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支烟(下)

    实验楼的天台常年上锁,但校园里人才辈出,没过多久那道锁便形同虚设。季玩暄在晚自习时间溜出来,独自爬到天台上看完了整场日落,又发了一会呆才披着校服下了一层楼。天台是无数人的秘密基地,但实验楼最后一层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相当隐蔽,但视野极佳的阳台。如果天黑了过来,可以从这里看到半个燕城的夜景。不过今天他竟然不是第一个到这的。只有猫科动物放轻了脚步才能做到没有声音,沈放在烟雾缭绕中侧过半边脸,看见了从阴影中慢慢走到月光之下的季玩暄。“可以给我吸一口吗?”淡淡的烟雾缭绕散至窗边,少年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像是雾都暮霭之上的两轮月牙,对世间的善与罪恶抱有同样的新奇。沈放沉静地看着他,将烟嘴递向自己的反方向。季玩暄接过来放到唇边,眯着眼睛含住了薄荷味的烟嘴。他从来没抽过烟,动作完全是和他小舅季元学的。好在他很会模仿,手法老道,但又有自己的那么一点劲儿在,看起来相当诱人。他诱人地那么吸了一口,呛住了。季玩暄:“……”沈放没绷住,冷了一天的嘴角终于裂开一条笑意的缝隙。“怎么知道我在这?”季玩暄摇了摇头:“不知道,看完日落后突然想过来看看,就看见你了。”沈放把还剩半支的烟接回去,直接压灭到搁在窗台的字典之上。季玩暄好奇地凑近,看清了《新华字典》坚硬封皮上的数个烟头烫印。大大小小,有新有旧。往常过来竟然都没注意过。“怎么没回微信?”季玩暄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沈放意外地怔了一下:“你发消息了?”季玩暄笑了出来:“什么啊,你没看见?我还以为自己被拉黑了。”沈放摇头:“我回家了一趟,手机摔坏去修了。”季玩暄忍不住开玩笑:“和爹打架了?”沈放给面子地低笑了一声:“差不多吧。”这话可真不好接。季玩暄侧过头对寒风刺骨的窗外装模作样:“劳驾关个窗呗,感觉我得哄哄小同学。”真的像见了鬼一样,窗户被风猛地关上了。季玩暄被吓了一跳,明亮的眼睛心有余悸地闪了闪。看他出洋相,沈放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靠着墙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季玩暄思索了一会儿,破罐破摔道:“我不会哄男孩,抱一个吗?”沈放跟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弹。季玩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妈妈一般这么哄我。”沈放:“我妈妈死了。”季玩暄磕巴都不打一下:“我从来没见过我亲爸。”好像什么莫名其妙的比拼。两人各自神情古怪了一会儿,一起笑了出来。沈放放柔了目光,轻声开口:“开学一周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撞见了一个女人。她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但却插足了她的婚姻。我为此大闹了一通,两天都没来上学。”季玩暄趴在窗边呼出一团白雾。“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叔叔,是我妈妈的好朋友,他每周都会过来看我。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爸爸。”沈放背靠阳台,手肘撑在了厚厚的字典之上。“昨天回去的时候,我倒是没有看见她,但是窗台上晾着女人的衣服,有点讽刺。”季玩暄伸手在窗上凝结的水蒸气上画了个猪鼻子。“有了这么一个推论之后,我很开心,又很失落,因为他已经有一位很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白白糯糯的儿子。”沈放垂下眼皮,顿了顿:“我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常常来家里看妈妈和我。我那时候其实很喜欢她,甚至……期待看见她远胜于我的亲生母亲。”有水珠从猪鼻子上滑落下来,像两道滑稽的泪痕。季玩暄手握成拳把涂鸦抹掉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私生子,脑补了很多东西。刚好叔叔的老婆儿子对我态度都很差,让我又加深了自己故事的可信度。”沈放:“你确实从小就很擅长写作文。”“……”季玩暄红着脸转过头来:“你怎么耍赖皮呀?不是自己说自己的,不准听对方的故事吗!”也没人和他约定好游戏规则啊。沈放看向他时眼底的揶揄都没有藏好:“所以后来怎么发现这只是个故事的?”季玩暄:“……”沈放试探道:“你直接问那个叔叔了?”季玩暄:“……”沈放有点惊讶:“真的问了?”季玩暄羞愤不已:“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拉黑。”沈放:“一个字。”季玩暄:“……”记仇小季掏出手机,单手操作一会儿,把“三好学生”干脆利落地拉进了黑名单。他抬起头,挑衅地冲沈放挑了挑眉毛。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那人就伸出手掌覆到了季玩暄的双眼之上。间隔不到一厘米,并没有触及对方最柔软的肌肤,但足以将少年人的体温辐射到那对玻璃弹珠一般明亮的眼眸之上。季玩暄愣在原地,不自觉地眨了眨好像被烫到的眼睛,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还可以后退一步,立刻就能离开这人覆盖之下的温存阴影。“我明天会来上学的。谢谢你来找我,季玩暄。”他似乎在笑:“虽然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眼皮上的温度一瞬之间撤走,沈放倒退着走进暗处,一手揣兜,一手拉起了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沈放向他摆摆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不知道初次见面那天,季玩暄离开时的背影是不是也这么帅气。远处下课铃响,告知他刚刚翘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季玩暄:“……”也许他可以说自己找了个地方背字典。对,沈放没有带走字典。或许这字典也不是他的,它属于在这里收拾过心情的所有青少年们。季玩暄后知后觉地靠到窗台上,扒拉了好半天才重新推开窗户。教学楼里已经有学生跑了出来,从这里看过去,就像一个一个乐高零件一样的小人。沈放也许就混在其中。“……”季玩暄捂着莫名发烫的脸颊,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中的凉气。“哎呀……”

    依然爱你(上)

    信雅中学的校庆日是除了运动会以外,一年中唯一一个来学校却不用上课的日子。有点像国外中学的文化祭,白天里各个社团都会出来摆摊,个别还很有意思。不过季玩暄同学自初中开始就在这座校园里上学,四年过去早就混成了老油子,对小朋友们期待不已的节目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相较来说,他其实更愿意躺在家里。吃饭,睡觉,打豆豆。音乐教室里,顾晨星和路拆低垂着脑袋,正与季玩暄一起挤在钢琴凳上听温雅训话。“我知道,三天前才告诉你们要上台,的确是时间紧,任务重。但我相信,你们的表现一定会让同学和领导们眼前一亮!大家有没有信心?”三人稀稀拉拉张口:“有——”温雅十分满意,手心撑着下巴支在钢琴外壳上:“我这两天太忙了都没去看彩排,你们要在这里再练习一下吗?”校庆联欢晚会,每个班都需要出节目,其中还有几个穿插的老师表演。但不幸的是,今年要表演武术的一位体育老师在第二次彩排前受伤住院了。节目单早就呈交给了领导审阅完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出替代。学生会焦头烂额,压力落到了文娱部部长温雅头上。而温雅笑眯眯,转头就把包袱塞给了仍在“沙漠套娃”与“骆驼派对”中拿捏不定组合名的三人。本来就是临时顶锅的三分半钟,也不要求质量有多高,三个人非常敷衍,随便征集了一下大家喜欢的曲目就去彩排了。可惜那天教导主任也在,季玩暄日语歌刚唱了一句就被打断,换成了彭主任最近很爱听的王力宏。“别了吧,”顾晨星脸色很苦,“我打架子鼓打得都要吐了。”季玩暄:“天天排练,我也快唱吐了。”路拆:“呕。”温雅:“……下午别吐台上。”虽说是晚会,其实下午三点就正式开始了,大礼堂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宁则阳进来以后抓了五个人反复询问才确认现在真的不是春节期间。主席台上领导刚刚致完辞,台下一片掌声。宁则阳混进后台时,三人正在角落里斗地主。他也想玩,但这三人没有一个是能讲同学情拱手让地主的。阳阳脑筋一转,挑了在腿上费力码牌的残疾人下手。“用我帮你拿牌吗,季玩?我光拿着,你指挥。”自己搞确实有些费劲,季玩暄点点头,把位置让给了队长。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一开局就不是说好的那样了。季玩暄:“打这个。”宁则阳:“我建议你留张底牌。”季玩暄:“跟上,加倍。”宁则阳:“老老实实做农民不好吗?”季玩暄:“炸。”宁则阳:“欲速则不达。”季玩暄:“滚。”宁则阳委委屈屈把牌还给他:“这两天怎么没见着沈放?季玩,你俩玩完了?”季玩暄甩出一对顺子,没说话。那天晚上喝了凉风,他是一路打着嗝回的教室,给老师解释的时候话都没说利索就把人逗笑了,拍着季玩暄的脑袋叫他赶紧滚蛋。沈放则是个说到做到的小同学,第二天便正常返校了。但季玩暄每天放学、大课间,见缝插针都要去彩排,他俩怀揣着对方一半的秘密,这两天一直都没有见过面。路拆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要不起。”顾晨星喜滋滋地丢出六张牌压住季玩暄的势头——他的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底牌了。季地主不紧不慢地把大王小王盖在了牌堆最上面,挥了挥空空如也的左手。顾晨星:“……”季玩暄站了起来:“你玩吧,队长,我腿都麻了。”他们的上台次序被排在挺后面,估摸着那会大家已经昏昏欲睡在心里唱了十几遍《回家》了,节目效果怎么样很无所谓。季玩暄推开化妆间的门想出去透透气,但没想到转角就遇到了一幕错爱。“小也,我……我画了一幅画给你。”“什、什么画……”走廊的拐角尽头,男生和女生红着脸相对而立,谁也不敢看向对方。季玩暄猛地刹车,背靠回他们看不见的墙壁。天地良心,他并不想偷听,动静也是实在不小心才弄出来的。“谁啊!”女孩子红着脸喊了一声。季玩暄:“……”“快点出来!不然我喊了啊!”恕我直言,姐姐,你已经喊了。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墙角挪了出来,干干地扯起嘴角。“这么巧啊,二彭。”像是溺水的人慌张挣扎时忽然捡到了一块破木头,也不管管用不管用,彭也立刻眼前一亮。她对面的男孩子应声抬起头,水漉漉的大眼睛看起来有些茫然。好高,大约都快一米九了,条件这么好都没被宁则阳挖掘过来,估计是另一栋楼的体育生。打量的工夫彭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季玩暄身旁,转过身对着送她画的男生斩钉截铁道:“我朋友来找我了,学长,谢谢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学长眨了眨眼睛,眼神很干净,特别纯真。季玩暄良心作祟后退了半步,却被女生察觉意图一把拦住,狠狠地掐了一把后腰。“……”他吃痛地站定,十分坚强面上才没露出破绽。“咳,二彭,你是工作人员对吧?我刚才听温雅说找你有事,你要不去看看吧。”彭也立刻入戏,“嗯嗯啊啊”了几声,也不管学长什么反应,胡乱说了再见就拉着身旁的人掉头就走,步伐颇有几分慌不择路的意味。被拉着离开时季玩暄回头瞥了两眼,只觉得挺拔的男孩失落落立在窗前,就像一只被遗弃后还乖乖等在原地的拉布拉多,可怜兮兮的。他们最后又停在了季玩暄刚离开不久的化妆间前。彭也松开他的胳膊,浑身有什么劲儿也像跟着泄了下来一样。女孩子举起刚刚一直捏在手里还没有看过的画纸,微微有些发愣。季玩暄探了探脑袋,也观摩了一下拉布拉多学长的画技。“……”坦白来说,他用左手小拇指勾得都比这个能看。但能瞧得出是一只微笑的猪头,估计想走可爱风,可惜能力有限,画得实在有些像二师兄。彭也攥着画纸边角的手指越捏越紧,估计也是被气着了。季玩暄有些犹豫——刚才不会并不是表白画面,而是吵架前戏吧?难怪二彭手劲那么大,都快掐死他了。季玩暄:“你先消消气……”彭也:“我没生气。”女孩把画纸叠成三折,妥帖地收到了口袋里。表情很平和,的确没有生气的意思。季玩暄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前同桌的思路,歪了歪脑袋与她平视,竟有些惊讶地瞧见了女中豪杰彭爷颊上可疑的红晕。季玩暄:“……”好吧刚才还是表白。他似笑非笑地直起身来,忽然觉得这深秋里燕城大地却春暖花开,彭也与温雅不愧是一对姐妹花,与人携手都紧追前后。可女生抬起头看向他,有些犹豫,但又很坚定地说:“小鸡,你是男生,你告诉我,你们通常要听到什么话才会放弃追求一个人?”“……”季玩暄挑了挑眉:“啊?”这又是什么虐恋情深的戏码。彭也背着手,很苦恼的样子:“学长他人很好,但是我不……不……”季玩暄接话:“不想耽误学习。”彭也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我觉得还是不要耽误他做没用的事了,我该怎么拒绝他?”季玩暄一脸“不关我事”:“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死,你不如去问宁则阳,他有和马对峙的能力。”彭也又想掐他了。季玩暄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挪了挪,转移话题:“拉不拉多……学长他为什么给你画猪头啊?”这话效果不错,彭也刚伸出魔爪就愣住了——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季玩暄眯了眯眼睛,忽地来了灵感。他刚才在斗地主之前翻了一下微信,彭也上午十点多钟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在漫画社摊位前画的小插画——就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猪。她送给了温雅,配文:“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猪,送给全世界最可爱的女生。”“……”我操,学长,情圣啊。

    依然爱你(下)

    季玩暄打量着彭也不自然的羞赧,忍着笑轻咳了一声,故意道:“这学长人真不行,可爱的猪头送给可爱的女生,他的猪头画的那么凶,他是不是在暗示你……啊啊啊啊我错了别掐!别掐!”彭也收回手凶巴巴地瞪了他一会儿,十分强硬地转移话题:“你的问卷我已经在文科班发过一遍了,过几天收回来给你。”季玩暄见好就收,弯着眼睛好声气:“谢谢二彭哥哥。”彭也:“滚。”季玩暄揣兜笑,有些莫名的,他忽然想起了前阵子放学后,在篮球队训练完,他和沈放久违地一起重回老校舍喂猫的画面。“那天你们说的调研报告,是什么?”沈放面色平静,清冷的眼底却写着好奇。“一个课外作业。”季玩暄没好意思说是他小舅留的。“你看过《远大前程》吗?狄更斯写的——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借用成了课题的名字。我们在调查身边同学的理想,根据种类和来源做数据分析,调研目的是写一篇作文给学校比赛投稿哈哈哈。”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大,并没有解释季元给他留了一学期,但这个课题可能得高考志愿录取完才能完成,甚至还可能延伸得更久远。季玩暄这次被牵起动力,想尽力做到一个很高的程度——高到让小舅在看完成果后,有一段较长的时间,可以在各种情况下忍住不揍他。“正好啊,我调研一下你,”季玩暄从校服兜里掏出两只小酸奶递过去,“你以后想做什么?”沈放戳好吸管,一只递回去,一只塞到了自己嘴里。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季玩暄笑眯眯的:“这也是一个选项,在我目前的数据库里占有很大比例。”沈放回头看他:“那你呢?”“我?我觉得医生不错。”男生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轻叼住下唇,看起来有些狡猾:“我以后想娶个医生。”沈放微微一愣,嘴角抿了一下,似乎有点好笑:“这也算一个选项?”他的远大前程,就是娶个好老婆?季玩暄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觉得学医很棒,但自己没有救死扶伤的欲望,所以想和医生谈朋友。”他还不到17岁,虽然平时想东想西总比多数同龄男生成熟一点,但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带些天真和想当然,歪理邪说有一大堆。沈放却也像被传染了低智一样,跟着他想了一下。“亲密关系不止是男女情侣,如果你的好朋友以后学了医,你是不是就可以娶其他职业的女人了?”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沈放维持的人设是酷,是冷,这会儿却有点傻里傻气。他不自在地转过头,季玩暄也难得没有抓着别人的小尾巴讨嫌。他只是盯着两人的球鞋尖,傻乎乎地点了点头:“那你加油。”……“季玩,季玩?……小鸡!”女孩的细白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季玩暄回过神来。“想什么呢你,叫这么多下都没反应。”季玩暄眨了眨眼:“没什么,就又想起猪头了。”彭也微微一顿,手指头已经蓄势待发。“季玩!正好你在这!快快快!”两人循声回头,一起瞧见慌张走来但又不失娉婷的温雅。女生一边拉住他不让动,一边把化妆间的门推开,对着里面聚众赌博的三个人解释:“出了点状况,沙漠骆驼你们等下就得上台,快出来备场吧。”“我们不是……”季玩暄疑惑还没问出口,就和同样一头雾水的顾路一起被拉到了幕帘之后。温雅给他们一个一个戴耳返,手忙脚乱之下还端着几分从容:“就是节目提前一下,别紧张,你们是最棒的!”三人被嗲得齐齐“嘶”了一声。主持人在前台照稿正煽情着,季玩暄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不定地扫到了自己今天被彻底画得花花绿绿的石膏之上。季玩暄:“……”妈的还没来得及遮上。顾晨星:“……”妈的下台主任要杀人。路拆:“……”妈的。“下一个节目,由高二一班季玩暄、路拆与高二二班顾晨星共同为大家带来!”主持人的声调抑扬顿挫,灯光骤暗,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三人还没来得及找到一块破布就被推搡着走到台上各自站定。季玩暄这个近视眼还差点被话筒线绊上一跤,在全校师生面前率先表演一个狗吃粑粑。好在有个场工同学就站在旁边,察觉不对立刻丢下电线过来及时扶了他一把。“小心。”压低了的声线像藏了微弱的电流,季玩暄浑身一颤,被包裹的胳膊觉出些微异样。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放就和其他人一起匆匆下台了。按照排练安排,当清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台上的柔和灯光便会依次打在他们三人的身上。季玩暄在安全的暗色中垂下脑袋,看清了石膏上突然多出来的白色布料——不知道沈放是从哪里匆忙剪下来的,裁剪的边缘都毛毛的。搞什么啊……他扯了扯嘴角,一双桃花眼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快开始啦,季玩。”温雅在耳返里催促。季玩暄微微呼出一口气,向前一步,握住了面前的话筒。“little little light raleave your words y hearteverythg ysterio waybut i still like you……”月白色的光束柔柔覆盖在少年的周身,黛色血管在握住话筒的手背上汩汩跳动,他垂眸时,睫毛便在瓷白的脸上打下长长的阴影。观众席中传来几声闷闷的尖叫。顾晨星一挑眉,抬起鼓槌敲在了架子鼓上,钢琴声紧随其后,梦幻灯光在台上分列三束,台下的尖叫呼喊便明目张胆地响了起来。沈放就倚在安全门边,手里还握着另一半白色桌布,没骨头一样,走到哪,靠到哪。季玩暄背过左手,嘴角牵出微笑。真没想到竟然会有机会在全校师生面前明目张胆唱情歌,感谢信中tv,感谢教导主任。“我不像从前的自己 你也有点不像你但在我眼中你的笑 依然的美丽日子只能往前走 一个方向顺时钟不知道爱有多久 所以要让你懂……”某一刻,搭在手臂上的白布忽然掉了下来。用记号笔写满废话的石膏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是之前斗地主输了以后,顾晨星用红色粉笔给他粗糙涂上去的。主任要杀人啦。宁则阳在后排站起来,带头吹了一声口哨。欢笑声在大礼堂内层出不穷,老师们纷纷站起来维持秩序,但怎么也压不住大家沸腾起来的情绪。手忙脚乱,鸡飞狗跳,在唱到“依然爱你”的时候,季玩暄有些惊讶地在角落里模糊辨认出了季凝与聂子瑜的身影。明明今天早上走之前,她还骗自己要加班不能来看表演呢。季玩暄歪了歪脑袋,笑着给亲妈抛了个飞吻。台下尖叫声不止,在这混乱的、属于青春的、鸡飞蛋打的密闭空间里,音乐声总算演奏到了最后一段。“你每个呼吸 每个动作 每个表情i will say i roise always love you”嗨,妈妈,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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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庆日这天是小季的生日 930 天秤男

    喜欢文科生还是理科生(上)

    季玩暄的名字有些拗口,不知道是谁取的,他也没问过大人是否有些寓意。他妈妈最好的朋友杨叔叔家的孩子,名字里也有个类似的煊字。无所事事时,季玩暄也曾猜想季凝是不是想让自己儿子玩他儿子的意思。不过对方年纪比他还小一岁,自己的名字是先出生的,这很明显是个不成立的假设。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因为这个名字感到困惑的人不止他一个人。打从出生起,季玩暄就是由季凝一个人拉扯大的,“爸爸”这个概念在他童年的认知世界里完全没出现过,他也从来没觉得这种相依为命有什么问题。直到过了六岁,他们母子俩的生活里才多出了几位别的“亲人”。姥爷家是在军区大院里的一栋二层小楼,门前还有一片小院子。季凝明明把他送到了大门口,但却没有进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了不少,小不点儿季玩暄心里又活络起来。他想,他妈妈大约是个私奔未果又和家里决裂的大小姐。很厉害,只是他遇到了上学难的问题,大小姐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那天是舅妈牵他进门,又把他拉到了季姥爷面前,开开心心地为这一老一少介绍彼此。“爸,这个宝贝就是姐姐的孩子,名字叫季玩暄。小暄,和姥爷打招呼。”“姥爷好,祝您身体好。”季玩暄从小就爱笑,眼睛长得最像妈妈,黑白分明,小小年纪就有了桃花眼的雏形,很讨人疼爱。蒋韵清第一眼见到就喜欢得不得了,季姥爷再装酷也不能对一个孩子完全狠下心肠。老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怪里怪气道:“这名字取的,跟逗着玩一样。”装得还挺像回事,其实早在季玩暄出生没多久,他就拿着季元“无意中”说出口的名字,去找隔壁懂风水的谢老头算完了外孙一生的福气。“您说得真对,”小小的季玩暄仰起脑袋,很认真地继续自我介绍,“我小名就叫逗逗,逗着玩的逗。”季姥爷:“……”“所以,季逗逗,你连十一假期作业都不用写了?”顾晨星抱着手臂靠在床头,表情有些愤愤的:“这还有没有点天理王法了?”长大以后他很少再直接称呼季玩暄的小名——事实上,基本只有他们一同回到一起长大的小院子里时,顾晨星才会自然地开口叫他“逗逗”。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阳台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屋外吹进来,掀起了不属于主人的字迹。季玩暄躺在他旁边,举起右手缓缓转着圈,认真打量自己太久没见过天日的手臂。“没办法啊,没力气嘛,需要慢慢适应。”顾晨星在他头顶冷笑了一声:“那适应几天啊?”季玩暄:“不多,七天就够了。”顾晨星气笑了:“那我把我一半作业拿来给你练练手。”小鸡立刻闭眼装睡。房门从外面被敲了两声,季玩暄扬声:“请进。”进来的是他舅妈,蒋韵清。“你们两个吃水果啊,我切好的火龙果和桃子,浇了酸奶,很清甜的。”季玩暄从床上支起身来,笑眯眯地和长辈卖乖:“谢谢舅妈!”顾晨星也端出了谄媚的礼貌:“舅妈,人美心善!”蒋韵清捂嘴笑了两声,手刚搭上门锁,便又有人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屁股着了火一样扑到他表哥的床上,吱哇乱叫:“哥哥们!你们终于回来啦!我想死你们了!”季玩暄:“……”顾晨星:“……”蒋韵清觉得儿子有一点丢人,装作没看见走掉了。季柏岑从床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的胳膊好了吗?我说我要陪你去拆石膏,我妈说有小顾哥就够了,让我乖乖等你们回来。”季玩暄捏了捏他的鼻子,从盘中用牙签戳了一块水蜜桃喂进表弟嘴里:“好得很呢,但暂时还有点不适应,最近打游戏你可以暂胜我一段时间。”小男孩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笑,看起来很像一只看到主人后撒娇打滚的小土狗,而季玩暄一段时间没见到表弟,也有点父性泛滥,摸着人家脑袋又哄又喂的。好一幕兄友弟恭,让人牙酸。顾晨星枕着双臂百无聊赖地靠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坐了起来。他严词命令道:“小白鸽,按住你哥,别让他动!”季家一楼的封闭阳台上,顾晨星正在按着季玩暄的脑袋给他做定型,季柏岑则蹲在旁边压着他哥的腿。两人一上一下将椅子上的人牢牢锁住,半分动弹不得。季玩暄:“……小白鸽,你姓什么?”季柏岑眼睛都不眨:“小。”“……”季玩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屈服了。“顾小狗我警告你别瞎搞啊,我就只是为了圆你一个美容美发梦。”顾晨星煞有介事地搓了搓手心,“嗯嗯”敷衍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季柏岑下巴搭在他哥膝盖上,眼神很痴迷:“哥,你可真帅啊,肯定有很多小女生喜欢你吧。”季玩暄感觉有些恶寒:“你如果对我抱有什么不当感情的话,哥劝你现在就放弃,没结果的。”季柏岑没听懂他在说啥,稀里糊涂道:“你不是应该礼尚往来也夸一下我吗?”季玩暄:“……弟,你可真帅啊,肯定有很多小女生喜欢你吧。”季柏岑嘿嘿一笑,低下头一脸不好意思:“也没有很多吧。”小玩意儿花样还挺多。顾晨星在小季头顶捏来摆去,话音里带了些笑意:“没有很多就是没有。”季柏岑不高兴了:“小顾哥!”顾晨星“嗯嗯”敷衍完哥哥又敷衍弟弟,他拍了拍手,不知从哪变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递到前面。“瞧瞧我的手艺!学习任务重,我先去找路拆做作业了啊。”跑那么快!季玩暄暗叫不妙,扫了一眼镜中的莫西干头就受不了地转移目光。顾小鳖孙名副其实。还好发胶抹得不算多,水冲冲型就散了。但顾晨星买来骗他玩的偏偏是劣质香型,季玩暄洗了个澡出来脑袋上还顶着一股塑料香精味,弄得姥爷隔老远就出声嫌弃他是个行走的空气清新剂。连蒋韵清闻到都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只不过是碍于善意没有问出口罢了。季玩暄很委屈,只能在心里反复问候小星星。好不容易等到季凝从隔壁串门回来,季玩暄眼巴巴走到门边,还没向妈诉出苦,背对自己换鞋的女人便以为自己是她弟妹,开口问道:“韵清,这香水是季元送你吗?可别喷了,这男的真不行。”季玩暄转身离开了,少年心事重得在与自己小舅擦肩而过时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季元抬手扶住差点满溢出来的咖啡杯,回头看了一眼莽撞的外甥,眼神闪过一丝困惑。刚一回过头来,又瞧见自己姐姐一脸谴责地看着他。季元:“?”无情地将某犯罪同伙锁在门外,季玩暄戳上耳机。音乐声甫一流淌出来,他便立刻无视了季柏岑的挠门声。胳膊还是使不上太大力气,季玩暄换成左手拿起手机,刚一点开微信便看到了二十多条“与我相关”。季玩暄:“?”他挑了挑眉,一戳进去就后悔了。口口声声去找路少爷写作业的顾晨星五分钟前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跑离季家之前抓拍的一张照片——秋日里也茂盛依旧的绿植背景下,季玩暄围着反光布侧转过身来,脑袋上顶着公鸡冠子一样的夸张发型,一边眉毛高高扬起,正张着嘴在骂他“鳖孙”。姓顾的还定了个位:星星发廊。宁则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雅:“妈妈还是爱你[爱心]”彭也:“?”季柏岑:“小顾哥,我哥哥已经不给我开门了[大哭]”顾晨星回复季柏岑:“别管他,来哥这玩”路拆:“。”沈放:“。”季玩暄滑动屏幕的动作一顿,忽然觉得左手也有些使不上劲了。他咬住嘴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戳开了沈放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费力组织起语言。在检查了十五遍语句是否通顺、语气是否妥帖后,他总算把消息发了出去。“真的很难看嘛[难过]”沈放估计是没想到他会问自己,顿了顿才回复:“还好”“不算”不算特别难看。沈放的话没说完,但季玩暄也大概猜得出是什么。本来应该沮丧的,但他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你是不是不会说谎?我教你啊,这个时候如果是个女孩子,你可以哄她一下,说花开四季各有芬芳,你的馥郁有我欣赏。”怪土的,但效果大概率会不错。沈放大概是顺着他思考了一下,好奇问道:“那如果就是你呢?”该怎么哄。很多时候人们总会被第一印象局限住,但有的人也许比你想象得更可爱。季玩暄愣了一下:“我?你也可以哄我一下,就哄我……”他突然说不出话了。季玩暄以前总觉得浅色瞳孔更好看,直到他看见了沈放的眼睛。明明此刻隔着屏幕什么也看不见,他却突然感觉到了那种对视时会让人哑口无言的漂亮。季玩暄慌张地锁了屏。“季玩,帅绝人寰!返校时请保持新造型!”屏幕重新亮起,弹出了同学善意的调笑。少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刚准备点进去回复,又有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乏力的手指蓦然停在与屏幕相隔几寸的地方。他听到了耳边的心跳声,像是有一百只小兔子约好后同时起跳。沈放几乎无师自通地便掌握了哄他的技法。“不算特别难看,也许因为是你。”他说得随意,单纯的安慰意味,季玩暄却懵在原地,多了片刻失神。真厉害,优等生吧。不过先只给你60分吧,技巧还有待提高,欢迎加入季老师语言课堂。季玩暄垂下眼皮,嘴角抿出了很深很深的小涡。

    喜欢文科生还是理科生(下)

    校庆日之后,宁则阳突然变得怪怪的。经常魂不守舍,躁动、迷茫,不自觉地傻笑,在篮球场上表演欲过剩,突然间就会大喊大叫地去抢篮板。十一假期过去,季玩暄的手臂还是有些许不适应,右臂因为缺乏运动明显瘦了一大圈,骨节突出,只能每天坚持玩手机来锻炼肌肉。他把宁则阳的诸多症状编辑好,发给网上的在线医生咨询,很快便得到了回复:“请问你的朋友是否有家族精神病史?”季玩暄瞬间笑疯,把手机传给靳然,同桌笑得笔掉到了桌上。宁则阳当然没得精神病,他就是在那天晚会季玩暄唱歌时,帮他后排的女生传了一下手机——她们想让坐在前面的朋友帮忙多拍几张帅哥。杨妃回眸一笑百媚生,那女孩一回头,宁则阳三魂七魄飞了个干干净净。食堂里,顾晨星贼兮兮地掏出从温雅那求来的八卦杂志,给队长填最后一页的情感小测试。钢铁直男宁则阳一反常态,扭扭捏捏地做完了一百道选择题,扑扇着圆圆的眼睛期待答案。顾大师郑重地翻开下一期杂志的后续,深度解读后才负责地为读者解答:“你最近命犯桃花。”宁则阳眼睛跟灯泡一样亮了起来。顾晨星:“但冬天快来了,桃花受不住冷,你且等一等,到春天再说吧。”宁则阳心急火燎:“我就不能整个温室大棚吗?”顾晨星噎了一下:“……哥,你真的这么寂寞吗?”宁则阳不好意思了:“我……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顾大师又哲学起来,高深莫测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算算。”宁则阳狐疑道:“真的假的,封建迷信可搞不得。”顾大师不理他,闭上眼睛掐着鸡腿一算:“她姓傅。”宁则阳惊了:“你帮我打听了吗好兄弟!”顾大师丝毫不受干扰:“盈盈一握的盈,傅盈盈。”宁则阳涨红了脸,捂着嘴喃喃自语:“盈盈……盈盈……真好听……”路拆捏着额角打断了队长的单方面幻想:“顾晨星家养的大狼狗,叫傅盈盈,跟他妈姓。”宁则阳:“……”季玩暄和靳然在三人身后爆发出一阵狂笑。一人思春,竟致数人疯癫,当代中学生的精神世界实在太贫乏了。顾晨星被宁则阳追杀到了第二天的广播体操,普通学生在值周同学的刻意为难下毫无招架之力。顾晨星一边躲闪着无情往自己腰上招呼的力道,一边无可奈何地求饶:“班长,放过我吧,跟我一单身狗计较什么。你去问问路拆怎么追女孩,他有经验。”宁则阳再次被忽悠,听话地跑去路拆面前虚心请教。只会在薛璐鹿面前脸红的路拆:“……你去问季玩。”季玩正在做跳跃运动,闻言立刻崴了脚腕。宁则阳脸色都变了:“裂了吗?脚踝裂了吗?!”季玩暄脸上漫着莫名的红晕:“离我远点,不知道恋爱脑会传染的吗!”宁则阳被嫌弃了一大圈,最后只能委屈地溜去文科班队伍附近偷窥心仪的女同学。《远大前程》的前期调研工作最近刚刚在理科班结束,季玩暄从前同桌那收集来文科班的问卷,一边感谢着彭也的无私援助,一边还是秉承着父爱,偷偷问来了宁则阳暗恋对象的姓名。他在心里腹诽着队长其实还是和顾晨星家的狗子最配,一转头就撞上了少年干净的校服。“……”季玩暄后退一步,捂住并没有撞上的挺翘鼻尖,悄悄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流鼻血。沈放手里握着运动水杯,看样子是来开水间接水的。小季举起皮包骨的右臂,傻笑着挥了挥:“早上好。”马上就要中午了。沈放在心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看向季玩暄的手臂:“感觉怎么样,恢复得好吗?”季玩暄点头:“挺好的,就是暂时还不太能使力,作业依旧无法保质保量,老张上节课还在嘲讽我,‘看这次期中考试季玩暄同学能考出什么成绩’。”讲好多话。可是不用废话压住的话,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沈放拧开瓶盖开始接水,纤长的手臂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你能考好,我知道。”季玩暄:“……”嘘,要心悸了。他别别扭扭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上三楼来接水了,二楼饮水机又坏了?”沈放很坦然:“没坏,我就想上来看看能不能碰见你。”“……”他以前也这么会说话的吗?季玩暄快成迎风泪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沈放接完水,有些好奇地转过头,看见了刚刚被季玩暄抓成鸡窝的乱发。他像随手逗弄路边纸盒里的流浪猫那样,手掌落在矮他半头的少年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季玩暄反应很大地后退了一步,立刻局促地撞上了开水间的墙壁。沈放:“……”季玩暄:“……”他红着脸举手投降:“我没洗头……”可刚才触手的发丝干燥清爽,还淡淡地散着好闻的味道。沈放摇摇头,也张口说了一句“抱歉”。气氛莫名尴尬,季玩暄绞尽脑汁想找句话说,却被沈放先一步打破沉默。“你刚才打听的那个女孩,是……喜欢的人吗?”季玩暄愣了一下,惊讶盖过了羞涩:“你听到了?”那么小声的交涉,他还以为只有天知地知饮水机知呢。沈放顿了顿:“只在门口听到了一点。”季玩暄松了口气:“确实是宁则阳一见钟情的对象,我看他这两天都快痴疯了,结果连人名字都不清楚,实在可怜。”沈放眼中闪过细微的惊讶,被今天戴了眼镜的近视眼成功捕捉。“你不知道?那你刚才说谁喜欢的对象?”他捋了捋短发,惊奇道:“……你不会以为是我喜欢的女孩吧?”沈放:“……”这人在自己面前露出难为情的次数实在稀少,季玩暄仔仔细细刻到了脑子里方才扯下眼镜,在变得模糊的视线里笑着胡说八道。“我喜欢的是理科生啦。”

    别怕,逗逗(上)

    世人普遍比较认同的一条世俗真理是,无论你正在暗恋、明恋还是失恋,只要还坐在校园里,学习永远都是你求之不得弃之欲绝的初恋。落叶纷纷的时节,在学生们伤春悲秋的叹息之下,与他们分手已久的期中考试终究还是披着白卷回来了。考试前夜,季玩暄辗转反侧,有些失眠。原因的确是因为紧张,不过倒不是因为明早的古诗词默写——他紧张的是,今晚到底会不会做梦?最近这一段时间,季玩暄总是多梦,梦里的角色极其单一,只有沈放。沈放写作业,沈放背课文,沈放不说话,沈放玩楼主,沈放踢皮球,沈放双马尾……睡醒之后,有的梦能想起来,更多的想不起来。只影片语的镜头在海马体偶尔停留,有时会让他在梦中弯起笑眼,也有很多时候,季玩暄会伴着难以释怀的怅然醒来。但坐在床边发呆时,对于自己究竟在梦中失去了什么,他却拾不起丁点儿回忆。有些苦恼。听聂大爷说,失眠多梦的话,可以在睡前喝一口醋,准保酸到波棱盖儿,立刻使人坠入无梦深眠安睡一整夜。季玩暄今夜悄悄去厨房倒了一勺老陈醋,可在咽下去之前,他又犹豫了起来。他舍不得。昨晚沈放在他梦中扎了双马尾,月下的背影像白乐天口中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季玩暄就像个生平头回动心的浮浪子,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沈哥哥”。对方侧了侧脸,没有回头。季玩暄为自己的轻浮懊恼,重新轻声唤了“放哥”,这次沈放果然理他了。梦中春夜,凉风和煦,沈放的长发随风轻轻拂起,在少年把身子缓缓侧过了一半时,闹钟响了。季玩暄:他妈的。……今晚他还会不会扎辫子给自己看啊?季玩暄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睡眠质量,满怀忐忑与期待,上床睡觉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哈哈,一夜无梦。气死他了。期中考试为期两天,第一门考的就是需要大量书写的语文。高二分科以来的第一次大型考试被大家相当重视,季玩暄坐在第一考场的风头浪尖位置,伸开两条长腿,通过转笔活动手指。张宜丰走进来的时候差点被这孙子绊上一跤。季玩暄:“……老师,容后再杀。”男人无语地用教案敲了敲他的桌子:“量力而为,孔老师说了,作文写不完没关系,胳膊别再伤了。”季玩暄眼含热泪:“我最亲爱的、可爱的老师们……”张宜丰立刻缩回身子上对面教室监考去了。季玩暄隔着近视镜片的目光动情地追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三晃走进了斜对面的考场大门。中年男子的皮夹克一闪,刚刚好露出了教室最后一列倒数第二排少年的面孔。对面是高一年级的最后一个考场,没有参加开学分班考试的转学生正和倒数的同学们坐在一起。季玩暄灵活的手指瞬间失去控制,用惯的晨光黑色水笔被狼狈地甩到门边。开始发卷子的监考老师:“?”季玩暄:“……老师,容后再杀。”他满脑子都是双马尾与对不起,自然没有注意到对面刚刚与他对视了一瞬的少年撑着半边脸,抿起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作文题目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季玩暄给作文留足了相当充裕的时间,可才刚开头就卡了壳。他见鬼一样握住了笔尖,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从硬币联想到硬质,继而无比自然地想起了窗台上的那本新华字典。字典封皮上深深浅浅印着的斑驳烟疤,全都成了季玩暄此刻无语凝噎的泪痕。燕城的深秋向来很漂亮,街道两边都是纷飞的红叶。宁则阳早上出门时十分诗意地捡了一枚落叶,本想夹到《诗经》那一页,可惜必修二上学期就学完了,就算孔夫子再喜欢让他们默写也不会是这次的考试内容。没办法,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红叶夹到了必背课文《蜀道难》里。今天刚好考到“问君西游何时还”的下半句,他狂喜不已,立刻调动回忆——什么也没想起来。与他恰恰相反,清早出门前被母亲十年如一日在考前硬塞了油条鸡蛋当早饭的路拆正坐在第一考场的第三列,不紧不慢地写着最后一道阅读题的答案。说实在的,他既不喜欢油条,也觉得鸡蛋难以下咽,但是母爱的力量实在是太伟大,让他很难说出口:如果他真的如她所愿门门功课只考一百分,那还是应该尽早自觉退出年级前二十名。第二考场里,自信十足的顾晨星已经涂完了卷子上除了作文以外的所有书写题。唯一让他略有苦恼的,是还拿不准第二道选择题到底是a还是c。但是星星永远有办法。少年在橡皮的六个面上胸有成竹地写好字母,一连抛出了三个e。季玩暄的笔尖在第二自然段的开头停了有两分钟了。时间就是生命啊,小季。抄了半本的作文素材像是被失手掉进了水池,在他脑海中晕染成了模糊不清的字迹。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是昨晚坐在院子里和聂子瑜一起复习时,聂大爷屋里传来的电视节目声渐渐清晰了起来。好吧……季玩暄认命地揉了揉头发。那位住城南区的热心青年,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小万。季玩暄下笔写了个“小沈”。“……”哈哈,老师不让早恋果然是有道理的。季玩暄按着太阳穴,忧郁地叹了一口气。他从笔袋中扒拉出从来不用的胶带,认认真真地粘掉了答题纸上工整漂亮的“沈”字。

    别怕,逗逗(下)

    考试时光分秒必争,常以漫长计数,然而等到试卷尽数上交,文具封袋,又会忽觉此间短暂。夕阳西下,白日倏尔过尽。晚饭过后,季玩暄躺到了院中的躺椅上,复习数学错题。聂子瑜端着她妈妈切好的水果拼盘走出来,往小弟嘴里喂了一块苹果。“这会儿知道临时抱佛脚啦。”季玩暄“咔嚓咔嚓”地嚼着脆脆的果肉,从错题本里露出半张无奈的笑脸:“哪有,我平时学习也很刻苦的好吗。”聂子瑜坐在他旁边,一边翻开英语笔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还以为你光顾着早恋,连张三疯都不怕了。”错题本啪地掉到腿上。季玩暄睁大了眼睛,猛地坐起来捂住了女孩的嘴:“?!”柔软的唇肉磕到牙套上怪疼的,聂子瑜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闷闷地“唔”了一声。季玩暄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便松开了手。少年手忙脚乱地给姐姐端过一杯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咕嘟嘟往嘴里送,也两眼发直地鼓起了口腔。聂子瑜忍俊不禁,伸出葱白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可爱鬼。”季玩暄谦虚地红了红脸,把躺椅让给姐姐,自己趴在扶手上和她小声解释:“我没早恋。”聂子瑜随手翻他笔记看这小孩平时都错些什么,不以为意:“那就快早恋了呗,还有人会不喜欢你呀?”什么啊,原来在诈他吗。季玩暄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腮帮子,嘟出一个金鱼嘴,含糊不清道:“……当然有啦,如果对方是个男生的话。”“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聂子瑜皱了皱眉,伸手捏住他作怪的嘴唇。“你没说出口让对方知道,怎么能预知结局?青春烦恼这么多,何不把能抛的都抛给别人。”季玩暄忍不住笑:“小鱼姐姐,你这话听起来好像顾晨星说的。”聂子瑜佯怒道:“别把我和那个小渣男相提并论。”季玩暄:“顾晨星还没谈过恋爱呢。”聂子瑜:“我也没有呀。”两个神经病。季玩暄没说话,脑袋搁在躺椅的扶手上,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院子有魔力,又或许是聂小鱼生来就有让人安定的气息。每次他心绪烦乱的时候,只要在姐姐手边靠一会儿,就会像蓄电池一样,哪怕不能重新满格,也足够他撑足力气再次站起来。初二的时候,季玩暄沉迷在晚自习翘课。也不干别的坏事,连网吧都少去,就只是去打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信中周围片草不生,一个混混都没有,那都是他握着拳头一夜一夜单挑出来的。现在想一想,其实特别非主流,人家除了传些闲话,也没惹到他什么。但当时季玩暄一身鬼上身的莽劲,一挑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竟然还真的把这些小学肄业的社会大学浪荡系青年吓住了。但其实,但凡他们后来回过神来再次找麻烦,也很难让季玩暄吃到好果子。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又怎么对得起季凝……“逗逗。”聂子瑜叫了他一声。季玩暄眨了眨眼睛:“嗯?”“我昨天碰见白小宇了。”季玩暄猛地直起身来:“他、他对你怎么样了吗?我去找他……”“没事啦,”聂子瑜笑着把他拉了回来,“他敢对我怎么样啊?你忘了当年是谁以一敌众,带着你全身而退的吗?”季玩暄磕磕巴巴:“记得啊。”是你。当年他浑得不像样子,老师们都很头痛这个学习很好但又偏偏不爱听话的“好”学生。是聂子瑜当了他的小家长,帮他瞒着妈妈,去老师办公室代替季凝接受谈话。也是聂子瑜,拉着他在被围攻的时候冷冷地与为首的老大对峙,最后带着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但实在是太后怕了,她可是个女孩子啊。从那以后,季玩暄就再也没有逃过课了。聂子瑜点了点头:“所以嘛,没事的,你听我说啊。我碰见了白小宇,他让我告诉你,他当年欠你一句道歉。”季玩暄愣住了。白小宇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为了帮小弟出气,带着人来找季玩暄麻烦的社会大学校长。最开始的时候,季玩暄和班里的一个男同学关系不错,或者可以说非常好,仅次于顾晨星与路拆。后来,那个人无意中知道了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态度也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孔。这倒也没什么,季玩暄想,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性取向,远离他就好了。但偏偏,那个人觉得季玩暄喜欢他,之前的一切接触都只是为了骚扰自己。从他第一次找人来打季玩暄但反被揍得住了一个月院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很快,男生就转学了。但季玩暄却缠上了更深的麻烦。被他揍住院的人也有兄弟,又来找他,这个解决了,还有下一个。后来,也不知道是这条两肋插刀的兄弟链走到了尽头,还是他开始让人害怕了,一切终于消停了下来。可季玩暄又听到了别的风言风语。垃圾。变态。渣滓。每天都有陌生人申请加他的微信,只为了骂他。学校里很安静,唯一的可能只会是校外,于是季玩暄开始翘课。再到后来,就是白小宇来找他。本来可能被打得很惨的,但有人来救他了。十五岁的聂子瑜,凭着电视剧里学来的谈判技巧,让这个社会青年沉默地摆了摆手,放他们走了。季玩暄再也没有被找过麻烦,后来白小宇也离开这里了,从前的风风雨雨好像一场朦胧泥泞的梦境,一瞬间变得离他很远很远。而这对姐弟也很默契地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的原委。“白小宇说,当年不懂事,手下人对你很不尊重,他其实也是。现在说声对不起,虽迟但到,你爱接受不接受。”前面还像句人话,后面这说的是什么狗屁。季玩暄笑了出来:“他怎么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聂子瑜也跟着笑:“我也好奇来着。”小院子里长大的孩子也见过大大的世界,但背上书包回来的时候,他们仍然只是每天抱着错题本复习、会为了考试苦恼的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十点钟一过,各妈便走出门叫小孩回家。聂子瑜支应了一声,把拿出来一直没看的数学公式小册子递给了季玩暄:“对突击队员还挺有用的,加油,宝贝儿。”季玩暄立刻将手放在胸口,预备在院子里进行公开表白,但还没开完头就被季凝揪着耳朵拎回家洗漱。上床前最后一次短暂的复习,他拿起床头柜上聂子瑜友情供应的小册子。刚一打开,一张纸条就从里面掉了出来。台灯暖色的灯光下,女孩的笔迹清秀可爱,字如其人。——我还没有谈过恋爱,但我正在喜欢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逗逗,别怕。聂子瑜每晚十一点必睡,聂大爷在客厅里看电视睡着了,但还记得早早就把声音关小。季玩暄动了动钝钝的手指,将纸条认真叠好,妥帖地夹进了他新买的《新华字典》里。女孩的直觉,可太不讲道理了。考试结束后的这一整个周末,季玩暄都没有出门。班群里宁则阳艾特了他十几遍也没被回复,后来连顾晨星也来凑热闹,神秘兮兮地说要给他讲个秘密。季玩暄依旧没有鸟他。聂小鱼下周就要为了艺考去封闭式集训了,小季小鸡仔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言不发地缠了两天,搞得当姐姐的哭笑不得。周天晚上他和聂大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还被大人试探性地问了下是不是对当他女婿有点兴趣。立竿见影的,季玩暄立刻被吓得拍屁股跑回家了。周一是聂子瑜今年最后一天呆在学校,她需要看看成绩,和老师沟通下复习计划,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家。她决定艺考的时间太晚,老师们都有些担心这个成绩好到并不需要以此方式逃避高考的女孩。不过她本人看起来却心情颇佳,在大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后就在人群中向季玩暄灿烂一笑,一转头,甩着利落的马尾,轻快地离开了。季玩暄在人群外呆站了半天,也没试图挤到公示栏前面去。“发什么呆呢,还怕没考好吗?”顾晨星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亲密地搓了搓。“周末给你发消息也不理人,憋死我了。听说小鱼姐要去集训了,你舍不得她呀?没事啊逗,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咱得祝福她即将实现美术之梦。”季玩暄一个头有两个大,无奈地耸着眉毛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但顾晨星却不理那一套,变着花样地为他转移话题。他凑到季玩暄耳边,小声嘀咕:“周六宁则阳叫出去玩的时候我碰见杜文了,你记得吧,小时候掀女孩裙子被咱俩堵过的那个,他现在在附中呢。”好像有点印象。季玩暄眼神飘忽地“嗯”了一声。“他记得沈放,拉着我絮叨了半天。小沈不容易啊,因为长得帅,被他们学校一变态男老师骚扰,据说当时差点就打出人命了。”顾晨星连连感叹:“啧,我那天的直觉果然没错,那孙子就是想说搞基,可人家沈放估计早就恐同了吧。”“……”他每说一句话,季玩暄的神经就被冻上一截。到最后,他几乎像个在冰原上迷路许久的旅人那样,呼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口看不见的冰冷白气。人们窃窃私语,季玩暄神思恍惚地在脑子里重播了很多遍,才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幻听。转学生沈放,考了第二名。真厉害。他有女朋友吗。我记得他打篮球也很厉害。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你知道牵你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吗?季玩暄缩了缩冻得打颤的手指,在顾晨星惊忧的目光下缓缓捂住了耳朵。知道,是他最喜欢的天才少年。那个不是玩意儿的东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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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是我

    只是很难不动心(上)

    季玩暄最近在躲沈放。虽然已经尽力做得不那么明显,但就连神经粗如宁则阳也多少觉出异样,在午休时间跑过来挤开小季的前桌,伸出手指戳了戳趴在桌上安然午睡的男生:“季玩,最近状态一般啊。”季玩暄:“……”他趴在小季面前,语重心长地劝说:“我知道,你痛失第一宝座,心里有所不甘,但也不能因为沈放成绩好就不理他了啊。玩儿,咱要大度,你最初难道是觉得沈放是个学渣才和他玩的吗?”季玩暄:“……”宁则阳苦口婆心一番,没能得到半句回应,季玩暄仍然把脑门搁在手臂上熟睡如橘。班长叹了口气,站起来抑扬顿挫地感慨:“人,永远无法叫醒另一个装睡的人!”顾晨星搭着路拆的肩膀从后门走进来,一脸纳闷:“大中午搞什么诗朗诵?”班里剩下的同学稀稀拉拉地笑了起来,宁则阳涨红了脸想解释,余光却敏锐地发现季玩暄轻颤的肩头。他有些慌张:“季玩你别哭……”“季玩暄”捂着肚子坐起来,脑袋上顶的赫然是郑禧的脸。宁则阳:“???”体委笑得前仰后合,断断续续蹦出来一句完整的话:“难怪季玩叫我吃完饭趴他桌子上装睡,说有笑话看。班长,过分好笑了吧!”真相大白。路拆懒得和他们打闹,去教室后排取了篮球就往外走。顾晨星本来只是陪少爷,没想到却被宁则阳的智商吸引,便多留了一会儿。“你把我们季玩缠成什么样了?他这么躲着你。”宁则阳挺委屈:“我没缠他啊,就是一下课就过来聊聊嘛。季玩连小希的兴趣爱好都帮我打听来了,我当然要回报他,帮他排遣压力啊。”郑禧快笑吐了:“我看季玩好得很,他的压力全是你给的。”宁则阳怒火转移,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在撒谎,想挑拨离间?我怎么会把你这个小矮子和季玩弄混,当我真的傻吗?”郑禧:“……”顾晨星:“……”郑禧:“是,是我撒谎,对不起。”宁则阳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准备开溜的顾晨星:“季玩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别当我傻看不出来,他怎么了?”顾晨星遁走不得,索性直接走过来。星星从季玩暄桌筐里掏出糖盒,顺了一根巧克力棒,干脆利落地掰成三份后才撕开包装分给大家。两人被他流畅的操作唬住,竟也忘了问偷都偷了,干嘛不直接偷三根巧克力棒。顾晨星将包装袋团成小疙瘩丢进垃圾桶,慢悠悠地给了一个真假不明的标准答案:“他最爱的邻居姐姐去邻市了,季玩心情不好,都别揪着他问了,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呢。”这话初听起来挺让人沉默,但细究一下却没什么道理——邻居姐姐走了,跟他躲沈放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姐姐还是沈放逼走的吗?宁则阳还想继续追问,顾晨星却已经消失在门口,下楼去打球了。男生们口中“心情不好”的季玩暄,此刻正在学校后山的大草坪上惬意地享受午休时光。耳机里放的是德云社的年度相声,季玩暄躺在铺开的校服外套上,闭着眼睛,偶尔笑出声来。小山顶上有一棵几人合抱的高大橡树,据说年纪和信雅中学一样大,前段时间漫山遍野都是成熟的橡果,最近却也开始凄凄惨惨地掉叶子了。沈放抱着手臂倚在粗糙的宽大树干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远处少年纤细的身影。如果从实验楼那晚算起,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季玩暄每天排练节目忙得晕头转向,起初只是彼此默契地互不打扰,但期中考试之后,沈放却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不对劲来。他和季玩暄分属不同的年级,纵然竖向位置上直线距离最短,但如果不是双方刻意的话,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机会。之前是小鸡半残,沈放才每天帮他提书包送他到车站。但校庆之后季玩暄就重归健康青少年行列,每天蹬着自己心爱的单车上学放学。消息不回,篮球场他也不怎么来了。沈放去过几次东校舍,楼主蹭着他的手喵喵时,好像也在问另一个撸猫机器怎么那么久不见。好不容易找了理由上楼,季玩暄不是不在教室,就是趴在桌上睡觉。沈放每天放学参加校队训练,门外每进来一个人他就要走一下神,最终连宁则阳也看不下去,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吗……沈嘉祯难道来找他了?找他干什么?沈放皱了皱眉,仍旧没想明白这个困扰了自己一周的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了,季玩暄。季玩暄听着相声睡着了,回答不了他。沈放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自己倚靠的树干,走向随意躺在草坪上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睡颜看起来都很乖。沈放无声无息地蹲在季玩暄身边,目光从少年人认真打理过的乌黑碎发一路向下,经过光洁的额头,滑向山根低谷,顺着高挺的鼻梁到达山顶,一个突然的起跳,落在了他晶莹饱满的唇珠上。沈放:“……”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慌乱之下草草滑到男生被风吹开的衣领里,瞥见了那对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季玩暄真的很瘦,看起来一折就断了,有种极为脆弱的美感。沈放轻手轻脚地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按着额角打断了自己在危险边缘徘徊的想法。这么纤弱的一具身体,究竟是怎么做到条件反射帮他接住致命一击的?沈放轻轻叹了口气。他当时还觉得这个人多管闲事。季玩暄的想法他总是猜不透。现在是,很多时候都是。但无论如何,会好起来的吧。午休时间还有一段,幸运的话还能做个好梦。沈放放慢动作,拿起了草坪上仍在放着相声的手机。密码季玩暄告诉过他,0001——小季相信,最简单的,就是最难的。但沈放还一个数字都没输,右手拇指刚刚放到ho键上,手机就自动解锁了。他把密码取消了?沈放有些困惑,但也没深究,只是把耳机声音调小后又设了一个闹钟,便锁好屏把手机放回了季玩暄身边。他走得无声无息,在逗哏捧哏一句接一句的包袱下,连草叶窸窣的声响都听不见。只留下了一件被洗衣液泡得非常好闻的校服外套。后山又只剩下了季玩暄一个人。他的左耳是郭德纲,右耳是于谦,也不知道是被哪一句笑话戳到了神经,少年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校服边角。两根手指慢慢地将外套向上拉,直到遮住了整张睡颜。他依旧闭着眼睛,像婴儿在母亲体内那样缓缓缩成一团。阳光很温暖,白色的校服笼罩之下,是他明媚的一整个世界。

    只是很难不动心(下)

    聂大爷的小院子最近非常安静。没了聂子瑜每天早晚背书的声音,连季玩暄也不怎么出来写作业了。聂大爷很寂寞,在一个清晨牵了条狗回来。顾晨星:“……看我干嘛?我是人。”季玩暄抱着白阿姨给他洗的一大碗草莓,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发小。今天是周六,宁则阳这个闲不住的伙集一班男生去体育场踢足球,顾晨星不去凑热闹跑这来干嘛。顾晨星没好气:“我是二班的好不好?”季玩暄:“那你上周干嘛跟着去玩?”顾晨星理直气壮:“上周我是一班荣誉成员。”季玩暄翻了个白眼。傅盈盈下了一窝小崽,养到几个月大已经可以到处送人了。顾晨星精心挑选了一只最漂亮的小狼狗,巴巴地跑到发小家送温暖。“聂大爷,您喜欢吗?我挑了好久,只有这只小母狗最乖巧伶俐,别的小公崽子都比不上。”顾晨星咧着一口白牙卖乖,话里藏话,喜不自胜的聂大爷一句也没听出来。季玩暄眼皮一跳,转身就往屋里走。顾晨星对着大人讨好,余光却紧紧追着小季,一见他掉头,也跟着要进屋,同时还不忘扭过脖子放声喊道:“大爷,狗子跟它妈姓,叫傅萌萌!”季玩暄有点受不了他,进屋后就缩回床上,裹着被子打游戏。顾晨星熟悉他家仅此于自己家,进门后也不急着进小季房间,接水烧水顺便还浇了个花,悠悠闲闲瞎忙了十来分钟,在季玩暄一局游戏结束,才踩着点端了两杯奶茶走进来。“双排吗?”季玩暄把手机扔到一边,懒洋洋地躺了下来:“不了,好无聊。”顾晨星态度异常好,附和道:“我也觉得,但我同桌老拉我排位,头疼。为了婉拒他我特意买了个英语网课,他一发邀请我就给他发直播。”季玩暄从被窝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网课多少钱?”顾晨星:“不多,1888。”季玩暄:“……你真的听课吗?”顾晨星很惊:“听课?听什么课?我最近失眠,那是傅女士给我看病的钱。你不觉得英语听力非常适合催眠吗?”季玩暄觉得自己和有钱人没话好说:“我更喜欢asr。”顾晨星大惊失色:“居然真的有人喜欢听人挠头皮嚼东西吃?那个人居然还是我最亲爱的好朋友?”季玩暄彻底受不了了,他一把掀开被子,扑过去掐住了顾晨星的脖子:“求你别学宁则阳了。”两人闹着玩一样扭作一团,顾晨星一个巧劲从下位翻到了季玩暄身上,英气的眉毛高高扬起一边:“求你别拿我和队长做比较好吗。”季玩暄浑身都是痒痒肉,每到这个环节必输无疑。他笑得眼角含泪,躲闪着顾晨星的上下其手喊了起来:“我错了!顾小狗!”顾晨星:“世上谁最帅?”季玩暄:“燕城顾小狗!”顾晨星满意地松开手,让手下败将自己平复呼吸。打闹相当消耗卡路里,两人并肩坐在床头,安静了一会儿,感受着空气里莫名其妙的“事后”气氛,又同时笑了起来。顾晨星单臂枕在脑后,懒洋洋地拈起季玩暄留给他的大草莓。“大家都很好奇,你怎么突然避沈放如猛虎。”季玩暄:“……”顾晨星没有理会他突然之间的沉默,自顾自道:“为什么,逗逗?是因为我和你说的那些事?因为沈放被男老师骚扰过?还是我说他恐同?”季玩暄平躺下来,安静地转身背对少年。顾晨星:“虽然大家都同意真爱不分性别,但突然间发现身边的人就有可能是同性恋,确实挺难以接受的。逗,你是觉得沈放其实是gay,怕了吗?”顾晨星的思维跳跃得太快,季玩暄一时没有跟上,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小顾坐在他身侧,推测得越发离谱:“你觉得沈放对你好是别有目的?我看也是,那家伙对你好得没谱,有时候连我都自愧不如,可你们才认识了半学期不是吗?他看中你什么了?长得好看?学习好?性格好?他可真是不择手段啊……”“别说了,”季玩暄翻过身,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别这么说他。”顾晨星不再出声,看着他的目光却非常温柔,像是在荒原上突然搭了一个避风港。季玩暄:“……”他察觉到发小今天来的目的,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顾晨星缓缓凑近,握住了季玩暄冰凉的手心,抵着他的额头,很轻很轻地出声。“你喜欢男孩子吗,逗逗?”别害怕,逗逗。季玩暄指尖不住发抖,却被顾晨星牢牢攥住,大有得不到回答就永远握着的劲头。终于,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令人惊奇的是,承认这件难以启齿的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痛苦。顾晨星问他是不是,他说是。于是心头盘踞许久乃至日夜压着他喘不上气的石头忽然被人搬离,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让季玩暄抓住了罅隙,可以深深呼吸一口外界新鲜的空气。原来就这么简单。如果,如果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是顾晨星,或者路拆,那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会很平凡地长大,但也会很好地长大,不会像现在这样,时不时便陷入无法遁离的自我厌弃。顾晨星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循循善诱:“还有一个问题。”季玩暄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他还想听星星说得更多,他还想问什么?顾晨星:“你喜欢我吗?搞对象的那种。”季玩暄:“……”心中的温存荡然无存,他一把推开顾晨星,斩钉截铁地否定:“不!”顾晨星松了口气:“太好了!”季玩暄:“?”眼见着自己马上要被赶出去,顾晨星立刻出声补救:“我非常确信自己喜欢女孩,如果你喜欢我的话——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宝贝儿——但我注定无法给你对等的回应。这不公平,逗逗。”他们相识逾十年,彼此都掌握着对方的情绪开关。季玩暄狂躁的情绪被一秒抚顺,近乎乖巧地平静下来。顾晨星打量着他的神情,语气越发轻缓:“路拆这辈子非璐鹿姐不娶,他也没福气。除了我俩,你喜欢谁我都祝福。”季玩暄揉了揉眼睛:“宁则阳呢?”顾晨星:“……”他有点崩溃,脸上写满了“你有没有审美你有没有审美你有没有审美”。季玩暄憋住笑,继续高深莫测地与他对视。顾晨星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队长情窦初开,脑子却还没开,我们现在抓紧时间给他天天洗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相爱的。”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磨出来的。季玩暄哈哈大笑,倒在了床上。顾晨星总算明白自己被耍了,追上去又和他闹了起来。两人这次厮打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头挨头躺在床上喘着气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晨星才打破沉默。“你喜欢沈放吗,逗逗?”季玩暄单手握成环,放在眼前向窗外望。秋天最后的阳光都被收进了他的眼眸。他笑了笑,如此坦诚:“嗯。”是的,我喜欢沈放。顾晨星默了默:“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了呢?问题没有出口,因为大家都知道答案。顾晨星不能接受季玩暄喜欢自己,因为他们永远无法像恋人一样相爱,那沈放呢?沈放喜欢男生吗?与其拥有一场无望的恋爱,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顾晨星不再说话,手臂烦躁地扒拉两下,撞到了季玩暄的手机。他随手拿起来想打局无聊的游戏,手机却跳过锁屏直接跳到了桌面。顾晨星:“你怎么把密码取消了?”季玩暄:“……”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沈放的时候,他每天都惴惴不安,脑袋也不太对——当然确认喜欢之后更不对了。有天,季玩暄竟然趁着沈放在他身边午睡,抓着人家的指头在自己手机里偷偷摸摸录了指纹。“前天他直接开了机,也不知道有没有怀疑,我就索性把密码取消了。”顾晨星:“……你录他指纹干嘛?”“我不知道!”这次轮到季玩暄崩溃了:“我是不是也有些变态?”顾晨星心有戚戚:“有点吧……”季玩暄把脑袋埋进晒过太阳后变得松软的被窝里,头疼欲裂地哼唧起来。平凡的智能手机突然变得有些烫手,顾晨星想把它放回原地,却有一条新消息及时弹了出来。顾晨星:“……”季玩暄还在崩溃。顾晨星扭过头戳了戳他,目光复杂无比。季玩暄没好气地抬起头:“干嘛?”顾晨星:“你的三好学生问你,之前说过要给他拉大提琴的事,还做不做数。”季玩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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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的标题是写给星星的?

    万水千山总是情(上)

    季凝工作的制衣车间最近为了赶制冬装加班加点,她几乎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季玩暄不理会她的反对,每天坚持去公交车站接她回家。这个周末,优秀员工季凝女士终于拥有了一天假期,此时正徜徉在梦乡里不愿醒转。季玩暄一大早就起来为她准备好了早餐,午饭的食材也洗净备好。冬季夜长,他轻手轻脚走出家门的时候,天色才刚蒙蒙亮。聂大爷屋里的小灯已经亮了一盏,隐隐约约听得到小狗崽呜呜的低鸣。白阿姨也还在床上躲懒,打着哈欠问道:“汪汪是饿了吗?”聂大爷披了一件毛衫在身上,蹲在门边他才用木料砌好的小狗窝边,伸出大手揉了揉小奶狗软软热热的身子:“什么汪汪呀,人家有名有姓呢,叫萌萌,姓……姓什么来着?”季玩暄忍着笑,放轻步子走到天井边去给他的单车解锁。白阿姨稀罕道:“还有姓?小孩子花样真多。”聂大爷倒了一碟牛奶放在萌萌面前。小狗吐着粉舌头舔食吃的画面实在可以位居全球可爱榜前三,男人的目光越发柔和:“你也没多大岁数啊,也是个漂亮小孩呢。”季玩暄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掉地上,在空中拦了好几次才接住。这酸不溜秋的情话从聂大爷嘴中说出来能把人大牙酸掉,白阿姨不给面子地“嘶”了一声,再说话时却也不由地好声了些:“人小顾把狗都送你了,那就跟你姓呗,聂萌萌。”小狗崽听不明白这一会儿的工夫自己就被冠上他姓了,只知道在吃饱后把肉肉的小脑袋往主人手心里蹭着撒娇。聂大爷被治愈得通身舒畅,非常慈爱地说:“好啊,子瑜从今天开始就有个妹妹了。”季玩暄憋笑憋得发疯,扯着琴盒的带子不让它被颠下去。小鱼姐姐你不用担心了,家里新来了个妹妹帮你尽孝。推车出院子的时候难免经过聂家大门,聂大爷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怕吵醒季凝,压着嗓子和他打招呼:“这么早出门啊?”季玩暄指了指背上的大提琴,也用气音回他:“练会儿琴去。”聂大爷估计觉得这一院子小孩都碰巧如此热爱艺术有些搞笑,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吧,撇着笑也回屋去了。季玩暄小心地推开大门把车往外推,转过身关门时,聂大爷屋里的灯又关上了——夫妻俩要睡回笼觉呢。他对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的聂萌萌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合上了院门。聂子瑜留给自己的那张纸条,季玩暄左思右想,最终还是不放心地藏进了一个上锁的小盒子里。聂子瑜劝他把青春期的烦恼和别人一起分担,顾晨星倒是自己送上门了,那小鱼姐姐自己呢?除了季玩暄,还有别人知道她的秘密吗?那个漂亮的女孩子知道吗?如果有一天……她会告诉她的爸爸妈妈吗?聂大爷白阿姨到时候又会怎么想呢?……如果换作季凝呢?寒风迎面吹到脸上也吹不散他的三千烦恼丝,季玩暄甩甩脑袋,腿上突然加力,把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蹬出了装上炮仗的架势。少年宫的第六层是青少年儿童管弦乐培训班,季玩暄从还没有琴盒高开始就在这里学习,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个年头。虽然上初中以后他来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但脑袋刚一探进音乐室,老师就把他认出来了。“稀客啊,季玩暄。”教提琴的仍然是他当年的恩师老太太,老花镜往下一划,慈祥的眼中便露出揶揄与怀念的笑意。他好像一直都拿老头老太太没办法来着。教室里围坐了一圈眼睛明亮的小朋友,大家都停下演奏,好奇地打量这个挠着鼻头走进来的好看哥哥。季玩暄走过去和老太太拥抱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对小朋友们笑了笑:“借一小会儿老师,原谅一下我吧。”宋老师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过头严肃道:“大家继续练,当他不存在。”老太太横眉竖眼挺吓人,季玩暄小时候因为害怕她,每个周末来少年宫之前都得哭俩钟头,现在想想真的很搞笑。十年过去,燕城的小朋友们依旧没什么长进,还是被她一个眼神就吓得齐齐打了个寒战,扒拉着琴谱哆哆嗦嗦地演奏起来。季玩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老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往教室靠墙的相片栏那里走了过去。“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季玩暄笑眯眯:“好久没练琴了,家里不方便,过来回忆一下。”宋老太立刻瞪他一眼:“我这也不欢迎懒惰的小孩。”季玩暄立刻认错:“老师,对不起!只是我之前胳膊骨裂不太方便,这不拆了石膏就跑过来了吗。”老太太生气的表情没维持五秒钟就消失了,她紧张地抓起小季纤瘦的胳膊,掀开袖子翻来覆去地端详:“完全恢复了吗?别拿自己开玩笑,如果不行就回家继续养着去,胳膊废了有你好受的。”季玩暄浑身都是痒痒肉,被她扒拉得咯咯笑,只能伸出另一只手臂把老太太重新抱进怀里:“真的好了!您还不了解我?”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道:“确实,你要真那么勤奋,早就保送去音乐学院了。”大提琴盒进门后还没来得及卸下来,季玩暄被压得肩膀疼,低下头和老太太打商量:“宋老师,有空教室吗?让我进去练一会儿吧。”他的脊背太单薄,挺硌人,老太太有点嫌弃地把小季推开:“空教室有,但我今天没带钥匙,你就在这儿练吧。”季玩暄有点为难地抱着大提琴倚到墙上:“别了吧……我三个月没碰琴了,肯定不怎么动听。”宋老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初学的样子。”可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啊。季玩暄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真的没有吗?您别骗我。”宋老师不理他,回去教小朋友了。季玩暄忧郁了两分钟,终于还是拖着琴盒走到教室最角落,慢吞吞地坐了下来。他不到七岁就开始练习大提琴,全年几乎没有间断过,依理说不会这么没自信才是。但也正因为之前每天都练习,杜绝了手生的情况出现,现在心里才格外没谱。墙上还挂着他大大小小得过奖的照片,要是在这些小豆豆面前第一声就劈了,也太丢人了吧。季玩暄百般拖延地将大提琴从头到尾护理了一遍,直到实在找不到任何准备工作之后,他终于还是面对着墙壁做足心理建设,深深舒了一口气,在身后参差不平的乐声中,左手按把位,右手握着弓运到弦上。或许,你听过装修队锯木头吗?季玩暄:“……”他认命地扬起头,试图催眠自己四周没有人。宋老师:“大家都听见了吗?如果不坚持练习,就会变成这样。”小朋友们拖长音:“听——见——啦——”季玩暄:“……”不是啦,是我松香擦太多了哦,小朋友们千万不要学。他从卫衣口袋里取出特意备好的耳塞,浅浅地戳进了耳蜗里。尖利的摩擦声瞬间变为朴素的丧钟,小季满意地沉浸入音乐殿堂……的地下室里。

    万水千山总是情(下)

    少年宫最近的下课铃声颇为复古,是汪明荃的《万水千山总是情》,单曲循环足足半小时。中午的时候门外站满了接孩子回家的家长,小朋友们在宋老师宣布下课后飞速收拾好乐器,快乐地和小伙伴们三三两两跑出去,马不停蹄地跳进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怀抱里。季玩暄将大提琴小心地放到墙边,摘下耳塞,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自觉这一上午自己的实力在突飞猛进地回归,相信不日就可以给放哥低调地展示一下什么是国奖水平。……好吧他还没决定好到底要不要展示。宋老师正在门边和两个家长说话,季玩暄想等等她一起吃个午饭再回家,正支棱着两条长腿靠在墙边打哈欠,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便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小季长相不赖,还很爱笑,一直都非常有小孩缘,眼下估计是又俘虏了一个看脸的年轻人。小女孩穿着精致的公主裙,人也生得像洋娃娃,季玩暄与她安静对视了十来秒,忽然想起了很久没见过的杨霖煊。只看周身笼罩的光环,他俩还挺般配。季玩暄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她挥了挥:“你好?”戴王冠的小女孩好似受到召唤,翘着圆润似藕的小胳膊,扑扇翅膀一般轻快地跳到了他面前。季玩暄忍不住翘起嘴角。小公主抬头看他,满眼迷恋,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哥哥,你大提琴拉得比我还难听。”季玩暄:“……”季玩暄:“…………”季玩暄想去死一死所以先回去了。他郁闷地抱起双臂,纵有一箱回击的俏皮话,面对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也说不出口。“你听错了吧。”季玩暄最终决定耍赖。小女孩摇头:“没有!小米的耳朵很灵的!”小米,这是她的真名吗,听起来就和他的小名一样儿戏。季玩暄翘起二郎腿,为老不尊道:“你肯定听错了,我拉的琴举世无双,天下无敌第一好听。”叫小米的女孩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他的不要脸震撼了。季玩暄脸皮厚比城墙拐角:“你不信吗?你不信我再给你拉一段,你再好好听听。”女孩子一瘪嘴,似乎要吓哭了。季玩暄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蹲到她面前,温声哄道:“我逗你玩呢,小米妹妹,哥哥拉的是很难听,我承认。”小米妹妹还是很委屈,瘪着嘴,眼泪要掉不掉的。季玩暄和小女孩玩耍的经验有限,平时表弟哭了揍一顿就好,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做鬼脸都没用。他愁得叹了一口气,托着歪斜的脸颊仔细观察小米毛茸茸的眼眶,准备在金豆豆掉下来的那一秒立刻给她擦掉,以此掩盖自己的犯罪证据。却不料靠在门边的人早已目睹了整件惨案经过。沈放注视着季玩暄耷拉的后脑勺,嘴角一动,极轻地笑出声来。季玩暄后背一僵,麻木地偏过头,看清了几步开外暗恋对象帅气的面孔。哈哈,虽然他昨晚酸酸甜甜地给一条“我很享受逗喜欢的人开心”的微博点了赞,可他并不想这么逗小同学诶。与他一起看见沈放的还有身旁的小姑娘,小米眼睛一亮,花仙子一样扑到了少年弯下腰后微微张开的怀抱里。“叔叔,你来接我啦!”季玩暄眨了眨眼:“?”小姑娘人看着小小一只,分量却不轻,沈放想把她抱起来,但因为高估了自己的实力,离地五厘米就结束了。刚离开地面就被放下来的沈小米:“?”沈放:“……”季玩暄从地上站起来,月牙眼弯弯,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我也很享受被喜欢的人逗开心,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沈放将小公主摆回地上,宛如无事发生一般看了他一眼:“我来接侄女回家,这么巧?”季玩暄被这一眼扫得有点晕,莫名拿捏出一套礼貌的姿态:“我来这练……来看看我的老师,竟然这样都碰见了,真的好巧呢!”沈放:“……”欢迎加入季老师语言课堂,快速结束语聊第一课——熟练掌握在句尾使用“呢”等怪里怪气的语气词。继连续被侄女打击、沈放冷遇、自己嘴贱三重暴击之后,季玩暄现在只觉得心如死灰。喇叭里还在全方位播放着“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这可真是应景呢!他只听见沈放淡淡开口:“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才来练琴。”“……”季玩暄白皙的脸蛋一瞬间爆红,大眼睛眨都不敢眨,满溢出惊讶。沈放正盯着墙角,但很快也崩不住造型,因为自己大脑过热的直白悄悄红了耳根。可惜季玩暄却没看见这惊天一幕——他快羞死了,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沈放,甚至还以为对方仍然在为这段时间自己的躲避生气。他花了好半天才做足心理建设,屏住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出声求和:“是、是为了你。”“……”沈放猛地抬起头,突然觉得眼前有点近视。季玩暄纠结地拧着衣领的帽带,硬生生把帽子在脑后扯成了憋屈的一小块布团。他红着脸,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好久没拉琴了,就过来试试……也不全是为了你吧。”一周以来的刻意疏离骤然间无声消弭于空气之中,站在正午阳光经薄纱窗帘滤过的朦胧光带下,少年扭扭捏捏,似忧含嗔地抬头望了一眼沈放。季玩暄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面有时候说的是单口相声,有时候是诗三百,还有时候活脱脱就是只尖叫鸡。但现在——沈放迷迷糊糊地觉得,他的眼睛像在唱歌。“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唱的就是这首歌。

    他的生日礼物(上)

    哼哼唧唧挂掉季凝询问的电话,季玩暄背着大提琴便往楼下跑。他和季凝说要跟宋老师一起吃饭,和宋老师说先回家了改天再来,然后他现在要去和沈小米叔侄俩吃午饭。青春期男孩心机真的很重。一楼门厅里,沈小米正抓着小叔叔,追问他自己今天的头花和上星期的哪个更好看。沈放听得一脑门官司。他连沈小米今天出门戴了头花都不清楚,怎么可能分得清——还跟上个礼拜比……上个礼拜沈小米扎辫子了吗?季玩暄在二楼拐角就放慢了脚步,这会儿趴在间层的楼梯扶手上,正透过缝隙偷偷观察这一大一小。他鲜少看见沈放露出这样哑然无语的神情,心里好笑,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沈小米目光炯炯,不单只有季玩暄拿她没办法。沈放默了默,道:“各有各的好看,比不出来。”沈小米被他哄得眼睛一亮,小脸跟红苹果似的:“那叔叔,你能具体说说上个礼拜的头花配什么裙子好看吗?”她大约是上天派来专门折磨他的。沈放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小提琴拉得好难听,回去还是多练练。”沈小米嘴巴一瘪,挺委屈:“刚才那个哥哥拉得比我还难听呢。”怎么又提他啊。季玩暄更委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很没面子地想回去找宋老师再加训一下,沈放却出了声。“他拉得不难听,只是太久没练习了。”季玩暄呆呆地支棱起上半身,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沈放还在帮他说话:“季玩暄八岁就大提琴十级了,沈小米,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沈小米开始发疯:“我要吃麦当劳!我要吃麦当劳生日套餐!我今年才六岁!”沈放肩上背着女孩的小提琴,手臂上跨着孩子的迪士尼书包,他从里面扒拉出儿童水壶,拧开瓶盖递到了沈小米面前:“喝口水再继续喊。”沈小米嘬着吸管咕嘟嘟摄入高乐高——唱了半天女高音,她嗓子都快冒烟了。楼梯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沈放抬起头,看见季玩暄正摸着扶手,特别矜持地一步步向他俩走过来。表情挺谨慎,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感动。沈放摸不清他在想什么,索性安静地看着季玩暄一路擦着老旧扶梯走下来,站在两人面前,伸手拍了拍掌心里灰红的漆皮。沈放:“……”季玩暄局促地搓着手,感觉自己就像只晕头转向的小苍蝇,嗡嗡道:“去年冬天为了免费薯条,我和顾晨星在麦当劳会员卡上胡乱填的生日,我刚看了一下,就是今天。”他将目光投向沈小米来掩饰紧张:“麦当劳生日套餐我没吃过,小米,你想吃吗?”沈小米开心地跳了起来,搂着季玩暄的脖子亲密地嘬了他一口。沈放嘴角微动,直到小姑娘花蝴蝶一般飞远,他才轻声说道:“不必迁就她,她爸爸妈妈也不太让她吃这些。”季玩暄眨了眨眼:“没有呀,是我想吃,要换一个吗?”挺灵一大男孩,现在看着却傻乎乎的。沈放又看了他几眼,摇摇头,感觉有点心软:“偶尔吃一下也没关系。”季玩暄便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好看得过分了。说来奇怪,上午的时候,阳光虽称不上明媚但也普照着燕城的大街小巷,可到了正午时分——具体在沈放季玩暄第一脚迈出少年宫时,一阵阴风阵阵,瞬间把两人打回了大楼。沈小米也尖叫着跑了回来:“我的妈呀!太冷了!”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她书包里掏出帽子围巾手套,一件一件往小朋友身上裹。沈放今天好歹在卫衣外面加了一件牛仔外套,季玩暄却是纯嘚瑟,毛衣加卫衣,没有一件挡风的。小季拦住沈放要脱衣服给他的举动:“咱俩别互相照顾了,小米不冷就行,打个车咱直接去五一广场吧。”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放也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少年点点头,开始在手机上叫车。沈小米拉了拉男生的衣服,季玩暄察觉到这点小动作,蹲下来耐心地问她怎么了。没想到小姑娘却把他俩刚给她套上的一大圈围巾又摘了下来:“我穿了好多层,毛衣也是高领的,好热呢,这个就让哥哥你们围吧。”毛茸茸的口罩一直包到了耳朵上,只露出沈小米甜甜的一双笑眼。季玩暄笑眯眯地戳了戳她的兔子耳罩:“男孩儿是泥做的,女孩儿是水做的,我们不怕冷,你快围好。”已经有车在附近接单了,沈放走过来拿起围巾,熟练地套在季玩暄脖子上:“泥也是水做的。”季玩暄晕乎乎,还以为他说的是“你”,于是笨手笨脚地把围巾也给他分了一半:“你也是。”沈放眨了眨眼,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两人谁也不敢看对方,只有沈小米转着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来打量去。铃声响起,沈放掏出手机,几乎有些无措地接起来:“喂……对师傅,就在少年宫前面,我们现在就出来。”一条长长的米白色羊绒围巾把他们两人连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沈小米。三人就这样一路在狂风中走到出租车上,维持着现有的站位落座后,各自把头偏向了靠近自己的窗边。沈小米把垂到她眼前的围巾抬到头顶,向等了半天后疑惑转头的司机甜甜一笑:“叔叔,我们去五一广场麦当劳!”周一前一天是所有学生的狂欢日,要不早就水完了作业跑出来玩,要不就还没开始,等到玩完再回去极限操作。季玩暄拉着沈小米在餐厅里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看到有一桌客人刚好起身,两人立刻配合默契地蹿了过去。麦当劳里暖气供应很足,沈放端着餐盘走过来时已经热出了一身虚汗,还没落座就把外套脱了。沈小米眼睛瞪得更大,指着两人喊出了自己今天最大的发现:“叔叔,哥哥!你们竟然穿了闺蜜装!”沈放:“……”季玩暄:“……”两人面面相觑,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穿着——都是米白的加绒卫衣,款式稍有不同,但乍看之下却好像是一个系列,而且越看越配……呸呸呸呸呸。季玩暄尴尬地把儿童套餐推到沈小米面前:“我俩这不叫闺蜜装,你和小姐妹才是闺蜜。”沈小米喝了一口汽水,好奇道:“那叫什么?”兄弟装?情侣……妈的有完没完。季玩暄想不出来,扭头向沈放求助。沈放思索了一下,缓缓道:“男人装。”季玩暄转过头面对着广告海报疯狂咳嗽。沈放突然讲了句冷笑话,表情倒没什么波动,只是看到季玩暄的夸张反应后眼神才微微柔软了些。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各大商铺却早早就开始炒气氛,麦当劳今天的歌单完全就是欧美爱情电影插曲全集。季玩暄呛了一会儿就调整好心态,转过头特正经地开始喝热牛奶。他小时候个子不高,站在路拆与顾晨星面前完全就是个弟弟,和季凝哭诉一番后,便开始每天一杯纯牛奶。如今好不容易长到了靠近一米八的关头,更不能有任何懈怠。仗着天生个高毫无顾忌,沈放把沈小米套餐里的可乐拿到自己面前,一口气喝下半杯才在小姑娘震惊的眼神中平静解释:“薯条吃就吃了,可乐就算了,特意给你买了柳橙汁。”沈放把热乎乎的饮料推过去,独裁地下了结论:“喝吧。”沈小米捧着纸杯,忍辱负重地喝了两口,看那咬着吸管时恶狠狠的劲,就好像她嘴下是她小叔叔的颈子肉似的。而沈放面不改色,权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季玩暄:“……”他简直叹为观止了——要是自己小时候也能像沈放这么强硬,三个季柏岑加杨霖煊也能收拾得服服帖帖。“小季哥哥,你喜欢喝可乐吗?”小姑娘拿她叔没办法,只能换个人下手。季玩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给他放哥掉链子,当即表态:“不喜欢。”沈放淡淡的:“喜欢也没事,我的给你喝。”沈小米:“……”季玩暄:“……”他谨慎地转过头,再三确认自己旁边坐的就是沈放之后,突然想到什么,不吭声了。作为一个前十七年从没动过心的小gay,季玩暄的两性意识一向很直男。对女孩保持适当距离,和男孩则随你妈的便,一根吸管喝饮料都无所谓。但是现在,他只是想象了一下和沈放喝同一杯饮料,就感觉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有点上不来气了。

    他的生日礼物(下)

    这一桌坐了两个音乐鬼才,乐器没有小公主珍贵,被放在了卡座靠外的一侧。三人正聊着闲天啃汉堡,一个步伐匆匆的男人突然经过,甩着手臂撞到了琴盒上。小提琴还好,季玩暄的大提琴却一下子被碰倒,掉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他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男人瞥了他一眼,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扭过身子还想继续走,却被沈放一把攥住了胳膊。少年弯下腰小心地扶起琴盒让季玩暄检查,转过头便换了一副极为冷淡的态度:“先生,麻烦先道歉,如果有损伤,还需要赔偿。”那男人被沈放锁住肩肘动弹不得,仍然没有软下口气,还在费力地扭着头对他叫嚷:“道什么歉?我还没让你们赔偿我呢,放在这里挡道是想碰瓷吗?快把我松开!”过道狭小,季玩暄却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蹲下来慌里慌张地打开琴盒,仔仔细细检查乐器有没有受到损伤,眼泪都急得在眼眶里打转。沈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由高高蹙起,手下亦是力道十足,把那人的胳膊往身后又拧了一拧,换来一串惨叫。“道歉,或者去医院。”侍应生看到不对,立刻走过来劝架。他们的乐器规规矩矩放在自己的卡座里,周围人看得清楚,纯粹是这人走路不规矩像个螃蟹,也跟着出声指责起来。大提琴没事,只有琴盒边上磕掉了一大块漆。季玩暄抱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向沈放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可以放开了。但沈放没动。混乱中,沈小米顺着座位爬过去拍了拍小季哥哥的手背,学着家长的模样安慰他。季玩暄的眼神软了软,和小女孩轻声说了句“谢谢”。很快的,在众人的齐声指责之下,那螃蟹人终于软了下来,臊眉搭眼地支吾了一声“对不起”。沈放本来还想让他大点声,但季玩暄却已经耷拉着眼皮不看向这边了。心脏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疼又涩,沈放手下一松便放开了那个家伙。男人挣脱束缚,立刻缩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大提琴是季玩暄六岁时的生日礼物。他和季凝的生日相差不过四天,在此之前,每一年生日小朋友都会和妈妈互送一朵漂亮的折纸小花。季玩暄还记得那天是自己第一次从姥爷家回来,季凝牵着他的手走进一家乐器店,蹲下来捏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笑眯眯地问小小季最喜欢哪一个。十余年来,他是那么、那么地珍惜这件礼物。琴盒上手指大小的磕痕简直触目惊心,季玩暄不敢多看,也再提不起兴致。虽然为了不扫兴还在竭力扯着嘴角开玩笑,但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连沈小米都埋头狂塞薯条,不敢吱声。气氛沉闷到后来,季玩暄也不再强颜欢笑让大家难受,直接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好好一顿午饭就这么被迫憋屈散场,季玩暄心里滴着血,在麦当劳门口把围巾重新围到沈小米脖子上,用他的打结天赋系了一个无法轻易扯开的结。“我先走啦,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他摆了摆手,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沈放却走过去,一把拉住了男生冰凉的掌心。“我们一起走。”沈叔叔终于独裁到了小季哥哥的头上。还没等人反驳,他就拉着这一大一小往马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走——中途还停下来,不由分说地接过大提琴背到自己背上,一副“你不跟我走我就不还给你”的匪徒架势。季玩暄:“……我走。”上车先送沈小米,她家在城南,季玩暄家在城北,沈放家在城西。按照最近的路线应该是画个半圆各回各家,但把小侄女交给自己堂嫂后,沈放却重新上车关门,一点犹豫都没有:“师傅,上城北,景云胡同。”季玩暄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放一眼,但小伙挺酷,不看他。师傅回过头:“景云胡同在哪?”沈放:“……”季玩暄终于笑着叹了口气。他向驾驶座倾了倾上身:“您往泗平路开,到地方了我再给您指。”“好嘞。”师傅爽快地答应一声,发车了。沈放红着脸:“……”季玩暄好心地没有盯着他看,只是像来时那样将头偏向车外,借着窗玻璃上混着细尘的倒影,安静地描摹沈放懊恼的后脑勺。琴盒被磕了一块,但他的心却被人小心翼翼地补了起来,末了还仔细地种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行道树,挡风效果从目前看来,特别不错。出租车最终停在了胡同附近的小公园边上。季玩暄抱着大提琴下车,刚想回头和沈放告别,便看见这人也紧跟着下了车,而本该送他回家的司机师傅已发动引擎扬尘而去。季玩暄:“……怎么了?”沈放没回答他,拉着人往公园避风的亭子里走。季玩暄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目光一路追随沈放轻扬的碎发,被脚下的石子绊了好几次,根本不好好看路。沈放拿他没办法,无奈转身,到最后几乎是半搀着人走了进去。风声一下被隔绝在窗外,季玩暄抱着琴快要哭出来了:“到底怎么了啊?”沈放没有说话,他从卫衣兜里取出一条彩色的硬纸壳,微微一弯,竟然变成了一个生日帽的样子。季玩暄瞪大了眼睛。沈放拉住他后退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放在少年的头上摆好,又变魔术一般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在两人面前点燃。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喉头的干涩:“许个愿吗?”季玩暄手指颤抖,忍了一路的眼泪不争气地大颗滚落下来。沈放:“我才知道校庆那天是你的生日,现在补过一个吧。”生日帽是用季玩暄的会员卡换来的,凑巧而已。沈放催促道:“许个愿吧,许完愿就给你礼物。”季玩暄胡乱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放下琴盒,双手紧握,缓缓闭上了眼睛。希望沈放永远快乐。他睁开眼,轻轻吹了一口气,沈放默契地松开拇指,一星火焰瞬间灭掉。“好了,你的愿望肯定可以实现。”季玩暄揉着眼睛笑了出来。沈放说到做到,收起打火机后,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本来想下周给你的,所以还没包装,凑活一下吧。”竟然真的有礼物。季玩暄的脑袋霹雳哗啦地炸着烟花,他颤着指头接过盒子,试了好几次才哆嗦着手打开,好不容易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条锁骨链。沈放继上次无意中瞥到季玩暄的领口以后,一直觉得那里太空了。他将坠着银质开心果的链条提起来,替小季系在了脖子上。北风呼呼吹,此处却有一隅可安。沈放揉了揉他的脑袋,一口气用完了整整十六年的温柔。“希望季玩暄永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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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看到这里的姐妹永远快乐呀

    初雪(上)

    季玩暄最近迷上了看韩剧。每天晚上十点,无论作业写没写完,他都会准时飘到电视机前,和季凝挤在一起看一集双门洞的家长里短。但他对猜老公环节毫无兴趣,每次季凝问他“小泽”还是“狗焕”,他就会回答“小泽”和“狗焕”。成年人才做选择,他全都要。电视剧里的冬日与燕城的寒风一起降临,两个姓季的一人揣了一个暖手袋,各自窝在被子里只将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在正峰哥探出半只身子提醒弟弟“初雪的时候记得叫醒我”时,季玩暄眼神一软,悄悄从被窝里伸出手机捏了个截图。季凝撑着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余光瞥到儿子的动作时,嘴角没忍住勾了勾。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被谁惹了眼睛红红的,这会儿一看电视又开开心心的了。小孩子脾气。不过,初雪啊……她歪着脑袋看向电视机里的漫天雪色,眼神却好像直接穿过了液晶屏幕,在充满雪花点的时间海胡乱穿梭,最后缓缓落在了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角落里。阿凝,外面下雪了,我给你堆了个雪人,早上起来记得看。什么啊,你大晚上这么久不回家就是干这个?幼稚鬼。哈,要哄你开心嘛,想给你个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笨蛋。……可是,我忍不住啊。年轻男人苦着一张脸对她傻傻地笑。季凝的眼神跟着柔和了下来,但还没来得再和他说一句话,那张清俊的面孔便忽然变得扭曲模糊起来。阿凝,阿凝……“妈妈!”季凝回过神来,蓦然瞧见一张大脸贴在自己面前。“怎么?你困了吗?我们关电视睡觉吧。”眼前的画面被这傻儿子搅得灰飞烟灭,季凝把他的脑袋拨拉开,披着小被子站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看完再睡吧,别再背着我多看一集啊。”季玩暄:“怎么可能,还有没有点基本信任了。”季凝摆了摆手:“晚安,帅哥。”季玩暄趴在沙发靠背上目送她:“晚安,美女。”顺手关掉大屋的日光灯,季凝推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特意降低音量的韩语被关在身后,她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梦到。好在儿子傻精傻精,看破也不会说破。屋里的暖气刚烧几天,正是最旺热的时候。季凝不怕捂一样将自己牢牢裹在了厚厚的羊绒被里,安静地垂下眼皮。一夜无梦,好像刚闭上眼睛一会儿,天就忽然亮了。她甚至有些怅然地发现,自己连昨晚睡觉的姿势都没有变。不知道可不可以去医生那里看看,自己睡眠质量太好该怎么办。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这两天自己休息,季玩暄也不吵她,还把她早上的闹钟全都取消了,自己早睡早起还给妈妈准备早饭。这会儿九点多钟,他早就已经上学去了。季凝抱着双腿坐在床边,下巴抵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懒洋洋地伸出手臂想把窗帘拉开。她怕光,屋里装的是遮光窗帘,一拉上便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这会儿天光骤然自窗帘缝隙打进来,她不由地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明暗的转换,季凝走下床一把拉开了窗帘,只需一眼就注意到了窗台外侧被放了什么东西。她打开一扇窗户,小心地拿起了儿子上学前放在她窗边的雪人布偶。“……”多大的人了,还要儿子哄。季凝伸出食指戳了戳雪人呆呆的胡萝卜鼻子,弯了弯眼睛,很轻地笑了出来。最近全市教学评估,各中小学校纪抓得很严,信中门口每天早上督查的同学增加了快一倍的数目。季玩暄扶着眼镜,正非常严肃地检查着同学的仪容仪表。“你这个头发把耳朵藏起来了,不行奥,回去得剪,先撩起来看看效果……咦,怎么还有耳洞呢?不行奥,回去得剪啊啊啊啊啊——”季玩暄捂着自己被揪起来的耳朵,使劲踮脚:“主任!我错了!”教导主任彭建华一脸怒气冲冲:“大清早不回班级早读,跑到这来现眼,是不知道最近教育局下面来人微服私访吗?尽给我丢人了!他们就站在学校大门口,来来往往全是看热闹的学生,季玩暄一手捂耳朵一手捂脸:“那您快让我回去背课文吧,一会儿领导就来了,还以为您体罚同学呢。”彭主任更生气了:“你还会威胁老师了?我现在就去和你班主任聊聊……”“爸。”刚才被季玩暄骚扰的女同学一击即中,堵住了彭主任飞扬的唾沫星子。彭建华脸一红,手下力道跟着放松,叫小季溜到了彭也的身后:“说了多少次,在学校叫我主任……”五年了!五年了!终于让他找着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彭也掩护着季玩暄后退两步,满不在乎道:“主任,我俩讨论物理题呢,先走了啊。”彭建华还在不停回味那两声“爸”和“主任”,直到两人快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回过神来,大喊一声:“一个文科生,一个理科生,讨论什么物理题!”旁边值周的同学想笑又不敢笑,连忙就近抓住人开始盘问作业完成情况。季玩暄回头看了彭主任一眼,心有余悸:“他在家里也这样吗?”彭也吹了个泡泡糖:“不呢,他在家乖得像小猫。”季玩暄:“……”自己同桌是主任千金这回事,季玩暄也是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才知道的。得知真相的那天他在窗台边发了很久的呆,从头回忆了一遍过去一年的学习生活,虔诚地向老天焚香祈祷自己没有做出过任何骚扰女同学的举动。算了,勉强有一项吧——帮大队长追爱的事。彭也很纳闷:“宁则阳怎么回事啊?我连小希的血型都告诉他了,结果人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号暗恋对象呢。”说起这个季玩暄可有素材,立刻拉着前同桌添油加醋挤兑队长。两人笑得走路都不利索,得互相搀扶着前行,神似春晚舞台上的白云与黑土。十来米的地方,沈放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表情有点冷酷。季玩暄不是说他喜欢理科生吗。“班长买了一对儿情侣手链但不敢送出去,就自己全戴上了,胳膊上滴溜一串那叫一个非主流。他还不敢让主任看见,现在天天扎俩腕带,一取下来全是被手链印出来的红窝窝。”季玩暄伸出手腕示意:“左手一条海豚,右手一把爱情锁,四周点缀着繁星与爱心。”彭也拍着大腿叫绝,颤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指着季玩暄笑道:“还说他呢,你这高领毛衣都穿一周了,不会也在掩饰什么有的没的吧?”季玩暄:“……”他不自在地揪了揪领口,虚张声势道:“你怎么侮辱同学呢?我有三件高领毛衣,这都换了第二件了,二彭你根本不关心我!”彭也:“我不信,你让我辨认辨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教学楼前,一男一女两名同学公然拉扯着领子看来看去。伤风败俗莫过于此。沈放:“……”在那两人的视觉盲点,全校最凶的女老师正在下楼,预计二十秒到达现场。沈放木着脸装没看见。季玩暄和彭也还在打闹,看起来智商就比幼儿园小朋友高点不多。女老师即将下到一楼,只差五秒就会看见他们。沈放闭了闭眼,总共花了三分之一秒的时间犹豫加叹气。时间太短,下一瞬少年已经动作利落地跨上大台阶,站在教学楼前一把揽住东倒西歪的季玩暄,顺手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拉着他离彭也远了两步。女老师刚好从楼里出来,斜了他们一眼,丢下一句“赶紧回教室”就匆匆走了。季玩暄:“……”彭也:“……”差点儿酿成“男女同学行从过密”的惨祸。彭也不怕教导主任,但巨怕这位眼睛长得和绣春刀一样的女老师,劫后重生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掉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行尸走肉一般背着书包离开。季玩暄比她强点不多,心脏突突得快要跳出嗓子眼。偏偏沈放还不放开他,仗着手臂长横在自己肩膀前面,拦着人逃跑的去路。季玩暄:“……预备铃要打了。”沈放微不可察地僵了僵,立刻松开怀里的人往旁边躲了两步,像是被烧红的木炭烫到了一样。察觉到小同学的“嫌弃”,季玩暄皱了皱鼻子,怦然心动烟消云散,转过头对人做了个鬼脸:“多谢啦,我也走了哦。”前阵子季凝不再加班以后,季玩暄也去校篮球队陪训去了——虽然连替补都算不上,但他的手臂恢复得很不错,宁则阳只抓住机会找了三天茬。大提琴在勤奋练习下也终于回到了之前的七八成水平,他在上个周末好好给沈小米叔侄展示了一番,小姑娘都听哭了——她又变成拉琴最难听的那个了。一切都在顺其自然地进行着,喜欢的念头藏得很好,喜欢的人也没有离开,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太过顺遂了些。季玩暄隔着毛衣摸了摸两颗开心果的轮廓,眼尾挂上了暖融融的笑意。感谢护身符。预备铃打响,送他护身符的那个人才刚刚走进教学楼。沈放一手插兜向前散步,一边抬起刚刚揽住季玩暄的左臂,摆在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端详。神情凝重,好像在思考什么极为严重的问题。“绣春刀”女老师又回来了:“这位同学,你哪个班的,还不回去上课?”沈放放下手臂,面不改色地看向她:“老师,我在复习生物,默背肌肉名字。”绣春刀:“……你是不是看我很好哄?”沈放已经走远了。彭主任、绣春刀:……在信中当老师真的很难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