友弟恭地互相舔舐,一只手从镜头外面递进来,掌心摊开迎接着飞奔来撒娇的妩媚母亲。沈放:“……”这是自己吗?如果是的话,这个画面他倒还稍微有点印象,但事情的本相与这张照片展示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真实的情况是,大毛二毛小明抢着玩一条鼻涕虫抢到打了起来,而他也根本没有在迎接楼主,恰恰相反,他正在将扒着自己不愿离开去面对熊孩子们的楼主向外推。当时季玩暄就蹲在他们面前,在沈放的耐心即将被楼主挠得告罄之时,他忽然开心地宣布自己捏了一个角度极佳的镜头,都可以给学校校刊投稿了。但他原来就给自己捏了这么一个欲拒还迎的镜头吗。沈放抬起右手,对着电脑屏幕转了转腕子,与照片调整到了一样的角度,试图找出些许不同出来。“……”找不到,除非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他在手掌底部一模一样的位置长了一颗相同的小痣。这就是他。沈放坐了起来,沉默片刻后,他握住鼠标再次回到评论栏,视线定定地落在了某一条回复之上。兜里、有糖:“我的,不告诉。”新买来不久的静音鼠标骤然变得烫手起来,沈放猛地缩回手,一不小心碰到耳朵,立刻被自己异常的体温惊得定在原地。这没什么,他告诉自己。季玩暄喜欢开玩笑,连沈哥哥都叫得出来,这只是他拒绝向别人暴露自己身份而随口扯出来的说辞罢了。是这样吧。沈放动了动手指,只感觉自己跟真的被点过穴一样,从指尖到手臂,一直蔓延到脊椎,全都麻麻的。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几声与他内腔共鸣的振动。沈放闭目出了一会儿神,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如常的平静。他拿起手机划开锁屏,看见了刚才发进来的微信消息。是同桌张列宁:“放哥,资料查到了吗?”今天放学时自己装作无意随口提到了学校论坛的事,黑框眼镜的男生当即判断他对水贴有兴趣,立刻对着沈放滔滔不绝讲起了最近最热的几个帖子。“楼主那件事挂了快一个月就不说了,表白墙那些唧唧歪歪的我估计放哥你也不感兴趣,但这两天有件事闹得挺凶的,初中部有位体育老师,本来在校庆节目上要表演武术呢,忽然从楼梯上摔下来负伤了。本来吧,也没啥,但那个老师特别特别招人烦,全年级有口皆碑的那种,好像还传闻骚扰女生未遂过,你也知道他吧放哥、哦哦哦你初中附中的不认识,咳,反正有人揣测他这摔下楼梯是不是有点猫腻。这太阴谋论了,大家一下炸了,就在昨晚,我追了一晚上更新呢,你看我这黑眼圈重的……好的,对不起。不过我今天早上再上论坛就没看见这条帖子了,估计官方操作给沉下去了。”自己最想听的被他一句话带了过去,不感兴趣的反而被抓着硬听了三分钟,沈放忍了很久,终于直接开口问道:“论坛网址是什么。”张列宁很兴奋:“放哥!我就知道他们都说错了,你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雪公主!你也对八卦感兴趣,对吧!”沈放已经不想追究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冷酷道:“不,我是。”张列宁:“……啊?”最后他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张列宁自己就从沈放的单字回复中,自动脑补出他放哥上论坛只是想查查校史资料、了解一下信中古今的神奇理由。这会儿十点多钟,小眼镜琢磨着放哥应该早写完作业开始上网冲浪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发来一条问候。沈放觉得他有点可怜,于是回复了一个“嗯”。对方秒回:“你还真能在这情感论坛里找到校史啊!放哥!牛逼!”放哥不想理他。但事实证明人不能惯,哪怕回应只有一个字,张列宁也立刻打了鸡血起来,兴致勃勃地和他放哥分享今日论坛见闻。列宁格勒在坚守:“今天东校舍闹鬼遭人撞见了,校篮球队队长说他们憋了个大招过几天就能耍给附中看……啊呀,放哥你母校附中我又忘了,没有说附中不好的意思,哦哦没关系啊好的好的。剩下的帖子就没什么意思了,天天是那老三套,谁校卡丢了谁捡到校卡了,食堂红烧肉吃出苍蝇了,顾晨星和季玩暄又啵啵了。”沈放:“……”谁,和谁,啵啵了?

    ※※※※※※※※※※※※※※※※※※※※

    顾晨星打了个喷嚏。

    无所顾季是真的(上)

    “‘今日晴,楼主有乖乖撒娇,小猫按时长大。’”“他在手机上敲下这一行日记,旁边忽然有人落座,声音带笑:‘在写什么?’”“这人的气息太过强大,仅是笑声便让人心悸。他向后仰了仰,试图用手机屏幕遮住自己泛红的耳根:‘……没什么。’”“但那人却不给他出逃的机会,也和他一起躺下来,像在看星星一样:‘小季。’”“他叫他。”“‘嗯。’他听见自己回答。”“‘喜欢……星星,喜欢,小季。’”“心跳飞快,敲击耳膜,他猛地转过头与他对视,脸颊绯红,眼角带泪。”“‘小季也,喜欢,星星。’”“场上人声喧嚣,他们两个并肩坐在热闹的看台上,共同享受这一刻只属于彼此的静谧。”沈放面无表情地点了右上角的红叉。他并不明白这种把两个正常人写成结巴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叫着好看。明明这两个人每天都扯着头花互相叫骂“顾小鳖孙”和“季瘪犊子”。心头莫名淤积的烦躁不知从何解释,沈放对着反光在冷白屏幕上的冷漠表情发了一会儿呆,重新点进了《无所顾季|予你一夕不紧要》。标题看都看不懂,不知道在说什么,建议重修小学语文注音版。楼主叫“贴膜达人”,大概是无所顾季c圈大触,隔几天就在这条帖子下面更新一段,或长或短,每天都有无数人嗷嗷鬼叫着冲过来,无论“贴膜达人”递过来的是刀还是糖都欣然接受。一点最基础的认知判断能力都没有,建议直接打回娘胎。——呜呜呜呜呜呜今天终于是糖了,重温前文我都要虐死了[咬手绢]——已经被大大调教到这种青涩爱恋也觉得齁甜的地步了,我只能说球球你继续齁我!齁死我!我不怕甜!不怕甜去吃白砂糖,剪开袋子直接咽。——他们两个最近现实中真的好虐,放学都不一起走了,疑似第三者插足(不是)……?——没有啊!楼上不要被表象迷惑!大大今天写的就是他俩下午发生在体育馆的真实事件!无所顾季szd!!!——对对对!!!555他们还一起养猫,xj前几天发的就是xx的手,他这是故意在秀恩爱,天啊我不行了,一想起来那一夜我就要缺氧了……——那照片我保存了!!还有xj回复别人的截图:“我的,不告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可爱死了!!!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手。心情越看越差,沈放又想退出去了,顺便上网搜搜好用的滴眼液。——不过……大家不觉得xj和另一个人的c也很萌吗?健气活泼受x冷清美人攻什么的……箭头停在右上角的“x”上犹豫了一会儿,沈放将鼠标滑回来重新滑起滚轮。看不太懂这人在说什么,但好像和自己有点关系。——拆c滚粗,这里是无所顾季楼!——拒绝ky!!——拒绝!!楼主快删帖!!在大家的口诛笔伐之下,楼主终于缓缓现身。贴膜达人:“这位朋友,大家说得没错,理性嗑c,如有逆拆,请关注论坛其他热帖。大家也请消消气,不要攻击这位妹妹了。”——……对不起,我是弟弟。他们说的东西沈放基本什么也没有看懂,唯一弄明白的就是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帖子。沈放:“……”忽然有点累了。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张列宁发来亲切致电:“放哥,睡了吗?”十一点多,往常他已经完成关灯上床闭眼的动作了。沈放:“睡了。”列宁格勒在坚守:“没睡就好,放哥,咱俩聊聊呗。”沈放:“。”开电脑前已经洗过澡了,沈放撑着半边脸关闭所有网页,鼠标挪到左下角点了“关机”。他的电脑开机速度一般为23秒,超过全国999的用户,关机时间更快,可能五秒不到就黑屏了。沈放揉着还未干透的头发,也不管张列宁要和他聊什么,丢下手机便回到了洗手间吹头,回来的时候甚至彻底忘了还有个等着自己的小眼镜。关灯后手机屏幕适时地重新亮了起来。沈放的半只膝盖已经搭到了床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到电脑桌前拿起了手机。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把这件事告诉你。”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在吗?”列宁格勒在坚守:“那我说了啊。就之前你拒绝陈思琳表白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啊!路过!路过而已!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列宁格勒在坚守:“我是想说,我不仅看见她和你表白,我还看见她跟踪你……我本来也不确定,但她这两天好像不跟你改跟别人了,就是放学和你一起走的季玩暄,我看见了,真真的[发誓]”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睡了吗?”一片暗色里,刺白的聊天背景刺得人眯起眼睛,沈放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捏着手机的发白指尖。很久以后,张列宁收到了今天放哥发给他的最长的一条回复。“我知道了,谢谢。”对前一晚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季玩暄正在讲台前擦黑板。或许是因为他有伤在身,开学以来同学们看着他的眼神有时会莫名地闪着母性的光辉。打扫卫生的时候尤其明显,重活累活都不让他干,提个扫把都有女生过来接手,季玩暄无奈道谢,转身就听到女孩子在他身后小声“妈妈爱你”。季玩暄:“……”对不起,心意领了,但我有妈妈了。他上论坛从来不水贴,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盖了几座c大楼,只觉得同学们这学期尤其友善,甚至连完全不认识的同学也会在校园里对他微笑点头。季玩暄神思恍惚,偶尔会生出“我是不是校草”的错觉。既然是错觉,就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别人无条件的善意,别的也干不了,季玩暄索性承包了擦黑板的工作,每天一下课就去讲台上吃粉笔灰。这天他照例在化学老师洋洋洒洒了两黑板方程式后走上台,一边不动声色地踮脚,试图掩盖自己费劲儿够到最高处的事实,一边很被动地听到了前排女孩子们的聊天内容。怪只怪她们嗓门压得不够用心,很敷衍。“温雅,贴膜达人是你吗?”季玩暄:“?”被点到名字的女生摇了摇头:“我倒想是,但我最近换c了,不吃无所顾季,改吃晚饭。”季玩暄:“??”高二(1)班包揽年级一二,第一名是小季,第二名就是文娱委员温雅。原来季玩暄还觉得自己和美少女温雅姐姐略有共同语言,怎么现在他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果然男生女生到了一定年纪,心智就会产生巨大鸿沟吗?另一个女生有些惊讶:“啊?你原来不是最喜欢他们青梅竹马了吗?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温雅:“我们和二班这么近,他俩现实什么关系你们看不出来啊?全是大家yy出来的罢了。倒是另一对,我现在掌握了很多真料。”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起来:“什么呀?快说快说!”温雅故作神秘:“这我不能说,我答应了人家保密呢。”“啊?你答应谁啊?季玩还是小学弟?”季玩暄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啥?”女生一时激动说秃噜嘴了,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没事,擦你的黑板。”季玩暄:“……”他一天泡在微博上什么都看,并不像普通直男那样无知,仅是根据女孩子们只言片语中的关键词,就大概判断出了她们在聊些什么。看样子他是和人组了两队c,和顾晨星叫无所顾季,和沈放叫晚饭。擦掉最后一个“h2so4”,季玩暄放好黑板擦,吹了吹手指上的粉笔灰,心里还有些新奇。顾晨星大概还不知道他俩被凑一对这件事,不然他肯定天天长在一班门口蹭热度。季玩暄对比了一下,私心里还是觉得“晚饭”要更好听一点。“你还没说呢,到底什么真料啊?”“快说吧温雅,求你了,我一好奇就不能学习了。”实在是被缠得没有办法了,温雅只能“很为难”地爆出了一点点料:“他一直帮他写作业,你们知道吧?”“知道知道,然后呢?”“除了这个……”温雅笑了出来,“真的不能告诉你们更多了,我都答应人家了。”被高高吊起胃口的女孩们和季玩暄一起叹了口气。估计也没什么真料,温雅就逗人玩。季玩暄不知不觉代入了杠精的思路,走出教室去洗手了。一只手要洗得干净难免动作慢点,季玩暄反复检查完指甲里的粉笔灰已彻底清洁掉后,一走出洗手间就被人堵住了。温雅等得快不耐烦了:“你能再慢一点不?这要不是男厕所我就进去了。”季玩暄有点怵她:“美女,有何贵干?”温雅看着他,甜美标志得跟少女偶像似的。“你就不想知道我说的真料是什么吗?”我觉得你没有真料。季玩暄不敢说出这句话,只能狗腿地点头:“想啊!太想了!”大约是他演得太浮夸了,温雅很不满意地斜了他一眼,双臂抱在胸前:“你知道开学以来,我收了小学弟多少袋话梅吗?”季玩暄懵了:“啊?”温雅强调:“注意,是开学以来,甚至不是上上周小学弟帮你写作业以来。”季玩暄还是没听懂:“啊??”他迷茫得快崩溃了,温雅卖了这半天关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哎,你呀。”

    ※※※※※※※※※※※※※※※※※※※※

    xj:小季,xx:星星(数学练习册那章小沈放学迟到就是在拒绝女孩子表白啦)

    无所顾季是真的(下)

    温雅告诉他,刚刚开学的时候,沈放就来找过她了。“笔记?”女孩子歪了歪头,有些不解。男生点了点头:“嗯,他手有伤,记不了,我帮他。”温雅笑了:“这倒稀奇了,顾晨星都没来找过我。怎么,他的胳膊因为你断的啊?”不意外的,男生“嗯”了一声,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女孩子心软得很快,但还是想逗逗他:“你认识我吗?一来我们班就叫我的名字,我对你可没印象。”沈放点头:“应该的,我从公告栏上看见你的,和照片差别不大。”温雅:“……”小学弟脑子还挺有逻辑,季玩暄第一,他就找第二的借笔记。不过看得出来他很不会说话的亚子,好好一句话被说得莫名很欠,心胸稍微狭隘一点的都根本不会借给他。温雅鼓起嘴:“借可以,但我要报酬。”21天即可养成一个习惯,温雅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出去吃饭时顺手把笔记揣上,以此为凭在楼下的学弟那换来一袋梅子,一天一个新味道。女孩的笔记详尽仔细,重点突出——全是重点。沈放在这上面倒是个死心眼,抄得十分认真,学高二的内容比自己高一的还来劲。“你是不是这学期都被大家惯坏了啊,有人天天给你记笔记你都没注意到。”温雅一向把季玩暄当自己小弟,伸手就掐,一点也不含糊。男生这次却忘了躲闪,半天才喃喃开口:“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他同桌给他记的。他天天中午和顾晨星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后自己桌上确实每天都会多几页笔记。靳然大多数时候都正坐在桌子前学习,他先入为主,自然没有想过别的可能。“谢谢啊,靳然,太麻烦你啦。”“嗯?”男孩子迷茫地转过头来,似乎有些不解。季玩暄却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感觉很窝心,甚至还“善解人意”地没再说过谢谢,只是每天都笑眯眯地给靳然一颗巧克力。但原来他一直送错人了吗。“我……”他怎么那么傻。每天,每天都有笔记,只有两天没有过——就是沈放没来学校的那两天。“谢谢你啊温雅,我先走了。”他后知后觉,转身就向下跑了一层楼。高二(1)班和高一(3)班正好是上下相对的位置,直线距离最近,但走起来却要绕一大圈子。季玩暄三步并作两跳地从楼梯上蹦下来,差点儿把脚也崴折,动静大到一旁的学生频频注目。可好不容易站到门边,他却又傻傻发起呆来。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班里已经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了。沈放还有点东西没抄完,快速记了几眼准备先把笔记送上楼,下课回来再收尾。但就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他从电路图上忽然转过头,对上了门边少年神思恍惚的注视。季玩暄气喘吁吁,好半天也缓不过来。沈放离开座位,走到门边帮他捋了捋气息,轻轻开口:“有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问话,但上次是皱着眉问的。季玩暄一把握住了沈放的手臂,想开口却觉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道过谢,巧克力也送错了人,可是笔记一页也没有少过。除了季凝,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对他好。心里好像团作被一口温气呼过,看起来若无其事,实际上轻轻一碰就化了。他摇了摇头:“没事啊。”没事,只是突然很想再续上两个月石膏。季玩暄缺魂短智的病症一直到放学都没能有所缓解。篮球场边,小季趴在栏杆上,眼睛跟装了雷达一样,沈放到哪,他追随到哪。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就跟被开水煮过一样,湿漉漉软乎乎的,让人不忍直视。看台的另一侧,难得过来凑热闹的彭也非常迷惑,只能询问身旁分班前的好友:“小鸡怎么了……他被谁下降头了吗?”温雅:“……我……不知道。”天地良心,要是早知道季玩暄后劲这么大,她就不告诉他了……哎呀,算了,他迟早都会知道,到时候肯定更可怕。发现异常的不只是两个女孩子,场上的男生也被身后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又一个空投的三分。沈放捏了捏额角,深呼了一口气。宁则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笑忍得很辛苦:“你要不休息一会吧,先解决一下……私人问题。”毫不夸张地说,沈放平生第一次,在向一个人走过去时有了腿软的感觉。接过已被拧开瓶盖的运动饮料,披上对方巴巴递过来的外套,眼见着书包也被人往身上挎起来,沈放终于按住了季玩暄躁动不安的小手,无奈到几乎笑了出来:“季玩暄,我的绝症报告寄到你家里了吗?”手中的书包哐当掉到地上,季玩暄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绝症?”他目前的智商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玩笑与现实了。眼见着豆大的泪珠瞬间盈在男孩子轮廓姣好的眼眶里摇摇欲坠,沈放心里一慌,连忙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我在骗你呢。”季玩暄一把抓住了他的指头,哭啼啼的:“我知道,我两分钟后,季玩暄坐在了刚刚被他评价完积灰甚厚的长椅上——身下垫着班长带来的符纸。“我奶奶的黄符……”宁则阳捶胸顿足。季玩暄:“那你坐外面去,还能省几张。”“不用了,”宁则阳自觉为自己铺平一个两人宽的位置,还往对面递了几张,“姑娘,你要吗?”“……”姑娘站着没吭声。季玩暄挺耐心:“坐下来吧,还且聊一会儿呢,前几天跟在我身后的也是你吧。”宁则阳:“啊?季玩你被跟踪了?”季玩暄:“嘘,阳阳。”宁则阳:“……哦。”女生的表情在他说“跟踪”的时候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过她并没有接过宁则阳的符纸,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练习册直接垫在了身下。行吧。季玩暄戴了眼镜,眼神很尖,浅浅笑道:“你是高一的呀,那是学妹了。”女生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季玩暄和宁则阳对视了一眼,后者一脸“无语,怎么办”,季玩暄想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是高一三班的吗?沈放的同学?”女生的头抬了起来。宁则阳小声嘟囔:“神棍啊你。”季玩暄习惯性地想把手腕放到桌子上敲食指,但考虑到积灰问题还是放弃了。“高一年级我认识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初中就认识的学弟,但是这学期交往也不多。除了沈放,我确实想不出来别的可能性了。”宁则阳插嘴:“没准她是直接冲着你来的呢?喜欢你,表个白什么的。”女生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反应颇大:“我才不喜欢他!”季玩暄话追得很快:“那你喜欢的就是沈放,你喜欢沈放,跟着我干嘛?”女孩子又不说话了,下嘴唇被咬得血色全无,表情倔强固执得很。季玩暄叹了口气:“我不是想逼你,对不起,刚才我们两个言语冒犯到你了。但学妹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宁则阳很有眼色,闭上嘴不说话了。女生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和沈放表过白,他拒绝了我。”季玩暄很有耐心:“嗯,他可能不想耽误你们学习。”宁则阳:“……”老子信了你的邪。那女生估计也被他的答案噎住了,垂下头,半天才鼓足了气力看向他们。眼神有些诡异,又很决绝。“他说他是同性恋,不喜欢女生。”本就清寂的校舍蓦然静得鸦雀无声。宁则阳呆了,喃喃道:“我操……”季玩暄眯了眯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女生点头,似是破罐破摔:“我以为他骗我,所以跟着你们,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天她跟着顾晨星,也是以为他俩会在这,但是没想到季玩暄拉着沈放直接出北门吃烧烤去了。季玩暄注视着她闪烁的目光,语气堪称和蔼,但说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吓人。“我看你还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说你喜欢他,但你扪心自问一下,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把他的秘密毫无保留地说给别人听吗?如果沈放是在骗你,那你现在的行为姑且只算是嚼舌根。但如果这是真的,你想过后果吗?恕我直言,你这是在害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是要遭报应的。”这话说得太直接,那女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宁则阳都听愣了。“我叫季玩暄,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陈思琳。”季玩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依旧:“陈学妹,值得表扬的是你直接找的是我,但凡换两个人坐在这,明天可能就会传得满园风雨了。今天走出去,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沈放说的话也不会被传出去。但如果你听到有一点风声,就可以过来质问我们两个嘴不严该遭天谴。”第一段还是对方遭报应呢,怎么这会儿又他俩遭天谴了。宁则阳茫然地张大了嘴。陈思琳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禁不住哆嗦的手臂还在彰示她的后怕。季玩暄低下头理了理石膏护带,眉眼柔和:“我和这位学长还要在这捉会儿鬼,学妹你先走吧,我们就不送你了。”女生倏地站了起来,屈身拿起练习册,也没管沾没沾灰就往身上抱。一句颤音十足的“对不起”被丢下,女生匆匆忙忙往外跑,看那跌撞的姿势兴许要摔跤,宁则阳还伸手扶了她一把。这回旧校舍确实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了。季玩暄看着木框定格的窗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宁则阳坐在他旁边,跟看陌生人一样,好半天才出声:“我们是不是……对那个女孩子太严厉了?”哪有我们呀,就小季一个人在凶她。季玩暄也没调侃班长怜香惜玉,只是轻声解释道:“有点吧,不过不吓一下她不会想明白轻重。今天和我们说,明天就会和别人说,既然不能确保别人和队长你一样守口如瓶,我还是断了她这个心思吧。”“队长……?”宁则阳笑了出来,“怎么不叫班长了,你就攒我吧。放心好了,我可害怕遭天谴呢。”季玩暄弯了弯眼睛,调皮又温柔,和往常在班级里跟大家闹着玩的时候一模一样。宁则阳心软了下来:“不过你吓唬她就行了,干嘛还把咱俩扯上。”季玩暄摇了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住吓,只不过一时没想明白而已,我态度稍微好一些,她就会自己不好意思了。她不会说出去的。”打个巴掌,再给一颗糖,顺便还把自己裹进糖衣炮弹里。明明断了根胳膊,气场却比谁都强。全程无论是恐吓人,还是安慰人,季玩暄的表情都很平静,语气随和,从宁则阳这个角度甚至还能看见他在桌下漫不经心地搭起了二郎腿。感觉有些小帅,和先前那个掉酸水里泡过似的季玩很不一样。宁则阳想了想,道:“我想把我妹妹嫁给你。”季玩暄:“……”宁则阳他爸妈去年刚给他生了个二胎妹妹,现在有一岁了没?季玩暄:“谢谢啊,我不想犯罪。”宁则阳哈哈笑,背着两个人的书包站了起来:“走吧走吧,鬼也捉到了,回家了。”季玩暄:“把你奶奶的符纸收好,别到时候谁看见被吓一跳。”“你怎么骂人呢!”宁则阳把沾了灰的符纸捡起来,犹豫道:“也不知道被屁股坐过还有用没,我要是再放回我奶奶那她应该不会发现吧?”季玩暄:“阳阳,你孝顺一点吧!”两人走出图书馆合上大门,门口便传来“喵”的一声。宁则阳眼前一亮,弯下腰把楼主抱了起来,好一顿亲昵。“说起来你就直接把我往这条路上带了,根本不怕我明天出去宣传楼主方位的嘛。”季玩暄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扫了一眼猫窝前的食盆。猫粮剩得还多,他们可以走了。但宁则阳却不知道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撸猫的动作顿了顿。打从一开始,季玩暄就没有不信任过他,猫也好,沈放也好。男生把楼主小心地放在地上,再直起身时已经咧开了嘴,一脸女鬼最爱的俊朗阳气:“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不仅能保守秘密,还擅长失忆。”季玩暄与他对视片刻,揣着兜和阳阳一起笑了出来:“这点老师们倒都很有发言权。”“……别带人身攻击哈,亲友。”※※※※※※※※※※※※※※※※※※※※如果没有小季和路拆,阳阳应该是一班班草来的就是我控几不住我记几。”沈放的肢体接触障碍已经彻底弃疗了,他顺手拉住季玩暄的手心,哭笑不得:“好了,我知道了,没关系,想哭就哭吧。”场上,顾晨星抱着篮球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拆啊,别回来了,世事大抵如此无情,根本不讲先来后到。”路过的宁则阳不明所以:“什么先来后到?不是说好了这次比赛你俩轮流上吗?我可没偏袒任何一方哈。”顾晨星被他噎得要死:“你能不能赶紧回去写作业?季玩暄胳膊断了都已经自学到选修2-3了!”宁则阳不服输地大喊:“至少我不抄隔壁班同学作业!”顾晨星嗓门更大:“那是隔壁班同学吗!那是我儿子!”所有人:“………………”宁则阳:“……你赢了。”吵闹的,窃窃私语的,人头攒动,与他们却都很远。沈放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哭包。季玩暄啜泣:“不需要,我们杀手没有眼泪。”沈放微微勾唇,手放了下来。他这几分钟出现的笑容几乎超过了开学以来的全部次数,而且还大有把进度条拉下去的意思。只是季玩暄光顾着花季雨季,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人家的笑点拉到了一个快要接近英语老师的水平。轻轻捏在指尖的纸巾被人抽走了。季玩暄仍在嘴硬:“我眼睛中风了。”沈放单手托起下巴,忍不住地笑。他又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篇文章,抛开一切成见,有的句子写得其实还不错。“场上人声喧嚣,他们两个并肩坐在热闹的看台上,共同享受这一刻只属于彼此的静谧。”

    阳阳捉鬼记(上)

    季玩暄感觉很难为情。一个人感情上头的时候通常很难控制住自己,而一旦情绪退潮,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傻逼。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季玩,你想什么呢?”宁则阳半天叫不回他的魂,只能伸手推他一把。季玩暄晃了晃身形:“没什么啊。”他们两个正蹲在学校东边,靠近莲塘远离旧校舍的地方,等着捉鬼。宁则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还没从情感震荡中走出来吧?我可警告你啊,明天就打比赛了,你自己震荡去,不要影响我的队员。”瞧瞧这个丑恶的嘴脸,之前那个抽抽搭搭逼着他承诺明天春招会来报名篮球队的阳阳在哪?麻烦你还给我。季玩暄一点也不想理他:“你还知道明天比赛呢?你个当队长的不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战术,非拉着我过来捉鬼?捉你个大头鬼啊。”宁则阳又委屈了:“你不泡论坛又不知道,那说东校舍闹鬼的帖子传得可邪乎了,我好奇心重,不探个究竟明天上场都不踏实。”季玩暄忍了忍:“那你叫我来干嘛?我们两个人就三只手,真来鬼了我可帮你挡不了煞。”宁则阳:“怎么挡不了,我特意去查了,石膏驱邪。”季玩暄:“?”我从未见过眼神如此清澈的渣男。宁则阳又撒起娇来:“你就陪我等一会儿么,十分钟,要真还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就死心了。我帮你背书包,我再给你打个车!”宁则阳浓眉大眼,离阳光俊朗相差不远,看起来阳气很重,要真有鬼他肯定是更有诱惑力的那个。季玩暄斟酌了一下,同意了:“好吧,不过你再答应我个条件。”宁则阳很激动:“我没钱买小酸奶了!”季玩暄瞪了他一眼:“没说这个,我让你明天在前排给我留个座,我怕我来晚。”宁则阳松了口气:“这还用你说,早留好了,每个队员都有一个亲友座呢。”季玩暄没关注过校队,不清楚这个规则,琢磨了一下忽然有点脸红:“那我是谁的亲友啊,顾晨星吗……”……还是沈放。宁则阳:“不是顾晨星,他留给别人了,还不告诉我们是谁。”季玩暄:“?”宁则阳并不体恤他的心情,继续叭叭:“沈放倒是来问我能不能给他两个座位,有你一个,我说哪用那么麻烦,我的给你就行。”季玩暄:晴天霹雳。宁则阳揽住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所以现在你可是我的亲友了。”季玩暄:“……”好吧,正好下次见面有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放,先保持一定距离吧。不过他竟然会要两个座位,应该是在班里的好朋友吧……季玩暄突然想起来:“哎对了班长,你今天怎么和沈放说的啊?就放学咱俩走,他不用过来了。”宁则阳双手窝成直角搭在眉骨上眺望远方:“就实话实说啊,你现在是我的亲友,咱俩一起玩,不带他。他说好。”季玩暄:“……”好吧,好吧,保持距离。他今天沉默的次数实在有点多,宁则阳的情商忽然到位,轻咳一声道:“你别多想,你这扭捏难为情的劲儿大家都看得出来,沈放也就是给你一天缓缓劲,明天大家还是好朋友。”季玩暄揉了揉鼻子,心绪还真的平静下来了:“走吧,班长。”宁则阳:“啊?去哪?”季玩暄站了起来:“不是说校舍图书馆闹鬼吗?你隔着一个莲塘趴在这有什么用啊,跟鬼隔岸相对相映成辉吗?”“你这样能行吗?”宁则阳突然有点虚,“万一我们靠太近打扰鬼奶奶了……”季玩暄大喊了一声:“啊!”宁则阳吓了一跳:“你干嘛!”季玩暄面无表情:“已经打扰到了,你到底去不去看。”宁则阳:“……去去去。”莲塘不算太大,不到百步就绕到了另外一边,季玩暄没避讳着要从猫窝另一边走,宁则阳路过瞧见猫的时候还挺新奇:“哎你看那猫像不像楼主?”季玩暄:“就是楼主啊。”宁则阳:“……我操你灯下黑玩得够好啊,到现在都没人猜出来楼主在哪。”他天天放学和沈放往北门绕,再抄小路走过来,大家都以为楼主现在正在校外。季玩暄:“少废话,进去捉鬼。”宁则阳:“等等等等!”季玩暄回过头,瞧见班长垂下脑袋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沓黄纸,煞有介事对他低声解释:“这我从奶奶那偷来的符,灵得很,鬼一被贴上准保灰飞烟灭!”季玩暄忍着笑继续装冷漠:“好狠啊阳阳,万一那是个好鬼呢?”宁则阳愣了愣:“呃,那我们先和她聊聊看?”得,捉鬼成超度了。季玩暄笑了出来:“行了,快进来吧,早点回家休息呢。”校舍图书馆总共一两百平方的样子,门口有套从来没人坐的桌椅,季玩暄一进门就掏出纸巾擦干净落座了。宁则阳抄着符纸一脸迷茫:“季玩,你怎么坐下了?”季玩暄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落灰,心不在焉:“我在门口给你守着,不让鬼逃出去,你进去看吧。”宁则阳被他说服了:“季玩,好兄弟!”季玩暄:“。”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是东西。这个座位大概是留给图书管理员的位置,角度还不错,隔着排排书架隐约能看见人行走在其间的影子,正对面是三排老式的长凳长椅,很久没有学生落座,灰积得更厚。季玩暄揣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耷拉着目光四下打量。东校舍闹鬼这件事,他其实是知道的,因为在论坛上发帖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晨星的小号。只是班长表现得实在太过兴高采烈,他实在不好意思打断阳阳的兴致。“我去喂猫的时候老感觉有人跟着,还看见一角校服,但没捉着。我感觉这人肯定不是来看猫的,不然也不用这么鬼鬼祟祟。先在论坛上吓唬他一下,免得他再去把猫吓着。”顾晨星前日如是说。季玩暄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那天在体育馆察觉到的窥探感偶尔还会出现,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顺水推舟来和班长捉鬼,也是希望能弄个究竟。——虽然我是校草,但是也并不想承受狗仔之重。不过五分钟都过去了,这地方就这么大,都够阳阳来回走三圈了,估计今天是没戏了……“啊!有鬼啊!季玩!快快快!!堵住他!!”宁则阳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莲塘,季玩暄来不及想今晚论坛又要为他再闹一次鬼,立刻站起来守在门口。果不其然,下一秒便有一个身影仓皇地从书架间跑了出来,与他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宁则阳闭着眼睛追了出来,直接把符咒贴在了“鬼”的身后:“呔,妖精,速速招来!”“鬼”:“……”季玩暄:“……”宁则阳:“咦,这鬼怎么触感这么真实?”季玩暄:“班长,您睁眼。”宁则阳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在看清眼前“鬼”相后愣了一愣。“怎么是个女孩子啊?”

    阳阳捉鬼记(下)

    两分钟后,季玩暄坐在了刚刚被他评价完积灰甚厚的长椅上——身下垫着班长带来的符纸。“我奶奶的黄符……”宁则阳捶胸顿足。季玩暄:“那你坐外面去,还能省几张。”“不用了,”宁则阳自觉为自己铺平一个两人宽的位置,还往对面递了几张,“姑娘,你要吗?”“……”姑娘站着没吭声。季玩暄挺耐心:“坐下来吧,还且聊一会儿呢,前几天跟在我身后的也是你吧。”宁则阳:“啊?季玩你被跟踪了?”季玩暄:“嘘,阳阳。”宁则阳:“……哦。”女生的表情在他说“跟踪”的时候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过她并没有接过宁则阳的符纸,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练习册直接垫在了身下。行吧。季玩暄戴了眼镜,眼神很尖,浅浅笑道:“你是高一的呀,那是学妹了。”女生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季玩暄和宁则阳对视了一眼,后者一脸“无语,怎么办”,季玩暄想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是高一三班的吗?沈放的同学?”女生的头抬了起来。宁则阳小声嘟囔:“神棍啊你。”季玩暄习惯性地想把手腕放到桌子上敲食指,但考虑到积灰问题还是放弃了。“高一年级我认识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初中就认识的学弟,但是这学期交往也不多。除了沈放,我确实想不出来别的可能性了。”宁则阳插嘴:“没准她是直接冲着你来的呢?喜欢你,表个白什么的。”女生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反应颇大:“我才不喜欢他!”季玩暄话追得很快:“那你喜欢的就是沈放,你喜欢沈放,跟着我干嘛?”女孩子又不说话了,下嘴唇被咬得血色全无,表情倔强固执得很。季玩暄叹了口气:“我不是想逼你,对不起,刚才我们两个言语冒犯到你了。但学妹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宁则阳很有眼色,闭上嘴不说话了。女生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和沈放表过白,他拒绝了我。”季玩暄很有耐心:“嗯,他可能不想耽误你们学习。”宁则阳:“……”老子信了你的邪。那女生估计也被他的答案噎住了,垂下头,半天才鼓足了气力看向他们。眼神有些诡异,又很决绝。“他说他是同性恋,不喜欢女生。”本就清寂的校舍蓦然静得鸦雀无声。宁则阳呆了,喃喃道:“我操……”季玩暄眯了眯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女生点头,似是破罐破摔:“我以为他骗我,所以跟着你们,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天她跟着顾晨星,也是以为他俩会在这,但是没想到季玩暄拉着沈放直接出北门吃烧烤去了。季玩暄注视着她闪烁的目光,语气堪称和蔼,但说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吓人。“我看你还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说你喜欢他,但你扪心自问一下,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把他的秘密毫无保留地说给别人听吗?如果沈放是在骗你,那你现在的行为姑且只算是嚼舌根。但如果这是真的,你想过后果吗?恕我直言,你这是在害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是要遭报应的。”这话说得太直接,那女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宁则阳都听愣了。“我叫季玩暄,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陈思琳。”季玩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依旧:“陈学妹,值得表扬的是你直接找的是我,但凡换两个人坐在这,明天可能就会传得满园风雨了。今天走出去,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沈放说的话也不会被传出去。但如果你听到有一点风声,就可以过来质问我们两个嘴不严该遭天谴。”第一段还是对方遭报应呢,怎么这会儿又他俩遭天谴了。宁则阳茫然地张大了嘴。陈思琳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禁不住哆嗦的手臂还在彰示她的后怕。季玩暄低下头理了理石膏护带,眉眼柔和:“我和这位学长还要在这捉会儿鬼,学妹你先走吧,我们就不送你了。”女生倏地站了起来,屈身拿起练习册,也没管沾没沾灰就往身上抱。一句颤音十足的“对不起”被丢下,女生匆匆忙忙往外跑,看那跌撞的姿势兴许要摔跤,宁则阳还伸手扶了她一把。这回旧校舍确实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了。季玩暄看着木框定格的窗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宁则阳坐在他旁边,跟看陌生人一样,好半天才出声:“我们是不是……对那个女孩子太严厉了?”哪有我们呀,就小季一个人在凶她。季玩暄也没调侃班长怜香惜玉,只是轻声解释道:“有点吧,不过不吓一下她不会想明白轻重。今天和我们说,明天就会和别人说,既然不能确保别人和队长你一样守口如瓶,我还是断了她这个心思吧。”“队长……?”宁则阳笑了出来,“怎么不叫班长了,你就攒我吧。放心好了,我可害怕遭天谴呢。”季玩暄弯了弯眼睛,调皮又温柔,和往常在班级里跟大家闹着玩的时候一模一样。宁则阳心软了下来:“不过你吓唬她就行了,干嘛还把咱俩扯上。”季玩暄摇了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住吓,只不过一时没想明白而已,我态度稍微好一些,她就会自己不好意思了。她不会说出去的。”打个巴掌,再给一颗糖,顺便还把自己裹进糖衣炮弹里。明明断了根胳膊,气场却比谁都强。全程无论是恐吓人,还是安慰人,季玩暄的表情都很平静,语气随和,从宁则阳这个角度甚至还能看见他在桌下漫不经心地搭起了二郎腿。感觉有些小帅,和先前那个掉酸水里泡过似的季玩很不一样。宁则阳想了想,道:“我想把我妹妹嫁给你。”季玩暄:“……”宁则阳他爸妈去年刚给他生了个二胎妹妹,现在有一岁了没?季玩暄:“谢谢啊,我不想犯罪。”宁则阳哈哈笑,背着两个人的书包站了起来:“走吧走吧,鬼也捉到了,回家了。”季玩暄:“把你奶奶的符纸收好,别到时候谁看见被吓一跳。”“你怎么骂人呢!”宁则阳把沾了灰的符纸捡起来,犹豫道:“也不知道被屁股坐过还有用没,我要是再放回我奶奶那她应该不会发现吧?”季玩暄:“阳阳,你孝顺一点吧!”两人走出图书馆合上大门,门口便传来“喵”的一声。宁则阳眼前一亮,弯下腰把楼主抱了起来,好一顿亲昵。“说起来你就直接把我往这条路上带了,根本不怕我明天出去宣传楼主方位的嘛。”季玩暄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扫了一眼猫窝前的食盆。猫粮剩得还多,他们可以走了。但宁则阳却不知道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撸猫的动作顿了顿。打从一开始,季玩暄就没有不信任过他,猫也好,沈放也好。男生把楼主小心地放在地上,再直起身时已经咧开了嘴,一脸女鬼最爱的俊朗阳气:“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不仅能保守秘密,还擅长失忆。”季玩暄与他对视片刻,揣着兜和阳阳一起笑了出来:“这点老师们倒都很有发言权。”“……别带人身攻击哈,亲友。”

    ※※※※※※※※※※※※※※※※※※※※

    如果没有小季和路拆,阳阳应该是一班班草来的

    谁是谁的亲友团(上)

    球赛定在周六上午,一点儿也不耽误学习。季玩暄起了个大早,喝着豆浆往外走的时候,聂子瑜正坐在院子里背书,声音又脆又甜,像沾水的桃子。“南昌起义打响第一枪……”这题他会。季玩暄插嘴:“黄兴,黄兴,黄兴。”聂子瑜白了他一眼:“那是黄花岗起义!”屋里聂大爷看着电视也不专心,声音浑厚道:“那武昌起义又是哪个?”“武昌起义是……哎呀你俩真烦!”季玩暄大清早就招人嫌,在聂子瑜柔柔的眼刀子里晃出大门,一转头就看见路拆闭着眼睛站在胡同尽头醒盹。他愣了愣,一句“我操”脱口而出的同时嘴角瞬间上扬。季玩暄快步跑过去,一胳膊钳住了少年的脖子:“开学快一个月才回来,你还认识家门往哪开不?”路拆他大姨住在意大利,他暑假去串门,为了不浪费签注有效期,硬是挺到了今天。同样是不能学习,季玩暄和他一比可太三好学生了。“你不坐轮椅呢吗?”路拆睁开眼,表情有丝裂缝:“顾晨星说你差点就瘫痪了。”季玩暄啧了一声:“我要是听顾晨星的,你现在都在那不勒斯结婚生子了。”他踢了踢路拆的自行车:“而且我都坐轮椅了你还骑自行车来,是想拿绳子拴着轮椅往前蹬吗?”路拆打了个哈欠,常年看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所以我没信他啊。”两人沉默片刻,一起侧脸失笑。自打上石膏以后季玩暄就没再骑单车上过学,之前还没惦记,一坐到后座上又开始心痒了。“你让我骑骑吧。”他好声好气地和路拆打商量。路拆:“不了,我还不想瘫痪呢。”季玩暄皱了皱鼻子。人家好心带他去学校,吭哧吭哧得骑二里地,他却还不高兴,臭不要脸说的就是这种人。路拆在红灯前停下,问身后的人:“你的骨裂有那么严重吗?该长好了吧。”“差不多了,撑到月底,国庆节假期去拆石膏。”路拆“哦”了一声:“国庆去哪玩?”季玩暄有些无语:“你是不是故意这个时候才回来?上两天课就继续放小长假。”路拆似乎笑了笑:“差不多吧。”季玩暄翘着一双长腿以免脚尖垂地,答道:“哪也不去,陪我妈妈回姥爷家。”红灯转绿,路拆点了点头:“正好,我也回去。”路拆的姥爷,季玩暄的姥爷,还有顾晨星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部队的战友,老了也住在军区大院相邻的三座小别墅里。他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无论今天各自长成了什么人模狗样,都见过对方尿床流鼻涕的样子,感情自然深厚。一看到路拆,季玩暄就明白过来顾晨星的亲友座是留给谁的了,这两个人竟然背着自己私联。季玩暄故意使坏:“今天来学校看比赛的人肯定有很多,我们没准儿没座位呢。”路拆果然上套:“顾晨星说给我们留了座位啊。”季玩暄:“那座位我可不敢坐,那是家属座,让队员女朋友坐的。”路拆:“……把你送到学校我就回了。”季玩暄哈哈笑了起来,但很快就被对方的反问掐住了喉咙。路拆反应得很快:“一个队员只能留一个座位,你是谁的女朋友?”季玩暄:“……”路拆:“宁则阳吗?”季玩暄:“骑你的自行车,哪来那么多废话!”难得休息日来学校,高三正在补课,季玩暄和路拆锁好车子来到体育馆,刚进门就被人群震了震。——怎么闲人还真这么多啊。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才能进,除了信中的蓝白相间,目力所及之处还掺杂着附中和其他学校的人,摩肩接踵的。季玩暄硬着头皮想往前面挤,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前进的方向也被换成了另外一个。他被人拉着,从容地穿越如烟人流,最后神奇地停在了最靠近球场的特席。“刚才挤到胳膊了吗?”沈放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声音低沉清冷,莫名却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季玩暄调整好心情,对他摇了摇头:“没太大感觉,你还不上场吗?”按宁则阳排的序,沈放应该先于顾晨星才是。少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他旁边的空位上:“现在去。”沈同学有一张从油画里抠出来的侧脸,虽然表情通常很臭导致有些扣分,但他的五官格外立体,连阴影都像被特意描摹过似的,层次分明。周围有不少视线直接或假装无意地投过来,沈放却只看着季玩暄一个人。他“哦”了一声,鬼使神差道:“那你加油,我等你。”“……”等个鬼啊。季玩暄在心里苦了苦脸——他怎么这么矫情。沈放看着他还没吱声,宁则阳的破锣嗓子便已经在远处嚷了起来:“我的三分王呢?!哪去了!”沈放:“……”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老土的外号啊。沈放眉稍跳了跳,看起来很不想过去。季玩暄善解人意地忍住没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赢了我请你吃饭,输了你请我吃饭。”总之输赢都会一起吃饭,但之前说好了,赢的话是小季请大家,输的话呢……沈放“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走了。季玩暄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也渐渐浮出一层困惑。他好像把什么给忘了,是什么呢……被遗忘的路拆刚好跟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这就是顾晨星说你要改嫁的对象?”“……”顾晨星那张破嘴怎么能输出这么多垃圾话。季玩暄抬头装傻:“你看那个美女像不像璐鹿姐?”薛璐鹿高三正上课呢,哪有空跑这来。路拆在心里腹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过去,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拉着好朋友翘课跑出来的少女。薛璐鹿早就看见他们了,路拆一回头,她就踮起脚尖向这边大力挥手,笑得像个太阳。季玩暄恰到时机地帮宁则阳拉票:“明年春招你也来参加篮球队,在璐鹿姐毕业以前,你还能让她再坐一次这个位置。”面瘫男孩路某某蓦地心跳加速,他举起手,想象着未来的画面,对着女孩认真地摆了摆。路拆性子淡,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有这么一根软肋横在胸前,珍重万分。季玩暄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轻轻笑了笑,老实地闭上嘴没再多话。信中今日的亲友座安排了两排,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剩下第一排还有三个空座留给他们。“宁则阳亲友席”六个镶了花边的黑体大字在椅背上贴得实在有些过分明显,应该还是队长自己打印过来张贴的,别人都没有。季玩暄眼皮跳了跳,赶在路拆发现之前一屁股落座,用后背严严实实挡住了那几个字。“哈。”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的低笑。季玩暄扭过头,看见了端着下巴笑眯眯的温雅。他谨慎打招呼:“美女,你好。”温雅“嗯”了一声,和坐下来的路拆也打了个招呼:“终于回来啦,好久不见。”不知道为什么,季玩暄总觉得自己从温雅的眼神中解读出了“妈妈看看,又变帅了,还长高了”一行字。错觉吧。他麻木地劝说自己,转移话题问道:“美女,敢问你是哪位英雄的亲友?”温雅没扭捏,歪了歪身形,露出身后“郑禧亲友席”五个大字。……这兄弟俩手拉手一起去同一家打印店打的吧?

    谁是谁的亲友团(下)

    季玩暄眼神意味深长了起来,长长地“哦”了一声。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体委喜欢文娱委员。不过温雅一直不温不火的,对自己的八卦完全不像对别人那样上心,大家还以为她对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瘦猴子没有任何意思。但是现在看起来,郑禧也并不是个无药可救的单箭头嘛。温雅翻了个白眼:“哦什么哦呀,你怎么不关注一下小学弟的亲友团?”季玩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哦,他还一直好奇沈放交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哪啊?除了你和拆,我谁都不认识。”温雅没帮他指——事实上也不用指。“小季学长你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叫张列宁,列宁格勒的列宁,和你一样,咱俩都是放哥的亲友团哈。”左手边,隔着沈放刚刚丢下校服外套的座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笑眯眯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季玩暄伸手握了上去:“你好,我叫季玩暄。”张列宁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啊,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名字和说话都很有特色的男生,摘下眼镜的话,会是一张很清秀的面孔。原来这就是沈放交的朋友啊。季玩暄有些新奇,想把手收回来,但对方握得死紧,他一下还没抽出来。“啊呀不好意思,”张列宁立刻松开掌心,羞赧地挠了挠头,“我早就听说过学长你了,从初中就知道,百闻不如一见,一见就很激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失态了。”季玩暄觉得他很好玩,笑了笑:“没关系啊。”张列宁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挤眉弄眼:“这个其实应该是学长你坐呢,只是我之前一直缠着放哥说我也想来看比赛,本来只是说说,没想到放哥真给我安排了一个亲友座。我的天哪,像做梦一样,放哥可真好啊……”对他很好的放哥在刚才送人过来的时候一眼都没看过他,话也没说,要不然季玩暄也不会完全没把他和沈放对上号。不过……放哥。原来他的同学是这么称呼沈放的吗?如果那天自己叫他放哥而不是沈哥哥的话,气氛是不是就没那么尴尬了。季玩暄若有所思。旁边的男孩子还在絮絮叨叨,看起来有点可怜,但又有点可爱,总之并不讨厌。季玩暄想了想,做出了让他今天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他把沈放的外套捡起来放到怀中,对小朋友勾了勾手指,友好道:“反正他们要打比赛估计一直在场上,你就坐过来吧。”张列宁愣了一下,后背都挺直了:“……真的吗?”“这有什么真假的?”季玩暄有些纳闷,“你坐过来呗,不然说话怪费劲的。”男生咧开嘴,立刻笑了出来:“谢谢你!谢谢你!小季学长!百闻不如一见!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学长了!”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的季玩暄:“哈哈,没有没有。”五分钟后,季玩暄彻底明白了沈放为什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聒噪过——他连自己同桌都忍受得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嗯?“我的妈呀!这分数追得也太紧了吧!放哥加油!附中这些个小鳖孙怎么光堵他!是看到老校友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了是不是!不知道往哪放就给我往兜里放!放哥是我们信中之光!放哥!看我!不不不别看我对不起!放哥!投个五分给他们看看!哦哦哦已经没有五分了啊好的好的……放哥!牛逼!”篮球比赛进程很快,计分牌上双方你追我赶分数咬得很紧,场上表现更是瞬息万变,看得人紧张得不得了。但有这么个人坐在自己旁边,再紧张的气氛也会消弭得干干净净。——更何况为了不打扰“他放哥”的正常发挥,这些激情澎湃的呐喊助威全是被张列宁用气音喊出来的,放哥根本听不到,受打扰的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季玩暄。“鳖孙儿!放开放哥!”刚刚操着某地口音骂完人,张列宁便把手放在嘴边作扩音器状,小小声地,娇羞无比地喊道:“放哥!我爱你!”“……”季玩暄撑着下巴听了很久很久,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下头一把捂住脸,闷闷地笑出声来。肩膀颤抖不休,神似癫痫患者。终于见到比他周围的脑残们更神经的人了,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路拆抓住季玩暄弯腰屈身快掉出观众席的半只身子往回塞了塞:“逗逗,醒醒。”季玩暄已经在乎不了自己的小名是不是被曝光了,他跟被棒槌那么粗的针扎了笑穴一样滚进路拆怀里,笑疯了:“……你别这么叫我,傻不傻呀哈哈哈哈哈!”小季状若癫狂,引来周围同学频频侧目。张列宁茫然回头:“学长,小季学长怎么了?”路拆怜悯地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腿上捂着肚子哈哈叫痛的季玩暄,摇摇头:“没事,每个月总会疯上几天。”张列宁“哦哦哦”了几声,转过头善解人意地不再看过来了。季玩暄听得真真的路拆是怎么编排自己的,但他笑得肚子疼,实在没力气追究,这会儿也只能捂着肚皮匀气,偶尔还突然哈哈笑上两声,非常神经。路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搭在坐席靠背上,目光一斜便扫见了季玩暄一直挡着不让他看的“宁则阳亲友席”。场上哨声响起,上半场已经结束了,信中领先优势明显。路拆忽然开口:“顾晨星说你帮一个小学弟打架,我还以为是杨霖煊。”季玩暄的笑戛然而止。他顿了顿,费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面色也淡了淡。“你怎么想的,他家教那么好。”季凝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杨又庭,从小就把他当亲儿子疼,但杨又庭的亲儿子可从来没把他当过亲哥哥对待。路拆转过头:“上学期快期末我在外面看见……”“海归,那不勒斯的姑娘漂不漂亮?”也不知道宁则阳造的什么孽,每次比赛开始前,小前锋都要跑出来闲溜达,这次又轮到了顾晨星趴在场边耍流氓。“漂亮,”路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我还是喜欢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你别造谣给我生混血。”顾晨星:“我不信,璐鹿姐皮肤那么白,你不喜欢她?”路拆:“……我劝你要脸。”两人抬了一会杠,宁则阳又开始撕心裂肺了,顾晨星只好小跑回去。与他相对而行的,是已经结束比赛日程的沈放。大约是出了汗有些热,少年随手撩起前额的碎发,半垂的薄眼皮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其实他也只是在放空罢辽。张列宁自觉地挪开屁股把座位给他放哥腾了出来。季玩暄目视着沈放走过来,强行分神问旁边的人:“你上学期看见什么了?”路拆跟大爷一样往后靠了靠:“没什么,我应该看错了。”杨霖煊不喜欢他,季玩暄也不习惯用热脸贴冷屁股,但他是杨又庭的儿子。“真没事?”季玩暄皱着眉回头。“有事我就说了,”路拆指了指他身后,“你先管改嫁对象吧。”季玩暄:“……”角色比较多,简单捋一下现在出场比较多的朋友:顾晨星:二班的,烧包一个,小季发小路拆:一班的,情种一个,小季发小宁则阳:一班班长兼校篮球队队长,脑子不好郑禧:一班体委,脑子比阳阳好一点温雅:一班文娱委员,晚饭头号c粉彭也:文科六班,小季前同桌靳然:小季现任同桌张列宁:聒噪的喇叭(不是)

    三好学生和独孤求败(上)

    沈放坐下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微风,少年运动完的热气蒸发在鼻尖,竟然是洗衣粉的味道。季玩暄把怀中的外套递给他,余光瞥到巴巴偷望的张列宁,没忍住又笑了出来。一个眼神递过去,小朋友立刻会意,递上手里捧了很久的水瓶,毫不吝啬地夸道:“放哥,你真棒!”在上半场最后十秒沈放没辜负自己的名号,连着投进两个三分拉大分差,场边观众席一片沸腾,喊得没逃课的高三同学都要向有关部门举报了。沈放“嗯”了一声:“谢谢。”张列宁有些受宠若惊,眨了眨眼,竟然不好意思了。季玩暄手掌撑在座位上,歪着脑袋打量这对性格迥异的“好朋友”,不由地弯了弯眼睛。“和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右边这位,路拆,归国华侨。左边这位,沈放,天才少年。再左边,张列宁哈哈哈哈我喜欢你!”路拆:“……”沈放:“……”张列宁都怔住了,但他感动的内容很别致:“小季学长,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季玩暄:“害!这有什么难记的呀,倒是我的名字不好记呢,你可以和大家一样,直接叫我季玩。”左右两侧的人弯腰探身隔着自己窃窃私语,沈放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握着矿泉水,身形被迫向后贴到坐席靠背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歪过头,看向同样被人挤在群聊外围的那位海归。话少的人都有特别的沟通技巧。路拆向季玩暄的方向歪了歪头。辛苦你容忍他,小学弟。沈放点了点头。没事,应该的。应该的?路拆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意味深长了些。 下半场比赛很快开始,沈放刚坐下没两分钟,又被宁则阳以团魂为由召唤到了场边。而这两分钟的工夫已经足够张列宁的胆子被小季学长惯大,沈放前脚刚站起来,下一秒他就把屁股挪回了右边,一刻也不让这个座位降温。沈放:“……”放哥冷漠的眼神实在是一把杀人利器,张列宁蔫蔫地垂下头,又坐回去了。沈放一离开,季玩暄身后便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温雅:“季玩,你是不是会拉大提琴?”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点了点头。温雅满意地把目光挪到跟着回头的路拆身上:“华侨,你是不是会弹钢琴?”路拆:“……嗯。”温雅笑得越发甜美,季玩暄心头一颤,也不管她下一句是什么,下意识拉了发小下水:“不用问了,顾晨星会拉小提琴。”温雅拍了拍手:“太好了,我们班的第二个校庆节目就你们仨出了!”季玩暄:“?”路拆:“?”季玩暄:“温雅姐姐,我石膏还没拆呢,拆了也不能立刻拉琴啊。”温雅笑意不改:“也没非让你拉琴呀,干什么都行。抄了我这么久笔记,总得给点报酬吧。”笔记……笔记……季玩暄支唔着点点头,缩着脖子看回场上,蓦地消停了下来。路拆见鬼一样,挑眉示意温雅这什么情况。他回来得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温雅摆了摆手表示容后解释:“快看比赛吧,顾晨星要输得光屁股了。”季玩暄抬起头,130:112,信中依旧领先,被造谣光屁股的顾晨星刚刚进了一个球,正在场上嘚瑟。他后知后觉已成习惯,五分钟过去才重新转头:“美女,顾晨星不是我们班的啊。”温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里的八卦杂志,语气不容置疑:“我说是就是,他们班班长是我粉丝。”少女偶像可真是了不起。季玩暄:“好吧。”既然他说什么温雅都能怼回去,那就不问她只剩三天校庆怎么突然想起自己了吧。反正答案肯定是就数他们三个脸皮厚,临阵上场也不怕丢人。季玩暄撑着下巴看回场上,当余光瞥到沈放死忠粉张列宁时,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小张已经对场上形势完全不感兴趣了:人家正在无聊地低头玩手机。嚯,这还是沈放毒唯呢。 比赛不出意料地赢了,上场没上场的大家全部聚在一堆,一起商量着去哪庆祝。背景声嘈杂得厉害,有人眉飞色舞,也有人垂头丧气。沈放披着外套立在男生堆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无落点地掉到木地板的白线之上,既不出声参与讨论,也没漏掉一句废话。“吃烤肉吧,四星街那里新开了家韩国烤肉,我馋了好久了。”有人建议。“那队排得那么长,我还不如回家吃烤红薯。”有人反驳。“烤肉和烤红薯是替代关系吗?”季玩暄震惊发问,“那怎么不去吃烤冷面?”沈放没有看他,嘴角不露痕迹地弯了弯。季玩暄从人群里歪出一个脑袋,非要把人拉入群聊:“沈放,你吃辣吗?”沈放抬起头,温声道:“我不挑食。”季玩暄挺满意的样子,脑袋歪回去开嘲讽:“各位菜鸡没有发言权,大功臣刚刚说他想吃烤肉,能不能满足一下了?”提议烤肉的那个男生有些受宠若惊:“我、我是大功臣么?我就上了半场,哎呀其实也没什么的……”顾晨星“噗嗤”一笑:“啥也没干的大功臣季玩在那深刻解读真·大功臣沈放的言外之意呢,咱就别给自己加戏了。”少年们立刻没心没肺地笑作一团。谁请客谁老大。季玩暄做了个鬼脸,依旧底气十足。除了沈放,他还记挂着自己新认识的小朋友,目光转了一圈,终于在人圈外围瞧见了背着包准备离开的张列宁:“哎!列宁!跟我们一起去吃烤肉吧!”“我操,列宁来了?”神经病队员们立刻戏瘾缠身,一副苏维埃红军攻打保卫战的慷慨激昂。“亲爱的挖沙利亚同志,干了这杯伏特加,革命的荣光照耀着我们!”“谢谢你!同志!但我好像在肃反名单上见过你,特殊警察已经上路了!”十几岁的少年最是人来疯,张列宁一句话都没说就被大家拉到了人群里揉来搓去,只能淹没在一米八几的个头里抬起手臂呼喊:“放哥,救命!”少年们哈哈笑着把他摁了回去:“叫放哥也没用,你放哥是我们这头的!”被莫名其妙地拉入到一个热闹到近乎有些吵闹的团体,只要一伙人聚在一起耳根就得不到片刻清静,这似乎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那么怕麻烦,但感觉却意外的不赖,甚至有些特别。沈放歪了歪头,眼神不由得柔和起来。气氛正热火朝天,却偏偏有湿滑的冰水要掺进来凑热闹。几步开外,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响起,不和谐地打断了此处嬉闹。“行啊沈放,混得不错。”被点名指姓的少年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沈放抬起眼皮,和众人一起看向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嬉笑男生。“姓徐的被你爸搞得爬都爬不起来,你在这里倒是混得风生水起。”男生穿着附中的校服,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审视,黏糊糊地扫过季玩暄一行人。“老的搞不起,你又看上了这里哪个年轻的?”

    ※※※※※※※※※※※※※※※※※※※※

    季玩暄举起双手报名:我我我我我

    三好学生和独孤求败(下)

    这话中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一群人当即变了脸色。宁则阳皱了皱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季玩暄,看到他平静如初才稍微定了定神。沈放依旧一言不发,寂冷的眸子里却压着一座喷发在即的火山,也不知被盯住的人是先会冻得打颤,还是先被他冷漠的怒火淹没。那男生似乎也被他怵了怵,但很快就咧开嘴,毫不在乎地怪笑起来:“你可真吓人,怎么,又要回家哭着找爸爸了吗?话说前头,我可不怕你搞……”“打架就打架,说什么搞不搞的啊……”郑禧趴在宁则阳身上,不甘寂寞地嘟囔了一句,一语道出众人心声。汉语博大精深,这人偏用个这么别扭的字眼,听着浑身不舒服。“同学。”一道清软的嗓音打断了男生单方面的张狂挑衅。顾晨星微微侧身,让出了出头人的整段身影。季玩暄眨着眼睛,一字一顿问道:“你知道镜子是什么吗?”男生:“……?”顾晨星笑着别过脸,揽住路拆往外走了。季玩暄看着那茫然古怪的男生,认真建议:“很方便的,你可以试着用用看。”郑禧:“哈。”张列宁蹦起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男孩子们立刻跟着嘘声起哄。剩下那男生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刚张嘴就被季玩暄一声大喊堵住了:“列宁!”“小季哥!”季玩暄语气和缓下来:“问问你放哥喜欢吃牛肉还是五花。”张列宁指哪打哪,凑到沈放跟前,也不多嘴,就站在他身后,跟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一样。沈放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肩膀蓦地松了下来,似乎拿这两个人很没办法。“闹什么呢,赶紧回去吃饭。”裁判老师从另一边走过来,不耐烦地轰他们走。对一个杠精最大的报复就是不搭理他。宁则阳打着哈哈把老师哄走,大家勾肩搭背着去拿各自的东西,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们四个仍然站在原地1v3对峙。那杠精男孩立在他们对面兀自冷笑,似乎是想等着众人散场后他好和沈放再决战紫禁之巅。但季玩暄才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走到沈放与张列宁身边,先是一把扣住小沈的手腕,然后又叫了小张一遍:“列宁啊。”张列宁:“小季哥,咋啦?”季玩暄话家常似的:“你也先去找队长他们吧,大人处理点儿事,马上就过来了。”张列宁“啊”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但他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男生被无视得彻底,气得够呛:“你们有完没……”“看看看看什么看。”季玩暄冷着脸指桑骂槐,把人突突熄火了他又春风和睦地对着张列宁摆了摆手:“快去吧,乖啊。”手中握住的腕子轻轻挣了挣,季玩暄稍微用力一点他就老实了。好不容易把小孩送走,季玩暄终于腾出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铁青脸的男生身上,上上下下梭巡好几遍,直到让人又回忆起“镜子”那段,他才凑近沈放,慢悠悠道:“你认识啊?”被季玩暄来回搅和这么几遭,多大的气性也没了,沈放顺着他摇了摇头:“不认识。”季玩暄“啧”了一声:“我想也是,毕竟放哥不是和非主流玩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挤兑死找事的,倒把沈放说得睫毛轻颤。“你从头到尾在这自说自话什么呢?有你什么事啊?”那男生忍无可忍,终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季玩暄放开沈放的手腕,直接走上前揪住了男生的领口,面色沉下来时眼神立时结上冰霜。他凑到男生耳边,语气淡淡的。“看见我的胳膊了吗,打了石膏对吧,里面还藏着十三道刀疤。你是附中的,可能不太认识我,不过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每一道刀疤是怎么来的。”手中捏住的领子大有后退的趋势,季玩暄一把向前扯住,轻轻笑了一声。“不信也没关系,你试试嘛。以后只要有一个人来找沈放的事,我就来找你,我可不管你们认不认识,谁让我只认识你呢。”和颜悦色地与对方耳语完毕,季玩暄立刻松开了手。也不管对方是怎么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他已径自转过身换好了一副乖巧的模样,看起来就好像被吓唬的那个人是自己似的。这一天天的,碰见的全是不经吓的,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季玩暄有些无聊地想抓住沈放的袖子,但却被人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掌心。他怔怔地眨了眨眼。机关枪哑火,拖拉机抛锚,季玩暄彻底消停了。沈放被轻易抚平逆鳞,对那个人也完全失去了计较的兴趣。就像比赛前带着少年远离人流一样,他再次拉着季玩暄向大门走去。“你知道牵你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吗?”身后又是一声不高不低的叫嚷。那个男生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又带着讥讽,像是怀揣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一样,竟然还能被人看出藏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握住他的手立刻变得僵硬起来,有一瞬间几乎要松开掌心,但被季玩暄及时反握回去,用力攥了攥。别松手啊。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拇指抚慰般搓了搓沈放突出的骨节。季玩暄转过头对着男生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反正不是你爹,没你这种不孝子。”妈的,还能怎么赢。季玩暄拉着沈放独孤求败地离开了。一直到离开体育馆,走到了田径场上,两人之间才慢慢升腾起尴尬的气氛。沈放的指头微微松开,季玩暄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好像不适应和人接触的那个是自己一样。季玩暄踢了踢脚尖,强行打破沉默:“刚才你怎么那么乖,都不打断我。”明明最开始气得眼睛都红了。沈放把右手背在身后,悄悄地握了握:“看你有很多话,不说出来会很难受的样子。”“……”季玩暄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歪头对他笑道:“那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啦?别说,确实挺解压的。”他们并肩走在无人的田径场上,谁也没提二人一起默契绕了远路的事。沈放忽然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没什么,”季玩暄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的人流,“就威胁他嘛,开了点小玩笑,半真半假的。”刀疤是没有的,但他如果真的在信中校园里打听季玩暄,那心灵肯定是会受到伤害的。“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浑,差点就读不下去书了。”季玩暄说得轻描淡写,沈放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少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慢悠悠道:“打架是家常便饭,连派出所都进出过几次,但我相信我是个好男孩。”他转过身来,笑眯眯的:“对吧?”沈放没有说话。季玩暄走回到他的身边,语气中莫名能听出几分郑重。“今天这件事,本来还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或者直接走掉他也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我之所以折腾这半天,就是希望别人都能看见,沈放并不孤独。”同理,我希望你也能看见,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张列宁也好,季玩暄也罢,只要你需要,永远都会有人站在你身边。季玩暄凑近一步戳了戳少年的手臂,慢吞吞道:“你答应过我要做开心果,不会被人强行撬开,也千万不能被外力硬扯着合上啊。”他学理科真的有点亏,应该去搞艺术,平日里做些高深莫测的事。好在沈放听懂了。他眼里此刻有很多内容,其中占比最大的那个应该名为柔软。就像是,夜半时分人才会有的那种心肠。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承诺一般认真咬字:“ok”季玩暄失笑,踮起脚尖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好。好啊。好的。ok。你小学一定当过三好学生吧?” 沈放眼中泛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季玩暄瞪大了眼睛:“……你还真当过啊!我都没有!”笑语渐远,一片叶子打着旋归于尘土,属于少年人尽情挥洒汗水的炎炎夏日已过。秋意浓了。

    ※※※※※※※※※※※※※※※※※※※※

    小季的胳膊上没有十三道刀疤,只有他用水性笔在语文课上画的小花

    半支烟(上)

    季玩暄跨着书包溜达回家的时候,季凝正在院子里裁布料。入秋以后夜色渐渐黑得早了,但季凝还是习惯在天光下做事。也难为她摸黑数年视力依旧优秀,只可惜儿子却早早成了四眼。“大姑娘扯花布呢。”男孩子路过的时候没忍住贫嘴,季凝掏出木尺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见天儿不着家,胳膊折了也没见你消停。”季玩暄假模假样“哎哟”了一声:“我校篮球队和附中打比赛,我是主力,不得莅临现场指导。”季凝懒得理他:“那您可厉害了,上场的时候没去专业碰瓷,逮着裁判说这是对面把你撞的骨裂?”“这个思路我倒没想过。”季玩暄利索地进屋,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季凝还在拿粉笔在布料上画线,头也没抬:“饭在屋里热好了,别瞎转悠,等会儿再吃凉菜……”她抬起头,漂亮的水眸在对面聂大爷家的暖黄灯光下被映得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生日快乐。”季玩暄举着手里的礼物,眼神变得很温柔。“新的一年,所有的幸福都会继续围绕着季凝女士。前边是平安,后边是健康,快乐也许偶尔会走丢,但季玩暄永远会在旁边逗你开心。”“你这祝福语从曲艺杂谈那儿学来的吧。”聂子瑜从屋里端出蛋糕放到另一张桌上,一边笑一边捂嘴挡住一口牙箍。“我还会说更好听的呢小鱼姐姐,”季玩暄回头卖乖,“你牙齿酸吃不了硬东西,以后我全包了。”“没个正形。”季凝伸出葱白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但一点力气都没用上。礼物是条石青色的旗袍,很打眼,在前面那家店的橱窗里摆了很久,她每天上下班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上一眼。前阵子突然再没见到,心里还有点遗憾,哪能想到原来早就被藏在了她自己家里。季凝:“你哪来的钱啊?”季玩暄保持神秘:“总归没偷没抢,正途来的。”“季姨,我饿了,能许愿切蛋糕了嘛?”聂子瑜蹭过来撒娇,其实是想帮季玩暄转移话题。他们那点把戏季凝还不至于看不出来,问题的答案她也猜得出八九不离十。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将旗袍仔仔细细收在了桌上干净的地方,过去点起了蜡烛。今天只有聂子瑜一个人在家,蛋糕自然尽数落进了两个小孩的肚子里。道过晚安后女孩就回屋背英语单词了,季玩暄帮季凝收拾东西,好奇吧啦地问道:“美女刚刚许的什么愿啊?”季凝转移话题也很有一套:“你最近是不是挺高兴的?”季玩暄“啊”了一声,有点迷茫:“我哪天不高兴了吗?”他从小就不辜负自己的名字,快快乐乐活了十几年,不高兴的时候屈指可数。至少明面上表现出来的一直是这样。季凝回屋给他热饭,落下一句话轻飘飘的:“不用写作业,可不是更高兴吗。”季玩暄在灯下小声嘟囔:“我还不用记笔记呢。”他有心炫耀,但无人聆听,只得在晚上钻进被窝后悄悄回忆,回忆着回忆着就失眠了。男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感应般在黑暗的屋中亮了一下。他摸过手机,眯起眼睛调整屏幕亮度。是“三好学生”的消息:“谢谢,晚安。”真是惜字如金。季玩暄腹诽着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小猫映在暖黄墙面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沈放换了个新头,有点眼熟。季玩暄眯着眼睛点开大图,立刻就笑了出来。是自己拍的那张照片,正方形截到了楼主与沈放的手,特别可爱。什么呀,原来他也上论坛的嘛。兜里、有糖:不客气,啵啵啵,晚安[呲牙]三好学生:……十二点已过,季凝彻底长大了一岁。季玩暄打了个哈欠要把手机丢回床边,屏幕却再次亮了起来。铿锵玫瑰:今天找事的那个孙子说的话怪怪的,我回来又仔细想了一下……他刚开始说的那个“搞”字后面,是不是还想加点别的意思?比如说,搞…搞基?(没有不尊重搞基的意思)单手举着电子设备太久有些发酸,季玩暄不自然地晃了一下手腕。——“他说他是同性恋,不喜欢女生。”——“老的搞不起,你又看上了这里哪个年轻的?”——“你知道牵你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吗?”恼人的话语一句句跳到眼前,他在冷白的屏幕光色下皱了皱眉,比铿锵玫瑰更铿锵有力地发了语音过去:“晚安,顾小狗!让我们一起去梦里吃药!”新的一周,沈放一整天都没来学校。高一(3)班的班主任第一时间联系家长后,在下午晚自习前把高二(1)班的季玩暄同学叫到了办公室。“你知道沈放怎么了吗?”季玩暄:“?”大约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些突兀,老师轻咳一声,换了个问题:“他这两天有联系你吗?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们上次对话是周六晚上,沈放说“谢谢,晚安”,季玩暄“晚安”了回去,相当正常。除了球赛后那个莫名其妙跑来说了一通废话的男生——当然了,季玩暄深深地以为,那个聒噪的男孩并没有给沈放带来任何意义上的影响。“好像没有哪里不对。”班主任也是病急乱投医,捏了捏额角叹气道:“算了,你回去吧。”季玩暄顿了顿,也没多说话,转身要走时又被叫住了。“都说你们关系好,你……知道沈放为什么转学吗?”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季玩暄转过身,礼貌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老师。”女老师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好半天才重新出声:“你是个好孩子……今天是我有失考虑,沈放他……总之你还和往常一样对他吧。”不用她说季玩暄也会这么做。他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拐角掏出了手机。聊天界面上最近的一条是自己发的“hello”,一天过去了,沈放仍然没鸟他。手指在九宫格上停顿了很久,季玩暄最终还是收回手机,踩着上课铃回了教室。秋日已至,天气渐凉了下来。季玩暄的生日就在后天的校庆日,他决定在那天拆掉累赘已久的石膏,重新做人。消息一出,同学们立刻热情洋溢地凑上来,你一笔我一划,在他新换不久的崭新石膏上纷纷留名。在众多的涂鸦中,路拆的笔迹藏在角落里仍然十分显眼:所以你为什么又打了一次石膏?下面是一排不同笔迹的“对啊,为什么”。季玩暄左手握笔,想在下面回答“为了让你们写字,蠢货,我上次拆石膏的时候忘了”,但句子太长,他最终只在问答题的下面画了一只猪头。生物老师正在台上重温食物链数目的算法,季玩暄把目光放到窗边挣扎着翻身的小虫子身上,微妙地走起神来。窗边的甲虫尝试了十几次仍然翻身失败,季玩暄看不过眼,伸出食指帮了它一把。只是他在人间行善,人间却并不以善意回报于他。“季玩暄,你又在走神干嘛?”生物老师看着他,半边眉毛无奈翘起。作为宝贝一样的年级第一,老师们对他总有着高于平均线的忍耐度。季玩暄举起左手:“报告老师,我破坏课堂秩序了,请您罚我到门外站一会儿吧。”生物老师:“……”在众人钦佩感叹的眼神中,季玩暄垂手走到走廊上,安安静静靠在了墙边。他的后桌郑禧总是认为前桌有很多乐子,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在纠结好奇了半节课后,体委终于主动举手,主动要求去门外醒醒脑子。生物老师:“……还有谁要去?赶紧报名,过期不候!”自然是没有人要再触霉头的,郑禧勉强控制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太雀跃,好不容易裹脚老太太一样挪到了后门,刚一走出去他就愣住了。寂静昏暗的走廊上倒映着斑驳树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隔壁完结了一篇言情,不长,猫的报恩(我真的很爱写猫),也许可以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