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下)

    傍晚,季玩暄在晚自习前被留了下来,帮老张阅卷。教学组今晚紧急开会,估计又是为了教学评估的事情。张宜丰懒得去,无奈被彭主任以性命相逼,只能把明早要讲的课堂小测让满分同学课代表帮忙批一下。为表感谢,他还给季玩暄买了一盒全家桶——虽然自己先吃完了大半桶。恶男人临走还不忘威胁孩子:“油吃到卷子上你就天天过来给我批作业。”季玩暄谦恭地对他摆手:“张老师,您慢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季玩暄低头掏出手机给宁则阳发短信:三疯扣我,今天训练请个假:)班长的消息很快回过来,看得出有些郁闷:今天什么日子,大家全都请假,干脆休息一天好了。季玩暄:?还有谁请假了?宁则阳:郑禧吃坏肚子,顾晨星大课间爬墙买烧烤被主任看见,罚去打扫卫生了,沈放也请假,不知道什么原因。沈放?他有些困惑,给队长回复了个“哈哈”,刚想问问放哥怎么了,就有两个老师推门走了进来。季玩暄立刻把手机藏好,抓起红笔专心致志地推了推眼镜。课堂小测有五道大题,全是重难易错点,同学们的试卷略显惨不忍睹,但也有很多新颖简洁的思路出现。爱数学的小鸡仔很快就集中注意力,开始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三种算法指向同一个数字,他在同学的答案上画了个对勾,又翻出自己被拿来比照的卷子,扣除了对应的分数。批着批着皮又有点痒,季玩暄把同学的试卷拿回来,憋着笑写了一行字:“思路挺有趣,第一个‘答’字写得有点问题,下课来我办公室给你讲讲。”不过他的同学应该不会像沈放一样也回他一句“谢谢老师”。季玩暄笑得脑袋埋进肩窝,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厚厚几摞教科书后无声颤抖。小季在老张的桌子前自嗨,角落里那两位老师也没闲着,一直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八卦。季玩暄刚才专心算题没注意,这会儿才隐约听清他们口中“沈放”“附中”的字样。嘴边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之前这孩子不是因为那件事转学过来的嘛,那个老师……呸,那个混蛋也被取消教师资格不知贬到哪里去了。但我听说,他又不知道寻到什么门路回燕城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女老师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往下说。男老师坐她对面,也低声唏嘘:“沈放在附中成绩拔尖,转来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师打破头都想要他,但人家爸把话撂得明白,只要女班主任……唉,我们这些男同志瞬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季玩暄忽地站了起来。两位老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大人满脸通红地想要解释什么,男生却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笑眯眯道:“张老师的卷子我批完了,等他回来还麻烦老师们和他说一下。”说完也没等两人叫住自己,季玩暄费足力气勉强按住心头的躁郁,捏住手机便往门外走。沈放是因为这个请假吗?那个混蛋回来找他了?他爸爸知道吗?沈放现在在哪呢?季玩暄一出办公室就拨了对方的号码,“嘟”声漫长,拽着人脑筋抻直濒临崩溃,电话那头却始终没人接通。沈放正在网吧。下午大课间,他和顾晨星各自翻墙的时候还偶然撞见了。可惜顾小狗不太幸运,落在后面很快被主任逮住。“就你一个人吗?还有没有同伙?”围墙那边,顾晨星估计被彭主任揪住了耳朵,“哎哟”“哎哟”了好半天才求饶道:“主任,我就想吃个烧烤,带那么多人不是和我抢食吗?”两人的声音渐远,依稀听得见主任正在教育小顾要友爱同学。这个时间,这条路上经过的车很少,四周安静得犹如郊外。沈放摊开手心,看了看顾晨星的网卡——那位英雄少年在被主任抓住脚腕的一刻,飞速把它扔了过来。“……”沈放把小玩意揣进兜里,平静地向学校附近的网吧走去。他有段时间很爱打游戏,stea账号里资源丰富,之前在初中一直随便借给同学用,自己却好久都没有登录过了。今天甫一上线,就发现库里又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游戏。沈放面无表情地修改完密码,滚轮划了一圈,最终还是点了右上角的“叉”。在旁座惊恐的眼神中,沈放随便找到一个高数视频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还挺上瘾,一集看完再看一集,只恨决定逃课的时候没背书包,手边连个记笔记的东西都没有。他拿起一直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刚想打开备忘录记些重点,就看见了季玩暄的十四个未接来电。沈放:“……”……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正想回拨过去,手机却第十五次震动起来。甚至没顾得上理会周围人不耐烦的叫骂,沈放便离开座位,快步穿过狭小的过道。一排排机械键盘被毫无节奏地敲击着,他推开尽头低矮的阳台门,终于赶在自动挂断前成功接通了围墙内的来电。“喂?”少年清冷的声线裹着夜里的风声,听起来像夹着雪花一样。雪是什么味道的来着。甜的吗?季玩暄无力垂下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没什么底气地压着紧张:“……喂?”十四次没打通,难道是睡着了?总不可能出事吧……季玩暄觉得自己神经过度,放弃的念头转过十四次,换来十四次重拨,可万万没想到这次却等来了回复。通话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沈放趴在铁栏杆上,试图让冷风吹醒自己被室内怪味熏得发胀的脑仁,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声线被放得有多温柔。“怎么了?我刚才在网吧学习,没有听见,抱歉。”……你在网吧干嘛?风太大我听不清。季玩暄懵了一小会儿,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问不出口,只好换了个借口:“我刚才在阳台学习,没有发现手机一直在自动拨号,抱歉。”好烂的理由啊喂。然而沈放立刻相信了这个烂理由:“哦。”季玩暄:“……”两人各自懊恼地揉了揉头发,通话又失去了主题。网吧楼下是一座废旧居民区,两个身着陌生校服的男生估计也才刚翘了课,正嬉笑着在无人的街头说话打闹,看起来非常亲密。沈放自然而然地顺着音源看过去,强行扒拉出一句问话:“是实验楼的阳台吗?”季玩暄抱着物理练习册从墙角站起来,也在拼命延续通话:“是的,这里真的是个好据点,我上学期才发现的,你才刚来就知道了,好厉害。”那本新华字典还在原处,只是落了浅浅的一层灰,较之上次又多了两三个烟头印。“我转学过来的那天没有参加开学典礼,在学校里乱转发现的。”沈放从校服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到嘴边,刚想点燃,余光便扫见楼下那两个男生——他们正站在街头安静地拥抱。“……”季玩暄没有注意到他突然间的沉默,随手翻开字典看了两页:“你看过窗台上这本字典吗?这简直是一本情书与垃圾话合集。”一阵邪风吹过来,压灭了火苗。沈放心烦地甩了甩火机,脑子里一团乱麻。女孩子可以互相拥抱,两个关系很好的男生当然也是可以的……他和那个恶心的男人不一样,他只是……“放哥?你在听吗?”沈放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嗯”了一声。季玩暄最爱卖关子:“你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沈放咬着烟嘴过干瘾,视线有些不太敢放回到那两人身上:“什么?”季玩暄语气颇为惊叹:“我看见队长的笔迹了,他可真有一套,我给你念念吧。”夜幕四合,今晚的月亮却朦胧似纱,照不明城中隐秘狭小的巷尾。这条街道两边的路灯早已坏了好几盏,每晚都有人在跌倒后趔趄着骂娘,可到如今也没人来修理灯泡。若此时地上掉满了六便士,人们会看向何处。“你我天作之合,如钩入眼鱼钩飞向我,我却大睁着眼”那两个男生正在昏暗的月色与熄灭的灯光下拥吻。老旧民居的古怪屋顶和丑陋天线将夜空划分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网格,有的刚刚好可以将今夜难得的几颗星星圈进去。沈放从嘴边取下未燃的香烟,忽然向前张开了手心。“下雪了。”季玩暄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指尖的雪花一触即化,沈放缩回手,铅色天空一样的眼中溢出一点释然的、很无奈的笑意。“不是说初雪的时候记得叫你起床吗?”“季玩暄,今年的初雪到了。”签收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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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句出自《使女的故事》

    动了凡心(上)

    时针已经指向午夜,沈放躺在床上,正在闭目休息。他今夜翘课回家,心绪始终难平,绕房两圈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打开电脑找出自己在网吧看的高数视频,拿起纸笔又16倍速温习了一遍。一口气学到十一点,洗漱停当好不容易躺回床上,却仍然一点睡意也没有。“叮咚。”微信提示音响起,沈放闭着眼睛,从身边摸到了亮起屏幕的手机。是张列宁的消息:“放哥,今天又有人让我帮忙传情书给你了……这回是咱年级的级花,有能力冲击一下校花的,你要不要看一下?当然当然我听你的话没收哈!放哥就是放哥,牛牛牛,咱拒收的情书都能装订成册了吧。”沈放按了按眼眶,感觉困意被小眼镜占了半个屏幕的黑体字缓缓拔了上来,随时都会昏睡过去,于是直接发了语音过去:“不看了,帮我处理一下吧,谢谢。”世纪话痨莫名卡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放哥,你声音好好听哦,难怪那些女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哥们儿的喜欢哈哈嚯嚯别骂我。”沈放:“。”列宁格勒在坚守:“不过我总帮你间接出面拒收情书,那些女生根本不会放弃欸。放哥,你要不给我一个理由,我下次直接告诉她们吧?”沈放很讨女生喜欢,从小学就是了,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就算脸姑且可看,但他的脾气实在很不怎么样,没有朋友,不会说好听话,并不懂她们为什么还要一个一个红着脸凑上来。除了班上那个好像叫陈思琳的女生——张列宁之前说她跟踪过季玩暄,沈放观察了两天想去问一下她为什么,不过对方却不知道怎么突然想通了,也许是发现他实在没什么可喜欢的,现在沈放只要一靠近,女生就瞪着眼睛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沈放为她的反应愣了愣,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既然对方对季玩暄也没兴趣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只不过,其他女生还没有达到她这样的眼界,现在都还跟被猪油蒙了心一样,不愿意看清现实。沈放想了想,道:“你下次可以告诉她们,我不喜欢女生,建议直接放弃。”列宁格勒在坚守:“……”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没必要这么拼的。”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那个……其实你之前拒绝陈思琳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是这个理由嘛。我当时听了也很震惊,但是想想你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也是煞费苦心![牛][牛]不过真没必要哈,咱再想想别的理由呢?你就说你不想耽误学习高中阶段都不想搞对象也行啊!”他字打得太多了,沈放粗略看了个大概意思后便直接回复了过去:“是实话,我喜欢男生。”怕对方听不清,他又亲手打了一遍字:“我的确喜欢男生。”对方正在输入中……列宁格勒在坚守……对方正在输入中……列宁格勒在坚守……仅从这一段对联中便能看出对方的震惊与纠结,沈放手指动了动,打字“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就怎么样。不再和他做朋友?沈放的眼神有些迷茫。他们现在算是朋友吗?他不太清楚,但至少除了季玩暄,自己好像只和这个人正经聊过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张列宁在一刻不停地说,他只需要偶尔回复一两个句号或省略号就行。如果这样算是朋友的话,那他可能马上就要失去这个刚刚被他当做朋友的朋友了。沈放看着自己刚才发过去的“我的确喜欢男生”,脑袋歪在枕头上,心境意外的平和。如果说他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取向,似乎有点可笑,不过这确实是真的。沈放没有听过那种“我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人,无关男女”的言论,听过的话他也会不以为意。喜欢男生,喜欢女生,喜欢男生和女生,都不喜欢……世人给爱恋细分了这么多种类,似乎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博大包容,但既然已经包容了,又何必用那种欺骗性的观点来为自己的感情掩耳盗铃。喜欢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他喜欢上季玩暄了,所以变成了同性恋。而是他本来就喜欢男生,又刚刚好遇见了季玩暄。没有谁把谁掰弯这一说,沈放喜欢上季玩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如今一切云开雾明,沈放也恍然想起了过去这十几年,他确实一直都对身边的女生抱有极其冷漠的态度。男生的话……他也的确没有见过几个能忍受自己的人。季玩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看,根本不可能不动心。至于他喜不喜欢自己。沈放想,其实都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喜欢季玩暄就好了。列宁格勒还在坚守。小眼镜皱着眉头纠结的模样有些跃然于屏幕之上,沈放忽然溢出几分善心,不太想难为他了。“如果你感觉不舒服,这条消息可以不用回复。”以后也可以不用回复了。沈放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上去。然而,在他消息发送成功的同时,对方也发了一段长文过来。没错,长文。沈放有些愣住了。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我现在在很认真地打这段字,请你认真看……算了其实我脑子很乱也不知道自己会打出什么玩意儿来你随便看吧。首先,谢谢放哥对我的信任,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我,(应该是最大的秘密吧不是的话也没关系)为此,我首先表态:放哥永远都是我放哥!”“虽然放哥看起来对自己的秘密并不太在意的亚子,但是作为放哥的兄弟,我会坚决替你保密的!还有那什么敷衍女生的话!你不用管了!我有一车的垃圾话可以应对(反正不会按你说的办!)放哥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我喜欢和放哥你做朋友完全只是因为你这个人,虽然仗着长得好看经常不理我凶我以恶劣态度对我,但是放哥温柔起来是真温柔,我不戴眼镜也能看得出来。”“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忘记的,刻意装作不知道你也会尴尬难受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觉得喜欢男的女的有什么所谓,这点你不用担心。放哥,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铁磁你懂吧?你别嫌我烦,太烦的时候可以踢一脚让我闭嘴,但别想赶我走啊!兄弟就是这辈子过完下辈子还来!”这密密麻麻一大段文章,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都只在叙述一个中心思想。放哥,挺你。沈放抿了抿嘴角,眼底漫上许多笑意。第二个可以忍受他坏脾气的人出现了,不过凡事讲先来后到,张列宁注定只能做他放哥一辈子的好兄弟了。沈放不紧不慢地编辑着给小眼镜的回复,但对方却被他刚才的话打乱阵脚,还以为他放哥正在撰写绝交书,立刻甩过来几张崩溃大哭的表情包。列宁格勒在坚守:“放哥,我不就打字慢一点吗!别不要我啊!!!”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沈放盯着那句“兄弟就是这辈子过完下辈子还来!”,犹豫了一会儿,又斟酌了一下语句,自认为是商量地发了过去:“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再说吧。”他的意思:这辈子做兄弟,下辈子还能忍受再议。张列宁以为的意思:你滚吧,下辈子也别来了。语音申请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在这夜深人静中吓人一跳。沈放不太明白都说清楚了还有什么好打电话的,但想想张列宁打了那么多字也挺辛苦,他还是体恤地接通了对方的语音来电。“哇啊——”开局一声哭,沈放立刻把语音压断了。算了,还是继续打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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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确实不是用小眼镜来凑字数的!他就是个话痨!

    动了凡心(下)

    和小眼镜跨服聊天解释清楚自己的意思时已近一点,沈放很久都没有这么晚睡过了。他的睡意被张列宁唤起又折腾了个干干净净,躺在床上终究是失眠了。沈放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默数了两百只羊后,终于还是翻过身,把手机拿了起来。他点开了季玩暄的头像。是只简笔画小鸡仔,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偷来的幸福叽。沈放长按屏幕保存了下来,默认相册是他唯一被标注了名字“画”的相册。季玩暄拿头像当日记,偶尔兴致来了会随手勾一只情态丰富的小鸡,下面附上各种各样的备注:今天不想努力叽,食堂没有辣子叽,星星是颗狗屎叽,和我一起去做叽……从最早的那幅自画像与开心果开始,杂七杂八,这个相册里现在已经有了快二十张小画。最开始保存的时候还没有想过,但其实他喜欢季玩暄,早就有迹可循了。沈放没有调出相册重温,他又点开了兜里、有糖的朋友圈。季玩暄发的内容很多很杂,频率不定,有时候一天两三条,有时候半个月才挤出一条,但都很有意思。最新的一条是前两天发的电视剧截图。他很会构图,电视屏幕在右下方的角落,镜头端端正正,印着屋子里暖融的灯光与家具,看起来是很温暖的一个画面。还有上个周末,小鸡在街边碰见了停下来休整的装有满满一货箱小羊羔的卡车,不由得停下脚步感慨:“味道和中午吃的羊肉卷一模一样哈。”沈放眨了眨眼。这张照片拍的时候自己也在,他们两个带练完琴的沈小米去吃羊肉火锅,刚出少年宫就见到附近在卸车。当时季玩暄先在外面等他俩,出来的时候只瞧见这人在车边目不转睛盯着羊羔一脸痴恋,小米蹦蹦跳跳跑过去问哥哥在想什么。“小羊好可爱啊,哥哥忍不住多看看。”但其实哥哥是在想它的味道到底好不好吧。时间线再往前,在他们遇见之前,季玩暄在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去开水间接水时碰见有人在洗手台前仰着脖子用电动牙刷刷牙,请问这位同学为什么会如此行事?顾晨星“精神粮食塞牙”的评论下面有十几个赞,沈放按按眼皮,笑了起来。如果只看朋友圈的话,你会觉得和“兜里、有糖”做朋友非常有趣。当然,见到本人的话会更加这么想。半年的内容花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完,小季很爱给文字配各种截图,自己的照片却很少。晦暗的月光打在床脚,沈放无意识地蹭了蹭脑袋,指尖突然停在了屏幕上。时间退回到这一年的夏天,季玩暄终于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背对观众在舞台上演奏的样子,少年宫的墙上也有这张照片,构图非常好看,沈放印象很深。另一张却是一张从没见过的正脸特写——季玩暄肩上背着大提琴,胸前举着一等奖的奖状,身后人流皆被虚化,独他一人站在大礼堂中眯着弯弯的桃花眼,眼尾向下垂,笑起来特别好看。心脏忽地剧烈跳动起来,比跑一千米时最痛苦的疲劳期还使人难以摆脱。但是并不痛苦,只是有些陌生。生平头一次动了凡心,太喜欢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沈放头埋在厚厚的被褥里平复了很久呼吸,终于还是在一波波余震中抬起头,小心地保存图片后,打开搜索引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琴盒补漆”。城市的另一边,季玩暄也正在满屋子寻找自己的琴盒。他今夜情绪一直在亢奋与低落中反复循环,到十一点多了也没丁点儿睡意。幸好明天是周六,可这么熬着也太无聊了,季玩暄想把大提琴翻出来,仔仔细细再护理一遍。只不过琴好端端在桌上放着呢,琴盒却不翼而飞了。季玩暄一头雾水,顺着若隐若现的灯光,推开了西南角小房间的门。季凝正在他的琴盒边上画着什么。察觉到儿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凑热闹,季凝头也没抬,伸手比了个“嘘”,蘸着颜料的平头毛刷便在琴盒上缓缓落下最后一道工序。她在红木摔出的小坑上,画了一片漂亮的创可贴。“这是邦迪的,以后要是再摔破,可别哭鼻子啦,下次给你画云南白药创可贴。”季玩暄揉着发酸的鼻头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和妈妈解释:“谁哭鼻子了……”季凝揶揄地把手上的颜料往他脸上蹭:“不知道,好像是个叫逗逗的年轻人。”季玩暄:“哦,我也不认识啊。”季凝不理他,摆摆手赶他去睡觉:“想聊的话可以在我洗手的时候聊,不想就回屋吧,错过午夜时间段你就错过了今天的长个儿机会。”季玩暄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默默跟在季凝身后,看着她去洗手间打香皂,洗干净自己指尖的颜料,用毛巾擦干,又把她送回了卧室门边,少年才弯了弯眼睛,轻轻道了“晚安”。他有着自己的小苦恼,但却不能和妈妈说,这真是最大的苦恼了。再次回到床上躺好,这一次季玩暄很快就睡着了,还如愿梦见了沈放。梦里他们成了同班同学,天天形影不离,连顾晨星都呷了醋,问他到底选星星还是好好。但是帮自己做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放。少年的表情冷漠似天山上的雪顶,即使是他们初遇时也未曾是这样冒着冰碴的语气。“你喜欢我?你对我好,接近我,和我做朋友,就是为了这个?恕我直言,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都让我恶心。”梦里的季玩暄如入冰窟,浑身冻得发颤,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似乎曾真实地听过这么一段话,只不过从前那个人没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反应。但这一次换做沈放,季玩暄立刻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就好像心脏里有那么一大块血肉,被生生从外面挖了出来。季玩暄从梦中惊醒。眼角有凉意,他惶惶然睁开睡眼,摸到了两行湿润。流水的冬日渐深,燕城在初雪的夜晚天气骤冷,无论少年住在城西还是城北,都被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雪锁住了步伐。日历被撕下两页,这个周日,沈放揣着一怀的心动与忐忑,再次去到少年宫接小女孩。可站在门边,他才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地发现,一屋子小朋友里最能搅乱他心弦的那个,今天并不在这里。季玩暄正恹恹地窝在房间里,和他小鱼姐姐视频。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开始艺考了,一院子大人小孩虽不明说但都挺紧张的,唯有聂子瑜气定神闲,每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面色红润极富光泽。“也没什么,背水一战反倒不紧张了。”她临走前摘了牙套,可爱气质削减大半,叼着铅笔时艺术家的味道却越浓了些。季玩暄挠了挠耳朵,觉得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紧不紧张实在没什么意思,便道:“姐,你今天画的什么?我能看看吗?”聂子瑜正在从宿舍去画室的路上,一听小弟的请求,便举起手中的画板对上镜头。颜色很明艳的水粉,还没画完,看得出会是一幅非常梦幻的风景画。聂子瑜小时候和季凝学画画,后来个人风格越来越突出,季凝觉得没什么好教的了,便介绍小鱼去自己小时候学画的画室——她就是在那里从小学到大,最后考到了欧洲的艺术学院。季玩暄赞叹了一会儿,脑袋虽然很空,溢美之词从嘴里蹦出来却连草稿都不用打。聂子瑜听得牙又有点酸,打断道:“宝贝儿,这阵子我都没时间关注你成长生活,情感故事进展到哪一段啦?”什么进展都没有,也不敢有。季玩暄垂下眼皮,又蔫了。他原本想得挺好,无望的恋爱嘛,谁这一辈子不会谈上一段呢?暗恋而已,沈放也值得。可是过去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就算他能鼓足勇气,也不敢再去伤害沈放一分一毫了。从前碰到那样的事,放哥已经很不幸了。当时自己不在他身边,现在在了,怎么能让他再受一次伤害呢。一个两个,接近他全是为了这种事,沈放该多膈应啊。季玩暄裹着被子不知叹了多少次气,只觉得在初雪之后,他很快就要少年白头了。学校开那么多课也用不到实处,怎么没有老师给他们讲讲该怎么喜欢一个人。“姐,你是怎么处理的啊……”聂子瑜有点卡壳:“问我干嘛,每个人的情况又不一样。”季玩暄耍赖:“你让我听听参考一下嘛,我实在太迷茫了。”聂子瑜:“……”她犹豫了很久,很不自然道:“我不想她知道我喜欢她后,会为怎么和我相处感到为难。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我很满足了。”所以她找了个关系好的男同学装成自己的对象,让她平时无法控制的一些亲昵举动可以彻底包裹上友情的保护纱,大家也都信了。季玩暄:“!”小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聂子瑜暗道不好,正想接着说下去,那边却已经甩下一句“我先挂啦晚点再聊”切断了视频。最后那句“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理我了”还没说出口,聂子瑜已经走到了画室门口。“还不进去?”同学提着水桶回头看她。聂子瑜抬头笑了一下:“马上。”同学好心提醒:“快一点吧,小心被老贝逮住你玩手机。”聂子瑜:“嗯,谢谢。”女孩顿了顿,在走进教室前皱着眉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逗逗。后悔吗。季玩暄从床上爬起来去穿外套。如果因为自己的贪恋搞砸了和沈放的关系,他才真的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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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小鸡搞事倒计时。

    爱情买卖(上)

    周一的早上,季玩暄与彭也肩并肩,做贼一样溜进了校园。如果彭主任今天也能慧眼逮住他们,就能听见这两人正在鬼鬼祟祟地进行紧张交流。彭也手心有些冒汗:“……我们该怎么做?”季玩暄也有点结巴:“昨天不是在麦当劳编了一下午剧本吗?照做吧。”他听了聂子瑜的话,感觉过来人就是有办法,立刻决定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季玩暄玩得好的女生并不多,除了温雅只剩下彭也。前者现在正和郑禧不清不楚,他不敢染指体委的心上人,只好将心思动在了二彭身上。虽然有点对不起学长,但是借这个机会,也能让彭也好好想想,她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在电话里陈述了自己的请求与建议后,女孩子沉默了半分钟,当季玩暄犹豫着要不要算了时,彭也开口答应了下来。两人在五一广场见面,挤在冬日寒风中的甜品站外凑出了第二支甜筒半价,一拍即合。但周末回来,彭也还有点纠结:“可我不想和你亲嘴儿。”季玩暄:“……剧本里也没这项啊。”彭也还在犹豫:“那我们需要牵手吗?”两人陷入沉思,默契地哆嗦了一下。季玩暄:“这些先不考虑,我们先回去宣传一下吧。”彭也猛点头:“好好好好好。”季玩暄的桌筐里常年放着一只大大的糖罐,里面从巧克力到水果糖应有尽有,大家虽然觊觎很久也没好意思真的张口。但没想到这天早上,小季却主动抱着他的宝贝糖罐,从高二(1)班第一排开始,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往外送。宁则阳一脸纳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校庆不是过了吗?”季玩暄没有理会班长随时随地的政治发言,只是看着自己空了一半的糖罐,用足以让四周同学听到的音量慢吞吞解释:“我的喜糖。”同学们:“……”同学们:“???!!”同一时间,彭也正站在高二(6)班的讲台前,轻咳一声将背书的同学全部吸引过来。“有一个事儿,呃,也不重要,一班的季玩暄给大家买了糖,放在我座位上了。大家来取一下吧,人手一颗。”有人举手:“只有我们班?”彭也“嗯”了一声:“我们班,和他们班。”青春期少男少女对这种事情的敏感程度远超章鱼保罗对世界杯的预测,诡异的沉默之后,大家开始默契地拉长音起哄。消息传得飞快,季玩暄课间糖还没发完,就被隔壁顾晨星急吼吼地叫了出来。“你闹哪出?”季玩暄把糖罐递给同学示意他们自取,拉着顾晨星往隐蔽处走。“你小点声,我和二彭演戏呢,帮她摆脱学长的追求。”顾晨星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拉倒,那你和沈放呢?你到底演戏给谁看?”季玩暄:“……”他破罐破摔地踢了踢墙裙:“对,我是演给他看,顺便绝一绝我乱七八糟的心思。演也演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季玩暄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顾晨星越看越上火,伸出手狠狠搓了搓他精心收拾过的发型。哪怕是因为暗恋心焦憔悴的这些日子,季玩暄也坚持每晚洗头,第二天再骑着自行车一路飙到学校,让冬日的寒风为自己吹出一个英俊帅气的蓬松发型。顾晨星气得都笑了:“得,你自己且作,看以后怎么收场!”沈放在上午大课间爬上楼梯,刚一走进高二同学的领域,便隐约觉出些不对劲——这些被教学评估搞得十分麻木的学习机器今天像是终于通上了电,彼此三三两两凑成一堆,相对而视时眼睛里闪烁的都是兴奋的火花。高二(1)班与高二(6)班犹甚。季玩暄的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逼问他与彭也交往的细节,昨天编的剧本根本不够用。还好小季文学底蕴不错,现编也来得及。他头皮发麻地讲着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心里暗自庆幸——等过几天大家热情不复就会消停下来了,还好他没求温雅帮忙,不然每天都得面对面演戏,太累了。“季玩,有人找。”门口有同学喊了他一声,季玩暄一回头便看见了沈放的身影。“……”终于来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抱着几乎空空如也的糖罐走了出去,指尖都被捏得有些发白。沈放察觉出今天的气氛不太寻常,但莫名地,他很不想出声询问,只好用原本找过来的目的回避:“你的琴盒,我……”“琴盒?”季玩暄成功被他的话题吸引,笑着接话,“差点儿忘了和你说,那点儿小伤已经搞定啦,你不用放在心上。”沈放眨了眨眼。季玩暄单手塞进糖罐里,掏出他特意为沈放留下的进口巧克力,面不改色道:“我的喜糖,你尝尝。”“……”沈放被他一句话弄得失声,好半天才开口,嗓音涩得发疼:“什么?”季玩暄眼神失落落没有焦点,压根儿看不清对面人难看的脸色,强撑着又说了一遍:“喜糖,我和彭也的喜糖。”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最后,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从来没有撒过这么大的谎。季玩暄心要跳出嗓子眼,挣扎着想抬头,沈放却已经伸手从他掌心取走了巧克力。指尖自掌心轻划而过,很轻,却像是一把极快的利刃,心上的鲜血都没来得及及时作出反应淋漓滚落。“恭喜。”生平第一次动心之后,紧接着就是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做好表情管理。沈放把糖果攥在掌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季玩暄也一反常态地垂着目光沉默不语,两人连对视的瞬间都没有。“哟,又来迎我呢。”英语老师夹着教案走过来,嘴角挂着永不消散的笑意,一脸好奇地打量起他们两人。“咦,这不是小放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哥哥的同学,报道那天带你们逛学校的那个人。”沈放抬起头,模糊地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确实有几分眼熟。“林老师。”“呃我不姓……”小李老师瞧出他们两个的神情都不大好,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算了,姓什么无所谓。不过你怎么到楼上来了,你们两个认识啊?但现在快上课了,有什么话下节课再来吧。”季玩暄还在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出神。沈放沉默地看着他。久久的,少年终于挤出一个勉强还算温和的“嗯”,走了。季玩暄还在发呆。连数理化都不会让他的脑筋打结,但季玩暄总有办法把自己从崩溃边缘小心翼翼地拉回来,再一把推回去。年轻的老师看着呆愣愣倚在门边出神的学生,轻“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去吧。或者你还想给我也发一颗糖?”季玩暄回过神来,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但嘴角咧得很牵强,比哭还难看。顾晨星这个乌鸦嘴。不管搞没搞砸,反正他已经亲手给自己的心脏凿了个大窟窿。“老师,您喜欢吃大白兔吗?”“喜欢喜欢,哪呢?来一颗。”“哦,我已经发完了。”“……下次心情不好不要戏弄老师哈。”

    爱情买卖(下)

    一周过去,高二年级被八卦烧起来的这把火终于隐隐有了转小的势头。每天不再有那么多目光盯着他与彭也说话走路,季玩暄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像原来那样,每天中午和班上的男生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大课间偶尔去打打篮球,或者就在教室里学习。放学后也还是和沈放一起走,和从前一样。只是他们两个自打季玩暄“恋爱”以后,之间便好像突然隔了一层什么,说话时总有些不自然。两个人应该都觉出难受了,但他们谁也没有提过以后不再一起走的事。我们男孩子,就是能忍哈。坚韧。不拔。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季玩暄在意的,是他很久都没有和沈放一起去看过楼主了。小猫如今三个月大了,住址也早已不是秘密。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每天都有人抱着加棉的衣物、新猫窝和玩具去看它们。野猫被当家猫养,楼主总有一天会被惯成信中的地仙儿吧。大毛二毛和小明也很久都没见过了,季玩暄只在网上看见有人发照片——三只小猫吃得圆圆滚滚,真不知道大家喂给它们的是猫粮还是猪食。要不然,今天和沈放说一下,去东校舍看看吧?当然了,他如果不想去,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啊——”语文课上,坐在前排的女生突然一声惊呼。台上讲课文的声音一顿,孔夫子与全班同学一起将目光投了过去。那天和温雅交流c时告诉他“擦你的黑板”的女同学此刻满脸涨红,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我……我看见虫子了,现在没有了,对不起。”班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声笑声,老先生摇了摇头,继续讲他的《六国论》。季玩暄没有在意,目光落在书页上,放在桌斗里的手机却嗡嗡查查地响了起来。似乎很多人都是如此,全班一瞬间有半数人低下头,悄悄看起了手机。最近教学检查,彭主任严打上课玩手机现象,竟然还能有这么多人公然顶风作案。季玩暄出神想着别的事,耳边的惊呼却一声连着一声。他眼皮一跳,也皱起眉头,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了腿上。是他们班没有老师的班群里发的消息,有人转发了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很是触目惊心——《变态出没,楼主一家被投毒了……》季玩暄嘴唇一颤,慌张地眨了眨眼睛,直接抽回搭在桌上的左手,抖着指头点进了这篇帖子。“刚才第二节课下课间操的时候,我打扫卫生出来倒垃圾,想绕远路去旧校舍看看小猫们,结果……算了直接上图吧。”枯黄的干叶上,四只猫歪斜着躺在地上,嘴边吐着白沫,一副欲绝的模样。以前这些傻猫午睡的时候也是这样晒着太阳,但那个时候,它们总会窝在一起,四肢也没有这么僵硬。季玩暄几乎一瞬间便红了眼眶,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立刻站起来,但马上就被靳然察觉到一把按住了手臂。男生很小声地说:“别急,你往下看。小猫送到宠物医院去了,正在急救呢。”就算是这样,怎么可能不着急。仅剩十五分钟的课堂忽然间变得度日如年,还好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季玩暄咬牙硬挺到了下课铃响,老先生一宣布“下课”,他立刻站起来冲了出去,动作乱得差点把教室后排的卫生用具带倒一大片。上课乖乖听讲的郑禧一脸迷茫地看向前桌消失的背影,困惑道:“什么情况,今天食堂上限定新菜了吗?”同桌摇了摇头,唏嘘地叹了一口气:“……你看看手机吧。”学生们尚坐在教室里没来得及跑出来,楼道里一片寂静,季玩暄大步往下跑的时候却差点儿撞上人。他没心思顾及眼前,丢下一句“对不起”就想继续往前跑,但却被那人不依不饶一把拉住了手臂。“不是说了对不起,我现在……”季玩暄皱着眉回头,忽然间哑了声调。沈放在看他。“怎么了?”特别,特别温柔。心绪被抚平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就又加倍重袭而来。季玩暄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我、楼主现在在宠物医院,我……”沈放拉住他的手,安慰但克制地揉了揉少年突出的腕骨。“我知道了,我们走吧。”季玩暄就这么被他拉着一级级走下楼梯。虽然不再像刚才自己跌跌撞撞跑下来时那么急促,但沈放却明白他内心的焦急,步伐被放得很快。不仅如此,他还时时刻刻注意回头关注季玩暄的脚步,以免他太过慌乱一脚踩空。很慌啊,真的很慌。但还好有人能拉住他,看着他,让他有勇气去面对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隔离窗外,季玩暄趴在玻璃上,高挺的鼻梁都快被压平了,但他只是一直目不斜视地盯着病床上那几只柔弱的小生命。还好发现得及时,学校附近这家宠物医院抢救技术也很到位,楼主和两只小猫都被救了过来,但小明却不在了。楼主从小就长在信中教学楼下,被大家惯得有些挑食,或许是察觉到食物味道不对,它只吃了一点,远不到致死量,但小猫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大毛二毛还好,平时吃得多长得也壮一些,遇到难关还有力气挺一挺。但它们最小的妹妹,终究还是没能活过第一百天。楼主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察看自己的小猫们都在不在,大毛二毛嘤嘤呻吟着往它怀里钻,只有唯一的那只印着父亲花纹的小猫怎么也叫不醒。楼主伸出舌头将它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又在旁边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似乎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还不来撒娇。为什么呢。季玩暄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眼睛眨也不眨,用力地想要记住这一幕。小明长不大了,凭借它的模样找到楼主丈夫的可能性也完全消失了,但让这一切烟消云散的人,他会让他好好承受应有的答案。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沈放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怜惜。“同学,你认识这些小猫吗?”有医护人员从里面走了出来,季玩暄转过头,“嗯”了一声。女护工指了指玻璃窗那边的楼主,轻声道:“猫妈妈现在还不能接受现实,等会儿我们给它打一针安定,你把那只小猫带走吧,或者留下来我们帮你处理也行。”处理。有点刺耳,但确实也没有更合适的词语了。这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宠物,生离死别司空见惯。有主人的还好,像这样的野猫,被掩埋都是奢望,最后可能只会在垃圾桶里仓皇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就因为不起眼吗,所以可以任意凌虐,甚至是投毒。护工姐姐倒是没有那些意思,季玩暄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谢谢姐姐,我带它走吧。”他们最后把小明埋在了学校后山的那片草坡之上。本来也是有老校舍的花圃做备选项的,但季玩暄想了一下就放弃了。“汲取着它的养分,开出漂亮的花,土壤下的根却戳在小明身上,会很疼吧。”它如此短的一生里还没来得及见过春夏,走得也很痛苦,死后就躺在最好晒太阳的地方吧。离它妈妈也不要太远了,不然它那么小,也许会害怕。季玩暄靠在树边对着小明的身后之处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回过神来,看向沈放手中的小铲子:“我刚才都没注意,你从哪里弄来的?”少年今天的语气一直很温和:“就在旧校舍,猫窝旁边捡的,看起来是谁掉了。”季玩暄微微有些愣住:“猫窝旁边……东边的花草都是自己肆意生长,没有人去修剪,怎么可能有人带……”话不用说了,他们都想明白了。铲子算利器,也能算钝器,总之是个凶器。那人投毒不算,估计还想补刀,但没想到来了人,仓皇逃开之时不小心掉了犯罪工具。行,很行。坏念头还是在远离小猫的地方转吧,季玩暄站了起来,对着沈放笑了笑。“我们走吧。”此仇不报,誓不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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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誓不为人”,但感觉好狂好非主流哦

    清崖县伯爵(上)

    楼主最终安然无恙,大家松了口气的同时,都开始痛斥杀猫凶手究竟是谁。论坛围绕此事炸了好几天,当日反应最大的季玩暄却一直都很消停。每天正常如旧不说,少年脸上还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郑禧看得毛骨悚然,终于忍不住戳了戳前桌的肩膀。“季玩,你知道是谁害的楼主了吗?”季玩暄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怎么这么问?”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就像那位胸有成竹准备复仇的基督山伯爵。郑禧把这句话吞回去,看向跟着扭过头来的靳然:“你觉得呢,季玩暄同学这两天是不是有一点过分吓人了?”男生顺着他的话,认认真真端详了一遍同桌的五官。“没有啊,和以前一样。”季玩暄还在笑。郑禧:“……好的,我的错觉,你们转回去吧。”不要把我吓死了。两人从善如流不看他了。季玩暄撑脸玩着转笔,靳然从单词本上转移目光瞥了他一眼,半晌,递了一张纸条过去。——“你真没事吧?”用的是季玩暄的字体,像是自己和自己说话,但其实是别人在逗他开心。季玩暄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眼神却柔和了许多。虽然之前的笔记事件一直被他弄错了,但这本身和靳然没有任何关系,之后他还是每天都分给靳然一块巧克力。后来巧克力没了,他又买虾条。反正只要有自己一口吃的,靳然永远都可以分上一半。——棋谱都画了大半本了,同桌的情谊可不得被敲得死死的。纸条的内容季玩暄没有回复,但他出门前从包里掏出一只小酸奶放到了靳然的桌子上,简单粗暴地表示了一下对同桌的感谢。郑禧猜得没错,关于凶手,季玩暄这几日确实有了些眉目。信中校园里不只有楼主一家猫,还有好些游窜的野猫。那些猫虽然没有定居在学校里,但每到傍晚时分,就会成群结队从北面围墙的狗洞钻进来,等着路过的人类投喂。季玩暄上周便和沈放说这些天自己家里有事,不能和他一起走了。但背上书包,他就一个人来到了这片野猫出没的地带。这种虐猫的变态都会上瘾,成功了一次没被发现,就会按捺不住再来第二次。有些人还喜欢在公众平台上炫耀自己的卑劣行径,但学校论坛里天天都在对凶手口诛笔伐,他肯定是不敢现身的。不管是男是女,总归是个藏头露尾的胆小鬼。冬季天黑得早,季玩暄戴着黑口罩藏身在狗洞附近的枯树旁,一边往手上不紧不慢地裹着布带,一边眯着眼睛仔细留神周围动静。为了方便,他昨天还上药店买了一副日抛,头回戴,不太适应,即使眼前一片清晰还是忍不住要眯眼。季玩暄观察好几天了,来这里喂猫的有很多人:保安、学生、老师,甚至连彭主任都来过一次,还差点儿把他逮住。总之目标太多了,很难确认,但季玩暄早在暗巷里混的时候就养成了极佳的耐心,等了好几天,总算让他发现了一个行迹诡异的人。很高大,有点一瘸一拐的,特别谨慎。之前还不能确定,直到他看见这人抓起一只在自己脚边蹭着撒娇的小猫,捏着它细弱的脖子预行不轨。季玩暄当时丢了颗石头出去,立刻把人吓跑了。很卑鄙的家伙,又那么怕被抓住,应该就是学校里的人。这里视野隐蔽,季玩暄也不太认得出那人的真实面目。但学校里的保安他都认识,应该不会是。那么就是学生,或者……甚至是个老师也说不定。不过管他是谁。季玩暄将布带扎好,握着腕子微微活动了几圈。好久没有动手了,也不知道身形还利不利索。那位大哥最好祈祷自己不想过来送菜,不然管他今天是投毒还是掐脖子,季玩暄都会让他领略一下来自清崖县伯爵的怒火。嗯……信中坐落的这块土地以前有个仙气飘飘的名字,叫清崖县。人家是基督山伯爵复仇记,那自己就是清崖县伯爵复仇记。有点非主流,不过将就一下吧。“喵。”脚边有团柔软轻轻蹭了他一下,季玩暄低下头,瞧见一只毛色有些暗淡的小黑猫。如果没认错的话,上次被掐着脖子的那只小可怜就是它,没想到小笨猫还认得出救命恩人是谁。季玩暄藏在口罩后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刚准备把小猫抱起来哄一下,他那花了百元大钞的隐形眼镜便派上用场,敏锐地捕捉到有人来了。季玩暄小心地将身形藏在树后,抬起食指,对着懵懵懂懂的小猫比了一个“嘘”。好在小黑看起来比楼主要聪明些,立刻乖乖地退到一边,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季玩暄笑了一下,目光转过去时,不由地再次眯起眼睛。那个人又来了。乘着夜色,又是背影,季玩暄只看出他没穿校服。这个,似乎不太妙啊。非主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白外套。他之前觉得多半是学生,所以自己也穿着全校统一的校服过来。季玩暄心黑手辣,准备把人拖住敲一顿黑棍,自己转身便能隐匿在一模一样的人群之中。对方做了坏事心虚,估计也不敢声张,能长记性最好,再敢继续季玩暄还会让他再吃吃苦头。但现在看来,这人五大三粗,似乎是常年锻炼。如果不是体育生的话,那就确实是个体育系老师了。要是这样的话,如果他不肯吃哑巴亏,硬说有学生袭击自己要讨个说法,到时候自己没有他虐猫证据,应该会很难办。季玩暄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肩颈。不过管他呢。目测凶手比他高了一头,肩膀很宽,脊背也很厚,正面动手有点困难,他可以直接从后面袭击。季玩暄弹跳能力不错,直接蹿到这人后背牢牢锁住他的脖子,趁着对方挣扎的时候绊他的腿,运气好的话还能把这人过肩摔出去,到时候再趁乱附赠他一记断子绝孙脚。当年混黑巷的时候,那些王八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鬼手小混蛋”,五个字,他每一个都认。他就是下手又黑又浑,你奈我何。从季凝工作间带走的布条包裹了他动手时可能会发生接触面的全部肌肤,就算是流了血,扯紧了也勉强能做半个止血条。不过还是尽量不要受伤了,不然回去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季凝解释。“喵——喵!”对方又开始急吼吼地抓小猫崽泄愤了。季玩暄扯了一把布条的打结处,起身便向外冲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却有一道影子比他更快。一个季玩暄从一开始便完全没有发现的人从另一侧冲了出来,以快到看不清的动作抓住凶手的肩臂,反手便将他锁得被迫弯下腰来吃自己鞋子上的土。这个招式,有点眼熟啊。季玩暄愣了愣,刚才的冲劲骤然消散,将他迷茫地定在原地。小猫被这人救下来放回地上跑掉了,那凶手却趁着人家一心两用猛地转过身来挣脱了束缚。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怒气冲冲地扑过来,像是能压倒一座大山的架势,但这人却站起来,飞起一脚便把他踹翻了。踹翻了。一脚。………………我……操啊。季玩暄懵了。这他妈哪来的武林少侠。他自己在脑内预演了好几遍,至少也需要好一番挣扎才能把这大汉放倒在地,但这人过来就用了两招。一招分筋错骨手,一招仙鹤凌云腿。季玩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完全没派上用场的白布,忽然感觉自己很像一个故意扎满绷带的中二少年。还清崖县伯爵,这等无上荣号还是尽早让给别人吧。“干嘛呢!”远处有人打着手电跑了过来。哈哈,坏了。他一见到凶手过来就匿名给彭主任发了信息,说学校北面此刻有围殴事件,没想到主任来的够快的啊。季玩暄被惊呆的身形重新动了起来。他上前一把拉住少侠的手腕,转身就跑。对方似乎是怔了一怔,但完全没有任何挣扎,他便立刻跟上了季玩暄的步伐。甚至凭着腿长优势,他很快就与身旁的人肩膀平齐。少年自然地抽出自己的腕子,向上一滑便握住了小混蛋的手心,主动拉着他向前跑去。被握住的那一刻,季玩暄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眨了眨,但很快他就抿了抿嘴唇,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星笑意。地上的男人刚才吃了一记重击,还躺在地上“哎哟”不休。彭主任带人走了过来,手电筒的强力灯光照到人脸上,双方都是一惊。“怎么是你……”彭建华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一瓶“百草枯”上,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这是什么!”

    清崖县伯爵(下)

    季玩暄有很多的坏心眼,平时被藏得很好,但一到用时,永远都不会不够。聂大爷有一个装除草剂的瓶子,包装上的名字很吓人——“百草枯”,不过里面装的只是市面上普通的药剂。聂大爷的理论是,虽然他的药水没有“百草枯”那么邪乎,但是只要放在他心爱的小花前面,看到这三个字,杂草就不敢丛生。当然大家一直秉着好心没有问过,他的花会不会也被这仨字吓蔫。季玩暄昨天吃完晚饭,上院子里遛食时,把那瓶除草剂顺回家了。在屋里做作业的时候他还听见聂大爷在外面纳闷:“哎,我百草枯咋不见了?姓白的,你是不是偷偷给我扔了?”白阿姨在屋里骂他:“姓聂的,谁愿意动你那些破东西,怪吓人的。丢了正好,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家里藏毒呢!”季玩暄当时在桌边认认真真默写着物理公式,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偷了东西还藏自己书包里了。一肚子黑水的鸡仔计划得很好。打不打得赢是能力与运气的问题,为了一劳永逸,季玩暄决定直接把事情捅穿。先给主任报信,自己上前拖住对方——殴打那人只是自己在泄私愤,如果反被殴也无所谓。他只需要在人来之前丢下除草剂转身就跑,留下凶手与他的“作案工具”在原地与主任面面相觑。季玩暄原来还不想做得这么绝,但是小明死得那么惨,楼主至今还在医院观察,这人竟然还全无悔恨,依旧在四处寻机虐待弱小,实在是个垃圾,没有再给一次机会的必要。既然那么享受自己身为强势一方虐凌弱小的快意,就让他被暴露在公众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卑劣行径吧。反正季玩暄给主任发短信用的也是一次性的手机号码,出门就扔,完美实现了最开始销匿于人群之中的目的。唯一出现的意外,是现在拉着自己逃跑的人。他们已经离开学校北校门很远了,季玩暄戴着口罩,对方也戴了,而且始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自己是什么人。季玩暄也耐着性子由他拉着,只是信中就这么大,再跑就从学校正门直接出去了。到时候他们两个黑口罩暴露在人群之中得多可疑啊,被抓住都不冤枉。季玩暄弯了弯嘴角,终于出了声。“少侠,我累了。”这五个字就像一句定身咒,多么绝顶的武林高手都得中招。少侠一下子便被他定在了原地。季玩暄有些满意。你看,他打败了天下第一,清崖县伯爵还是自己。只不过天下第一酷爱以后背示人,就是不看过来。好冷酷呢。如果他的耳朵没有变红的话。季玩暄忍着笑把口罩扒拉到尖尖的下巴颏上,还在装模作样地演戏:“少侠,谢谢你今天仗义出手哈,厉害厉害。敢问少侠哪个班的,我明天就给您送锦旗去。”“……”少侠叹了一口气,把口罩摘了。是沈放。季玩暄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看着对方,眼神很认真:“放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恰巧路过的借口就不用说了。”沈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无措。“放哥”这个称呼,张列宁叫起来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但每次季玩暄或嬉笑或正经地这么叫他,沈放都觉得有一点受不了。像是有个人在往他耳朵里悄悄呼气,很痒,会不自在。他坦诚道:“我跟踪你了。”“……”季玩暄被他的坦诚击败了。小季学长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次就算啦,下次不要了。”很危险,万一彭主任再来早一些,他一个人被抓住就算了,再牵上一个沈放算怎么回事。沈放没回答他。沈好好总是说好,但是他做不到的事,从来都不应承。季玩暄拿他很没办法,两人一沉默下来,之前的那些尴尬气氛又漫了上来。这个时间天已经快黑透了,住校生和高三都没下晚自习,他们这会儿出去,肯定会被抓住盘问。季玩暄打量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沈放已经把他带到了学校的另一块逃学圣地——顾晨星最爱翻的南墙。行吧。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轻车熟路地扔到了围墙的另一边,原地起跑,只在墙上蹬了一脚便直接蹿了上去。还好还好,宝刀不老。月亮高挂于夜,这样冷的寒风里,衣衫单薄的少年在高处回过头来,对墙下的心上人伸出了一只手。“走吧,放哥,要我拉你吗?”沈放摇了摇头,很快也利落地翻了上来,姿势和刚才回击时一样,特别漂亮。季玩暄坐在围墙上,笑着用指背刮了刮眼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见到你把那些人放翻了,没见着过程,今天终于窥见分解动作了。”连翻墙都比他少一个扔书包的步骤,真气人。沈放出声解释:“我学过格斗。”哦,那就难怪了,季玩暄纯粹是自己凭天赋和莽劲摸出来的经验招式,其实很上不得台面的。他张了张嘴,但又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喃喃道:“太厉害了,放哥。”又来了,耳朵痒痒的。沈放不自然地歪了歪头,余光瞥到身旁的人,微微怔住了。少年抬起头在看星星。留给他的侧脸大半藏在鼻梁的阴影中,剩下半只耳朵停在月光下,莹泽得像一块软玉。不知道为什么,沈放觉得他看起来很寂寞。可这却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季玩暄身上的一个词了。他有很多很多的朋友,谁见了都会喜欢他,还有他的女朋友……沈放落寞地垂下目光,视线停在了脚下季玩暄刚刚丢出去的书包上。他可以将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不宣之于口,但还是很难不在意。那季玩暄呢?为什么会寂寞,因为想念小猫吗。沈放很认真地措辞:“小明下辈子会投胎得很好。”季玩暄有些愣住,“嗯?”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向沈放。沈放也在看他,眼神很柔软:“不用担心。”“……”季玩暄眨了眨眼睛。他刚才在想回家怎么和季凝解释晚归,以及周末要记得去花鸟市场买瓶除草剂赔给聂大爷,还没来得及想小猫的事。沈放误会了,但好像是个还挺美的误会。季玩暄忍不住对他弯了笑眼。“嗯,我知道。”清崖县伯爵对天下第一动了心,谁也不知道。

    短腿神父,落跑新娘(上)

    信中投毒案的嫌疑人落了网,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就曾在论坛里小火过一次的那名体育老师。骚扰过女生,行事令人厌恶,校庆彩排前疑似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来,如今又加了一项虐猫。消息传开,校园里立刻引发了一片哗然,甚至在第二周就上了本城的报纸头条。听说校长本来为此事对学校带来的消极影响很不满,希望尽快压下去。但负责主理此事的彭主任劝他,说是虐猫事小,可足以见此人人品。不堪师德是其一,他竟然还带那么大剂量的毒物来学校,实在是个潜在的大危险。若是不严肃处理,光是担心孩子安全的家长们也要来学校闹个不休的。校长一秒被说服,第一时间便把那人辞退了。先前骚扰女生未遂,尚且还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那老师也是有点门路,但如今却栽在了他最不以为意的、所谓“只是抓猫玩玩”的“小事”之上,也不知他回去反思时会不会有所感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他现在还是该想想怎么面对自己家门口每天成堆的香蕉皮。前天楼主和小猫都出了院,信中一大群学生组队去接。但它们现在都还很虚弱,直接回学校,住在室外,对康复总是艰难,最后还是彭也主动请缨先带回家将养着了。反正他们一家父女俩都是猫奴,大毛他们只有被娇惯的份儿。不过总还是会回去的。虽然世道这么险恶,楼主也总是学不会对人类保持警惕,但它们总是属于外面的世界的。更何况……小明还在等着妈妈和哥哥们回去。总之,在季玩暄这儿,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至于什么在彭主任到来之前把虐猫凶手先暴揍了一顿的无名义士,他完全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听说那人功夫了得,那混蛋有多高多壮你们也知道对吧!而我们那位英雄,一个左勾拳,将其掀翻在地!再一记扫堂腿,对方再也爬都爬不起来!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当代说书先生宁则阳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对着鼓掌欢迎的同学们手舞足蹈情景再现,仿佛他就在现场一样,极尽夸大之能事。讲台前围了一群凑热闹的学生,教室后面倒是空了一大片。季玩暄叼着笔将后背靠在郑禧桌子上,正捏着路拆的插卡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在他身后,盯着前桌看了足有五分钟的体委幽幽凑近,低沉着嗓音问道:“季玩,少年英雄是不是你?”这语调实在有些阴森十足,季玩暄后背立刻起了层白毛汗,缩着肩膀离桌角远了些。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明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禧撇了撇嘴:“你前阵子一到放学就没影了,人一抓到立刻恢复正常,我不怀疑你怀疑谁。”游戏又玩死了。季玩暄转过身,表情有些无奈:“我不都说过了吗,我妈妈前阵子加班,我得赶回去给她做饭。她现在刚好不加班了嘛,凑巧的事,我也很惊奇啊。”郑禧撑起颧骨皱了皱眉,怀疑地撅起嘴巴:“真的吗?你知不知道你是最有嫌疑的那个?”季玩暄翻了个白眼:“真的真的真的,爱信不信。而且你这话怎么说着呢,无论是不是我,你都不能用嫌疑两个字来形容。阳阳不是说了吗,那是英雄。”沈放,是英雄!虽然宁则阳胡言乱语瞎吹一通,但那两招还真的和真相搭了点边,不过沈放当时要更狠厉更潇洒些……哎呀总之就很完美。他这么随便的态度,郑禧反倒有些相信了,开始拧着眉毛苦思起不是他还能是谁。季玩暄不再进行提示,正好路拆从旁边经过,他立刻站起来挂到了发小的身上。“拆啊,还你游戏机。你的记录太难破了,我还是回去玩扫雷吧。”下节是体育课,路拆往门外走,季玩暄就跟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背上,没骨头地被人拖行。这学校里活得最佛性的就是路少爷了,除了薛璐鹿,校园里发生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在这种时候简直就是季玩暄最好的栖息地。但偏偏今天少爷也下了凡,边往外走边侧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附属物,慢悠悠问道:“真不是你?”“……”季玩暄直接跳到他背上不下来了,“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倒想是我呢。”这是实话,如果沈放没来,他肯定是要动手的。路拆“哦”了一声,果然不问了。这就是和话少的人玩的好处了,有的时候就算心里抱有疑问,路拆也会嫌麻烦懒得再问。很好,不愧是他选中的挚友……“你说的实话吗?”路拆又问了一遍。季玩暄:“……不是我!保真!天下第一不是我!”他不过只是个暗恋天下第一的普普通通的非主流罢辽。另一边,就在楼下,沈放也正在饱受骚扰。不知是出于某种直觉,还是单纯出于对沈放的迷恋,张列宁从一开始在论坛上看到传闻时便认定了这位少年英雄正是他无敌牛逼的放哥。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他放哥出手,但绝对就是他放哥,没别的可能了。终于,在用痴迷眼神骚扰了沈放一整天后,张列宁问出口了。“放哥,是你吗?”“不是。”张列宁安静了一秒。“放哥,肯定是你吧。”“闭嘴。”“好的。”虐猫复仇事件,全剧终。燕城靠近历史街区的安静地带有一座天主教的小教堂,在战时几经征用已经彻底改变了其原有的性质,如今更是变成了一个不怎么受旅客欢迎的景点。因为种种原因,附近的教徒宁可绕远路,也不会选择来这里做弥撒,只有一个白胡子神父偶尔会过来听人告解——不止拘于教徒,没有信仰的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是以比起教堂,这里更像个免费的心理咨询中心。还是小有名气的那种。季玩暄坐在狭小的告解室里,正在好奇地戳动墙壁上的电子设备。听人说今天神父会过来,可他一个人在这都发了半天呆了。此处的告解室和一般教堂的好像不太一样,隔音效果做得相当好,帘子一落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等会儿和神父聊天,大家互相能听清楚吗?季玩暄没有测隔音量的兴致,他一边扒拉着壁面上通讯器一样的设备,一边给自己打着忏悔的腹稿。撒谎者终将自食其恶果,小季刚刚才明白这个道理。文理科双第三的学霸成了一对佳偶,年级里可是口口相传了一波。谎圆得很好,大家都信了,但第一个受不了了的却是季玩暄自己。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也为了他不讨厌自己,违心地撒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名社区悲情人物。小鱼姐姐不会也是因为这样才下定决心去参加艺考的吧……自己干嘛脑子那么热,不听老人言呢。少年瘪着嘴,百无聊赖地戳动电子设备上的开关,一个不留神,突然就拨动了什么。“……我错……了?”……这个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但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呢。季玩暄轻咳一声,狐疑地再次张口:“我——错——了——”这次绝对没有听错,耳边是自己与一位老者声音的重叠,这个通讯设备,竟然还是个变声器。季玩暄:“……”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白胡子神父吧?!他震惊地眨了眨眼睛,两腿跪在铺绒垫的高凳上,仔细研究这古怪的变声器——原来高处还放着一副耳机。季玩暄戴到头上试着说了两句话,这回老者的声音基本上完全覆盖了他的本声。这谁想出来的啊……季玩暄一脸懵逼,还没等思索出个所以然,耳机里又多了一些杂声,好像是隔壁有人进来了。最近要和高三同学打告别赛,校队训练很勤,但宁则阳却大手一挥,突然给大家放了一天假。宁则阳很烦,他和小希八字尚且没有一撇,撮合他俩的人却先在一起了。他烦,沈放比他还烦。难得连学习也拯救不了他的烦,沈放下楼散心,随便转悠着便蹓跶到了租房附近的一座小教堂。他好像听人说过,这里有位闲得蛋疼的神父,可以听人倒腾烦心事。沈放在门口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告解室在教堂的一个小角落里,其中一间的布帘在隐约晃动,大约里面坐的就是神父。沈放扫了一眼帘后的地面,没看见人腿。神父腿有点短。他浑身乏力,一走进来就靠墙落座,闭着眼睛将头挨到脑后的木壁上:“您好,神父。”进入耳道的是一道甜美的女声。“……”沈放缓缓转过头,见鬼一样发现了身侧的变声器。……这是什么新型的隐私保护手段吗?季玩暄正在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隔壁的女士解释。说什么好?其实没有神父,这就是个骗局,只是有个陌生人坐在你旁边,听你说说生活里的糟心事,帮你排遣一下压力……季玩暄叹了口气,认命般把耳麦往嘴边拉了拉:“……你好。”告解流程是什么,他需要先诵读一篇圣经选段吗?可他只会一句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还是无意中瞥到温雅手中的言情小说时看见的。季玩暄拿捏不定主意,旁边的女生却大约是个异教徒,压根儿不在乎他怎么开场的。沈放正在回忆学校心理咨询室门口的小贴士,那几幅卡通画大概讲过该怎么和人展开倾诉。“我……”他两腿抻直,表情有些麻木,出口的却是犹豫的女声,“我有一个朋友。”又到了无中生友的环节。季玩暄对这种说法了然于胸,也不打岔,安静地听女生一句句往下讲。“我有一个朋友,她……好像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她。”那太正常了,你隔壁的神父就正在为这种事苦恼呢。“我们可以称呼那个人为a。”季玩暄好心提示。“女生”的声音被放得很轻。“……a是我朋友遇到的,对她最好的人。”很好,特别好。“他们两个相处得也一直非常好,好到有时候会给人错觉……但是,a突然交了个女朋友,和他自己之前所说的中意类型完全不一样。”这就有点惨了。季玩暄用老爷爷的语气替女生打抱不平:“这男娃娃真的大屁眼子。”“女生”:“?”季玩暄轻咳一声:“我是说,这男孩很不应当,但可以理解。”择偶标准从来就只是一面旗帜,随时都可能在一次次怦然心动之后让自己变为戏台上的老将军。“也许他也不是故意的,”季玩暄毕竟不是神父,想了半天也只能用身边的东西举例,“比如有个男生信誓旦旦说自己喜欢理科生,但也有可能他突然哪天就看文科生特别顺眼呢?”沈放:“……”神父你好,你是不是偷看剧本了。

    短腿神父,落跑新娘(下)

    隔壁突然安静了下来,季玩暄歪了歪头,试探着问道:“你是、你朋友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a的?”怎么发现的?沈放眯了眯眼。窄巷里被人相救,校园中朝夕相对,少年宫惊鸿一瞥,网吧初雪乱我心曲。温雅第一次给他借笔记的时候就笑着说过:没有人会不喜欢季玩暄啊。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喜欢上他才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沈放拄着脑袋,懒洋洋地靠在肘侧的小桌板上:“没什么,喜欢就喜欢了。”或许是日久生情,或许是无数瞬间的惊鸿掠影,也可能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他就把这个冒失爱笑的少年放在了心里。只不过是一个等自己接受这件事实的过程而已。季玩暄抱着双腿,下巴磕在膝盖上。好羡慕那个a啊。被人这样喜欢着。“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季玩暄挠挠鼻子,有些羞赧,“我们姑且叫他b吧。”他认真地下着定论:“b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非常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做了很多傻事,傻得透顶,本来是想通过这些事和他更自然地相处……但他现在好像不太愿意理我了。”夕阳红又一春,何必拿“年轻时”做幌子。沈放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来告解的是他,但现在反倒是神父在忏悔自己的过错。难怪这个教堂没什么人来。沈放百无聊赖:“你伤害老太太……b女士了吗?”季玩暄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没觉得啊。”他和彭也假扮情侣,沈放会觉得受到伤害吗?男生们的友情和女孩子有什么关系?他就算真的谈了女朋友,他们也可以继续做好朋友啊。季玩暄百思不得其解,忧郁比往昔更甚。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人,伤人而不自知。沈放感觉自己和b颇有共同语言,很不想搭理神父暗恋老太太的心路曲折。但隔壁忧伤老头的画面感太强,他忍了忍,还是把到嘴的刻薄话咽回去,敷衍道:“你做了什么?”最近做的事实在太脑残了,季玩暄说不出口,只好捏着自己的链坠,纠结万分地讲了一个极为隐晦的故事。大概就是他喜欢b不想让b发现,找了另一个人来帮忙当幌子,结果彻底掰了。……这些老头老太太不上广场跳舞,花样还多得很。沈放觉得神父有点脑残:“这不是很明显吗,b喜欢你。”季玩暄腿滑了一下,手中的耳麦差点掉下去。“我……我不敢想。”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但从一开始季玩暄就没敢把它列入考虑范畴。怎么可能呢,奢望过头的话,绊倒的时候是会磕掉门牙的。好一个婆婆妈妈的老头,再这样下去老太太就要和别人跑了。沈放已经不知道是谁在向谁告解了,少年冷淡开口:“主说过,nothg is iossible”那位主叫阿迪达斯。好吧……季玩暄没被他说服,但也很有礼貌:“其实我觉得a也可能喜欢你。”沈放眼皮一跳,一时间忘了再强调“不是我是我朋友”。“……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季玩暄和彭也都在一起了,怎么可能喜欢他。季玩暄揉着眼睛:“最近有发生什么解释不通的事吗?”沈放眉头轻蹙,思路有些凝滞:“有天晚上,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很偶尔的瞬间里,他会觉得,也许那天根本不是什么“手机自动拨号”,而是季玩暄真的想和他说些什么。说什么?我有女朋友了?一想到这里,他的自欺欺人就会戛然而止。季玩暄眨了眨眼。听着怪耳熟的,a和他一样,也是个缠人的男孩。“不会有人一口气给朋友打十几个电话,只为了宣告自己脱单吧?也许他很担心你,你那天出什么事了吗?”小季推己度人,说得非常自然。沈放搓搓眉骨,有些疲惫:“没有。”他原本也以为季玩暄是不是听说他队训请假才来询问,可他实在没理由还有渠道知道沈放翘课了。就算知道,季玩暄也不是那种打十几个电话来问他为什么的人,第二天面对面一问不就清楚了?——虽然沈放出去散心的原因很难言,第二天并不会告诉他实话。季玩暄趴在小桌板上,语气恹恹的:“可能别人给了他错觉吧,以为你出事什么的。”过度担心女同学,也不耽误自己找对象,听起来好一枚大渣男。但骂这个人好像也在骂自己,季玩暄挠挠耳朵,语气弱弱地为自己辩白:“而且,也许a和那个女朋友,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呢?”沈放:“……”什么苦衷?彭主任逼他娶自己女儿?季玩暄越想越有可能,不由自主地为a找起借口:“可能他现在的女朋友威胁他呢!他是为了保护你!”沈放:“……”对方的坎坷情路一下子在自己面前变成了平坦的罗马大道,“神父”与“女生”化身两只柠檬精,态度骤然恶劣起来。季玩暄:“我的直觉,可以不当真。”沈放:“刚才是猜测,没必要实践。”两人一同关掉变声通讯器,烦躁地叹了口气。——什么狗屁告解,再也不来了。教堂附近有个社区篮球场,彭也坐在观众席上等了有一会儿了。她和季玩暄演这出戏谁也没敢告诉,连核对剧本都不敢去人多的地方,生怕被人听见。小季见多识广,在学校附近挑了这么个人烟稀少的角落,自己倒是迟到了。短腿神父季玩暄喘着粗气推开篮球场的铁丝门,向彭也挥了挥手:“二彭!”彭也抬起头,也有些激动:“小鸡!”两人向对方跑去,每一步都坚定无比。行至面前,二人异口同声:“我们分手吧!”季玩暄:“……”彭也:“……”季玩暄:“……其实我有事瞒着你。”彭也:“……我也。”女士优先,二彭先说。场上散落着一两只无人认领的篮球,靠近场边的观众席上,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其实我答应学长的告白了。”季玩暄:“……”彭也连忙解释:“我不是拿你寻开心啊。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想像我们说好的那样,借你打消学长的念头。”但她没有想到,那个男生有那么喜欢她。“他在我面前消失了两天,第二天的晚上,他找到我家楼下来了。”季玩暄:“……”喂,好恐怖啊。彭也红着脸摆摆手:“不是啦,他只是在那里发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之后也没再出现。”是彭也自己狠不下心,在学校把学长叫出来,想和他好好说明白。可好人卡还没发出手,大男生湿漉漉的黑眼睛就把她的话堵回去了。“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不用勉强自己演戏。我希望你快乐。”女孩子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春水。她本来就没有对学长生出任何恶感,甚至有时还会因为他刻意逗自己开心的举动感到忍俊不禁。但彭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一方面“被追求”使她无所适从,另一方面她也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学长。与其拖着人家,不如快刀斩乱麻才是她的风格。“然后你们就在一起啦。”季玩暄已经彻底听明白了这个初恋故事,嘴角挂上了调侃的笑容。也还不错,虽然自己没达到目的,但是撮合了另一对,蛮好的。彭也羞涩地踮了踮鞋跟:“是是是是是!”她红着脸瞪人:“那你呢?你瞒我什么了?“季玩暄一手撑着上半身,懒洋洋地向后靠了靠:“我也有个喜欢的人。”彭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那你干嘛找我演戏?想让人家吃醋吗?”季玩暄无奈地看向她:“我看起来有那么闲吗?”他每天都在惴惴不安,哪有工夫搞这些情致把戏。“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受我的影响,可以一直开心下去。”这可是他自己许的生日愿望,当然要自己完成。男生下垂眼尾流出的无奈情意,使他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女孩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彭也:“好吧……你喜欢谁?我都把秘密告诉你了,我们要交换。”季玩暄:“秘密是你自己说出口的,我可没逼你啊。”彭也作势要打他:“到底是谁!温雅?路拆?还是顾晨星?”女孩子们总喜欢把身边关系好的男生凑成一对,没想到这回却误打误撞找对了方向。季玩暄笑而不语,彭也有些犹豫:“……总不会是宁则阳吧?”班长到底有多不招人待见啊?季玩暄放声大笑:“才不!你可以猜得更大胆一些。”彭也当他开玩笑,也装作思考一番问道:“你喜欢年纪小的吗?我倒是听说你之前和一个高一学弟形影不离来着。”季玩暄歪了歪头,笑得狡黠无比:“对,我喜欢的就是他。”玩笑里往往藏着真心话,但也只敢在无人的角落诉说。彭也大笑:“真的啊!你知不知道女生们悄悄编了好多你俩的同人文学哈哈哈哈!”季玩暄懒洋洋地仰起头:“知道啊。”彭也:“……啊?”季玩暄却突然开始了快问快答:“二彭,你今年几岁?”彭也:“17。”季玩暄:“家里几口人?”彭也:“三口。”季玩暄:“小猫叫什么?”彭也:“大毛和二毛。”季玩暄:“论坛网名呢?”彭也不假思索:“贴膜达人。”彭也:“……”彭也:“…………”季玩暄笑了出来。二彭二彭,名不虚传。彭也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她的声音藏在手心里,又闷又羞。“我……对不起啊,我只是觉得好玩,你别生气。”女孩子难为情地看向他,但少年只是笑着帮她捡起了发梢上的绒毛。“没关系啊,你写的很好,我只有一点不满意。”彭也红着脸:“什么啊?你说,我回去改。”季玩暄对她挤了挤眼睛,半真半假道:“你改一下c吧,不要站无所顾季了,站晚饭。”“……”路边的梧桐树掉下了最后一片叶子,脑补的故事也有了真实的主角。彭也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小季。”季玩暄歪了歪头:“嗯?”彭也坚定地耸了耸胸口:“我这一辈子站定晚饭不动摇了!”季玩暄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扬起嘴角,很开怀地笑了出来。真亦假时假亦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隔着铁丝网与架空的座位,不知驻足了多久的沈放,茫然无措地背过手,近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命运作弄了半个冬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哈欠,松开了他酷爱恶作剧的手。但这一次,会是真的吗。

    与你一起跨年的人(上)

    还有一天就到跨年夜,无论教导主任怎么遏制,信雅中学的校园里也骤然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荷尔蒙骚动。第一节课下,季玩暄正趴在桌上抄写上课打瞌睡时错过的英语笔记,突然胳膊被人怼了怼。靳然出去上厕所了,宁则阳鸠占鹊巢,语气非常八卦:“季玩,你跨年上哪玩?”季玩正眯着眼分辨自己昏昏欲睡时记下的鬼画符,头也不抬:“家。”宁则阳:“在家干嘛?”季玩暄:“写作业,睡觉。”宁则阳:“……你不约会啊?”季玩暄笔尖一顿。虽然和彭也不约而同说了分手,但他们之前做戏搞出来的动静太大,骤然散伙必定又要被抓着问东问西。好不容易大家不再对他俩投以太多关注了,要是因为分手再来一次实在有些得不偿失。两人商量了半天对策,就之前的冲动脑残互相骂了对方小半钟头,最终决定还是不公之于众,大家就“让爱随风淡去,最后相忘于江湖”吧。就是苦了学长,跟女朋友约会暂时还得偷偷摸摸——不过有彭主任在,他俩本来也得鬼鬼祟祟。但同学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季玩暄想了想,说:“不知道,到时候再看吧。”宁则阳看着他,一脸深意:“我怎么觉得你谈恋爱后反倒越发消沉了呢?”季玩暄:“……”他还没琢磨出什么答案不露马脚,班长却已经先一步帮他作答:“我懂,女人嘛。恋爱之前和之后完全是两个物种。”宁则阳拍了拍季玩暄的肩膀,一脸同情:“苦了你了,好兄弟。”季玩暄:“……你也受苦了?这么有经验。”宁则阳表情一僵:“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我善于总结!”可不是吗,文科班小希到现在还对他没印象,阳阳除了总结也做不了什么了。季玩暄笑了笑,没再戳班长的痛处。男生气不过三秒,很快又凑过头来,兴致勃勃地与他低语:“虽然我还没有追到小希,但我一直在收集各种约会攻略以做后备。听说中央区新开了一家店,情侣可以去那里做手模做戒指,挺火的,你和二彭跨年夜可以去那玩。”想想到时候,新年钟声响起,他俩戴着情侣对戒用假手相握,深情对视,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这位十分钟限时同桌真是为了他和前同桌的感情操碎了心。季玩暄:“……小希未来可真幸福。”宁则阳得意洋洋:“那是!”跨年夜是个约会的好时候,彭也肯定要和学长出去玩。季玩暄在软件上找到班长推荐的新店给她发过去,准备锁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微信。他置顶的消息只有季凝与文件传输助手——其实还想加一个,但他不敢,每次都只能手动滑屏,越过若干条可有可无的信息,翻山越岭才能找到。不知道为什么,在虐猫凶手抓到不久之后,沈放突然对他疏远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快期末了?还是他想给季玩暄和女朋友留空间?又或者单纯只是觉得他太麻烦了也说不定。季玩暄想不明白,也有点不敢想。总之,与沈放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圣诞节前一天。他坐立不安了一晚上思考怎么给人发一条祝福短信才不突兀也不致陌生,但却是对方先发了过来。“平安夜平安。”很沈放的消息,一看就不是群发。季玩暄嘴皮子都快被咬烂了,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平安夜平平安安[苹果][苹果]”过去。一发出去他就后悔最后两个表情是不是加得有点多余,结果沈放果然没再回复,他圣诞节收到的苹果也多得到现在还没吃完。……算了。季玩暄把手机扣下,重新拿起笔抄写英语单词。心不在焉又抄错了词性变化,正确率比打瞌睡的时候还低。“滴——滴——”手机震动起来,是新消息来了。季玩暄眼皮一跳,把屏幕翻了过来。却是彭也的消息:“小鸡帮我,明晚出来,请你吃冰。”二彭交往的学长,季玩暄后来有幸又见过一次。因为体育生实力太强的原因,他们打篮球通常不爱来业余玩票场虐菜,自己就有另一支“校队”。学长是这支队伍里的小前锋,和沈放顾晨星的位置一样。一班和六班每周有一节体育课同时上,二彭昨天就在自由活动时间拉着季玩暄跑去看了学长打篮球。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阳光大男孩,鼻梁高挺,眼睛圆圆亮亮的,确实很帅。彭也和他咬耳朵:“我觉得他有点像《网球王子》里远山金太郎长大后的样子,而且他也姓金,你说巧不巧?”季玩暄也小声说话:“你不是最喜欢越前龙马吗?见异思迁。”彭也掐住了他的脖子,俩人在场边小姐妹一样打闹起来,又闪瞎了一圈不明群众的狗眼。学长确实是个挺好的人。季玩暄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占了个“彭也男朋友”的名义讨厌自己,但没想到阿金学长听说后还特意加了他的好友,发了一大段话来感谢小季平时那么照顾小也现在还帮他俩打掩护的事。在场边看篮球的时候也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学长就悄悄向二彭暗送秋波。季玩暄就坐在旁边。明面上自己是被羡慕的狗男女之一,其实背地里他才是最酸的那个柠檬精。这次更是了,彭也请季玩暄出来和他们一起玩,是因为燕城是个圈,得防着被有心人看见她“出轨”。季玩暄:……演戏还挺上瘾,估计都上升到情趣了。真是不能理解恋爱中的人们。八点钟的十二月已经彻底天黑,季玩暄正在门边换鞋,厨房里季凝歪出半只身子:“出去玩啊?”季玩暄站起来对她笑:“嗯,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别等我啦,到点儿就睡。”季凝刚洗完碗,擦干手出来抹护手霜:“别太晚了啊,也别去太拥挤的地方,跨年倒数哪都能看见。”季玩暄狂点头:“放心吧美女!”季凝甩手赶他:“快走吧帅哥。”中央区在近江广场附近,虽说近江,但其实离汶江且有一段距离。为了避开人流涌动的换乘站,季玩暄挑着冷门线路提前下了一站。这一站修在广场与汶江之间的两不靠地带,据说是为了带动这里的经济发展,以后变成个什么酒吧创意一条街啊之类的,但现在还是挺无聊的一片土房子。季玩暄刷卡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没什么人。他出发早,到得也早,考虑不到两秒就选择了左手边向江边走去。这个时间大家不是还没出门,就是正在广场上四处游荡等待倒数,江边风又大,季玩暄走了两百米,一个人影没见着。不过他艺高人胆大,一点不怕,就是有点冷。季玩暄裹紧他妈妈手工编织的爱心围巾,找了个勉强避风的小街亭走了进去。与彭也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实在懒得动了,只能在这里吹北风。人啊,不能当咕咕鸟,也不能太积极了。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目光开始涣散。汶江很宽,太宽了,江对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听聂大爷说领导们正计划在他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建一座公园,适当地改造一下沿岸风景。季玩暄和大爷畅想了一下,到时候从江上看过去,这片光秃秃的江畔将铺满绿色,中间用鲜艳的永生花摆出几个直径五米的大字——绿草青青,请勿踩踏。季玩暄低下头闷闷笑了两声。说来可笑,他在燕城长了十七年,还从来没在河西那边的江畔向河东看过。那片黑乎乎的地段常年在规划施工,大家很少会过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如果……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是汶江,那江对面的自己已经多大了?他会向这边看过来吗?他在江岸,还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曾一个人坐在这里,目视现在的方向很久很久吗?老天一吹风,季玩就吟诗。吟了十分钟,脑子都被江风吹木了。他站起来,裹紧外套掉头就走。文艺青年太他妈难当了,他要立刻去中央区商场挤在世俗人群中取暖。好不容易连跑带跳回到了地铁站附近,季玩暄正搓着耳朵后悔自己怎么不从一开始就往右边走,兜里持续的手机震动便在这时变得明显起来。他靠在风亭边接通:“喂?”彭也的声音很紧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呀?小鸡,你已经出门了吗?”他都到了。季玩暄眨眨眼:“怎么啦?这么急。”女孩子抱歉又紧张:“学长急性阑尾炎,刚进手术室,我现在在门口等着。对不起啊小鸡,你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真的真的对不起……”“没有啦,我还在家,”季玩暄出声打断了女孩子越来越低落的情绪,“严重吗?我来医院陪你吧。”彭也松了口气:“不用了,小手术,很简单的。你在家的话正好不用出来了。”季玩暄:“天都黑了,今天这么乱,我不得送你回家啊?好歹还挂着男朋友的名呢。”彭也笑了出来:“算了吧,我小姑家就在医院隔壁,我出来拐弯就到了,今天就住她那。你来接我,我是到了,还不放心你那小身板呢。”两人又在电话里扯了一会儿,觉着女孩子的情绪已经彻底恢复正常,季玩暄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过去,正常阑尾炎手术差不多也快结束了,学长的家人应该也在路上了。“我妈叫我吃水果,先挂了哦,明天聊。”彭也又是一串“嗯嗯嗯嗯嗯”:“快去吧,我明天和你好好吐槽一下,天呐,万万没想到今天是在医院跨年。”季玩暄笑得漫不经心:“说明你这一年都会健健康康呀,很好的。”挂掉电话,腿都有点站麻了。季玩暄伸了个懒腰,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准备打道回府。刚一转身,便听见耳边关节“嘎嘣”一声,嘴巴跟着也打了一个磕巴。沈放从地铁滚梯上到地面时,四周寂寥,唯一那个活人正以万分惊恐的目光盯着自己。沈放:“……”季玩暄试着张口,但下颌骨搭扣的地方在刚才那个哈欠之后突然出了问题,就像两个一直正常搭接的环扣一下子锁死了一样。上下两排牙刚刚分离不到一厘米,就怎么也张不到更大了。沈放手里还攥着一小捧花,不知道给谁的。季玩暄心中百感交集,眼眶瞬间湿润了。“晚上好,我……我嘴张不开了。”沈放:“……”沈放笑出来了。

    与你一起跨年的人(下)

    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处今天很忙,有喝酒闹事把头打破的,有阑尾炎的,也有嘴张不开了的。护士长安静听高个少年陈述了小半分钟病情,态度挺好:“口腔科大夫都下班了,你们先去挂号,然后上二楼值班室,那有人坐班。”沈放点头道谢,护士长又急急忙忙不知去哪救火了,他也转身安慰身后这团蔫怵怵的糯米糍。“没事,这个意思就是不严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季玩暄还深陷在悲伤之中,头顶都好像在下雨:“真的吗?我不会再也张不了嘴吗?我还能唱歌吗?”等他手指头断成三截再也拉不了琴,估计也就这种伤心程度了。沈放很耐心:“不会的,我保证。”他们两个在一起,自己总像年纪更小的那个。张不开嘴并不影响正常说话,但季玩暄却好像失了语,突然消停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太作了。一会儿刻意疏离,一会儿又谈恋爱骗人,都这样了沈放还能耐着性子陪他过生日,又在跨年夜陪他来医院,人也实在太好太好了。少年的情绪低落得有些明显,沈放以为他还在为张不开嘴难过,忍不住想捏一捏他绵软的脸颊。但手指抬起一半,又无声地落了下去。出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眼前的人还是自己。“没关系,别怕。”挂号窗口的队伍排得老长,两人好不容易拿了号码凭证,上到二楼又在候诊处看见了二三十号人。季玩暄两眼一黑准备去世,被沈放捞了一把。“你先坐,我去买瓶饮料。”季玩暄点点头,沈放却把他手里一直握着的花束也递过来了:“帮我拿一下吧。”季玩暄愣了愣,听话地接过。刚才在路上一直没敢看,原来这是一小捧扎得很紧的栀子花。花语是坚强永恒的爱。门诊楼里的自动贩卖机不是常温就是冷冻,根本不管你是酷暑还是严冬。沈放下楼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找到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两包牛奶,让店员帮忙加热了一下。抓紧时间赶回来的时候,季玩暄正望着窗外发呆。他身前小心翼翼抱着捧花,目光因为游离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虔诚,看起来离新娘只欠一块面纱。“……”沈放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走过去,用两袋被捂得丁点儿热气没外泄的牛奶换回了自己的栀子花。他坐在季玩暄旁边,低下头掏纸巾。季玩暄翻着手里的小袋牛奶,有些疑惑:放哥什么时候爱喝奶了?花束在两人中间,隔挡了一部分视线。周围安静又嘈杂,沈放掏出几张纸巾回头,发现季玩暄正费劲地咬着牛奶袋的一角。嘴巴能张开的大小实在有限,他也不敢使劲咬牙,只能叼着无菌塑料袋的一角,一寸一寸极其小心地往外拔,看起来非常的傻气。热腾腾的什么东西突然被贴在侧脸上,季玩暄迷茫地抬起头,对上沈放眼中满溢的笑意。他还没把牛奶袋咬破,但自己的小心脏好像已经开始漏气了。“我查了一下,张不开嘴应该是在寒风中张大口的原因,试试热敷可能会有一点作用。”季玩暄:“……”来道雷劈死他吧。季玩暄举着两只被纸巾包裹在外面的热牛奶敷颌骨,嘴巴还是没能张开,脸倒是快被热气蒸透了。周围落座的人越来越多了,沈放看了一眼电子屏——又来了两个医生,估计还有不到十个人排在前面。他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形,清了下嗓子才迟疑地开启话题:“我最近在考虑一些事情。”考虑“我好像喜欢季玩暄。季玩暄怎么搞对象了?季玩暄好像也喜欢我???这是真的吗?那他为什么不说?他是在开玩笑吗?”季玩暄持续忧伤中:“考虑什么?”沈放:“……考虑读什么大学。”季玩暄被他的上进刺痛了:“你……厉害,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放自小学二年级后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能咬牙硬编:“n大吧,外公家在那,我喜欢南方。”季玩暄有点失落:“挺好的,我还没去过南方呢,很漂亮吧。”沈放悄悄看了他一眼:“嗯,那里的街道两旁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过街天桥上也垂着花藤。”牛奶的温度有些降下来了,季玩暄撑着没松手:“那真好,想好什么专业了吗?”沈放摇摇头,想到季玩暄看不见,又转头对向他:“没有,因为一直在想,所以……”所以最近不和你玩了。季玩暄两眼发直盯着球鞋尖:“没事,学业是大事,我理解。”不,你不理解。沈放扶着额把后脑勺对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杀了我吧。两人同时在心里叹气。热牛奶已经彻底没用了,季玩暄认输地放下两只举得发酸的手臂,动作不小心蹭到了座位之间的花束。他呆呆地数了一会儿栀子花有几片花瓣,纠结着开了口:“这是……给你妈妈的花吗?”沈放缓缓坐直,“嗯”了一声。“她以前最喜欢这种花。”好像没给人聊下去的动力?沈放又补了一句:“她的骨灰撒在汶江里了,我今天去看看她。”……你妈的,更聊不下去了。季玩暄颤着嘴角:“哇,那我平时喝水不是可能还喝到阿姨了……”闭嘴吧,把嘴闭上,好吗,小季。两人垂着脑袋齐齐叹了一口气,然而片刻过后,两个青春期综合症却又捂着眼睛一起笑了出来。季玩暄嘴还僵着,但酒窝够深:“我是不是冒犯到阿姨了?”沈放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垂下来的时候夸张的好看,笑起来尤甚。“没关系,她大多数时候非常温柔,很愿意宽容,生病了就是不理人,你说她坏话也没关系,更何况也不是坏话。”季玩暄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如果是我妈妈,她会连夜跑到我的梦里,揪着我的耳朵骂人。”沈放笑着看他,眼里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季玩暄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歪着头,眼睛里的光柔和而温暖。我喜欢你。我也是。如果眼睛能交流,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完成了一段对话。不过人类这么痴呆又较真的生物,有些话要说出口才会明白的。“季玩暄!季玩暄是谁?”护士出来喊人了。“……这么快。”季玩暄眨眨眼站了起来:“等我一下哦。”沈放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好”。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中央区的“执子偕老”客人爆满,高二年级的真假情侣却双双对对走入医院。阿金的爸爸妈妈刚刚匆忙赶到,两人握着彭也的手把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金叔叔去办住院手续,走之前执意让彭也等自己回来,开车送她回家。女孩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转身的时候有点不舍得,忍不住回头,竟然看见大男生趁着妈妈背对自己,猛地向她挥了挥手。她笑了出来,也傻瓜一样在窗边摆手。季玩暄坐在诊室唯一的那张靠背椅上,被医生握着下巴掰扯揉捏了两分钟不到就走了出来。他悲喜交加:“医生说我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听不懂吧?我也听不懂。就是肌肉有点拉伤了,注意别咬硬东西,过几天就好了。”沈放看着他,语气很温和:“那不是很好?平安夜平平安安,跨年夜健健康康。”“……”原来那条短信他看见了啊。季玩暄眨了眨眼,又想起了医生刚才提醒他紧张的时候不要咬牙。他呼出一口气,放松地笑了出来。“嗯,你也是。”折腾的、奇妙的一个晚上。院子里,对门聂大爷夫妇陪聂子瑜进京艺考去了,屋里灯是黑的。季玩暄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季凝正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跨年演唱会,一见到他还有些惊讶:“怎么回来这么早?”季玩暄脱下外套丢在一边,走过去靠在了妈妈肩上:“没什么,突然好想你,就回来了。”季凝:“如果有肉麻比赛,你肯定是让人起鸡皮疙瘩最多的那个。”女人嘴上嫌弃他,但还是挪了挪位置,给儿子让出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城西的公寓里,栀子花被原封不动带了回来。沈放洗完澡后,找到桂姨留下的还没用到的那只胖玻璃花瓶,装好水把花放了进去。棉纱窗帘外的落地窗突然爆出无数星光,他赤脚走过去。少年的阴影一步步覆盖了地板上的光芒,但一拉开帘幕,远方的烟花便尽数落到了他的眼中。在哪里都可以看得到跨年倒数。中央区最高楼的led屏幕上出现了“10”的数字。电视机正热闹,季玩暄却已经歪着头在沙发靠背上睡熟了,季凝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快起来,新的一年我也抱不动胖豆子喂。”“9、8、7……”顾家的五只狼狗正在满院子嗷嗷乱窜,顾晨星叼着牙刷在二楼指挥他们:“向左转!立正!”门被推开,傅女士瞪了他一眼:“小狗,谁让你跑阳台上来刷牙的?”“6、5、4……”隔壁是季家的院子,季姥爷睡得正熟丝毫不被噪声打扰。季柏岑趴在窗边观赏了一会儿小顾哥哥家的狗叫盛宴,拿起手机给网恋小女友录了一段视频。对方叫“甜心、少女”,他叫“棱角、少年”。“3、2、1……”“新年快乐!”整个燕城,这座国家,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沈放缓缓放下窗帘,向卧室走去。路过餐桌上的栀子花时,他也轻轻地落了一句“新年快乐”。灯全部被关上了,去年的日历还挂在墙上,12月31日这一天被记号笔划了一道。旧年的最后一天,没有告白的第一天。希望新年是个好年。

    妈妈什么都知道(上)

    今年过年早,寒假刚放到第一周就是小年。季玩暄和季凝一大早就提了大大小小的东西上到姥爷家的小院,是季柏岑来给他们开的门。“姑姑!表哥!过年好!”季凝揉着他的脑袋进屋换鞋:“你也好,但今天是小年,没有压岁钱。”季柏岑今天兴奋过度,又去缠表哥:“哥!我又恋爱了!”季凝:“……”季玩暄:“……”季凝忍着笑进厨房了,季玩暄脑袋疼,揽着小他五岁的表弟上楼:“爷爷呢?”季柏岑:“在书房,爷爷最近新交了位笔友,每天笔耕不辍呢。”季玩暄有点惊讶:“笔友?”季柏岑狂点头:“好像是位漂亮老太太。”季玩暄弹了表弟一个脑瓜崩:“一天就知道漂亮小妹妹漂亮小姐姐,现在又有漂亮老太太了?”季柏岑捂着脑门纳闷:“那还能和个老头子聊天?和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聊的可多呢。季玩暄玩表弟有瘾,又捏了捏他婴儿肥尚未完全褪下来的脸蛋:“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试了,你也不好好复习,又是网恋?”季柏岑不假思索:“老师说我吊车尾能挂上信中尾巴。”季玩暄叹了口气,总算理解老师们对他的恨铁不成钢了:“什么时候能觉醒啊,小白鸽?”季柏岑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名字拗口,于是也学着他哥想让大家叫他的前两个字——季柏……这俩字听着不太文明。季柏岑再次思索,最终决定在后面加个“哥”。季柏哥。好古惑仔。帅爆了!然而表哥季玩暄路过,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家吃饭了,小白鸽。”季柏哥一下泄了气,软成了家养的小狗,塌着肩膀跟在他哥哥后面回去了。从此军区大院便少了一只山鸡哥,多出了另一只小白鸽。季姥爷正在书房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查字典,季玩暄敲门后探出一只脑袋,声音特小:“姥爷,过年好!”季姥爷头都不抬:“你也好,但今天是小年,没有压岁钱。”跟他女儿简直一模一样。季玩暄憋着笑小心带上门,回屋和表弟打游戏。他和季凝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一直到初八大家各自返工的时候回家,十五再来吃个团圆饭,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季柏岑和顾晨星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就很疯狂,一有空就拉着他上街游荡或是缩在屋子里打游戏,今年却还挺消停。小白鸽还有一学期就升初中,在学业压力下,蒋韵清一口气给他买了十盘新游戏,让他先爽一个年假。可怜季柏岑不清楚他妈给他年后报了多少补习班,现在还傻乐呢。季玩暄悲悯地看了一眼傻表弟,很投入地陪他玩起来。季元今天公司加班,得晚饭前才能回来,蒋韵清要从家里收拾些换洗衣物带过来,也准备在小楼住一阵。季玩暄下楼洗苹果的时候,舅妈已经来了,正在厨房和季凝一起准备食材。“人老师和我说,季柏岑性格好,人缘好,哪哪都好,就是成绩不太好,百般暗示我去她那上补习班。我脸上笑呵呵,回来就给季柏岑在外面报了三个班,语数英全补。”蒋韵清叹气的时候还很稀奇:“都是季家的基因,这臭小子怎么那么不给我长脸呢?”季凝笑着转头看她:“男孩子起步慢,上了中学就会好了。逗逗小学的学习资料我还没扔,不知道有没有用,等初八回去我找找。”蒋韵清高兴得不行:“那太好了!谢谢姐姐!逗逗的学习资料,摸一摸让傻小子考前沾沾喜气也行呢!”瞧这迷信劲,季元那么沉稳的一个人能生出这么咋咋唬唬一小孩,孩他妈功不可没。季玩暄走进厨房,声音脆甜:“舅妈,过年好!”蒋韵清一看到他就喜欢:“过年好过年好,等你舅回来让他给你发红包。”看看人姓蒋的,再看看你们姓季的。季凝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递过去堵儿子的嘴:“你那嘴还没好利索,我切得小,你吃慢点。”蒋韵清:“嘴怎么啦?”这可说来话长了,季玩暄脚底抹油要溜,但看季凝揶揄的笑容估计少不了埋汰,还不如自己说呢。蒋韵清听完果然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办公室也有个小姑娘和你一样,现在都习惯了,说话说着说着就嘎嘣一声张不开了,大家也看不出来。”季玩暄很恐惧:“真的啊?”蒋韵清笑得揉肚子:“逗你玩呢!”季玩暄:“……”蒋韵清逗完他又去看季凝:“逗逗期末又考第一,他们老师没夸他啊?”得夸,但高中老师比初中含蓄一些,夸得也不多。初中时候,每次家长会都简直是季玩暄的个人表彰大会。季凝回忆了一下:“他们英语老师夸了,说他每次讲完课让大家自习时,别的同学都拿出其他科目作业开始各做各的了,只有季玩暄还在总结他的英语笔记。”蒋韵清“哇”了一声:“难怪逗逗每次英语考那么好呢!”季玩暄:“……”不是,他是在抄写上课打瞌睡时错过的英语笔记。但这话说出来特像那种“我学习一点也不认真但我考了第一”的讨厌鬼,季玩暄干笑着没接茬,直到蒋韵清开始嫌弃儿子时才开口。“舅妈,小学就上补习班没太大必要,而且就一学期就要考试了。小升初难度不大,表弟不用担心,信中每年自主招生的题目我都让我初中班主任帮我留着呢,今天都带来了。他做着,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没问题的。”蒋韵清很感动:“逗逗,你回家的时候把季柏岑的游戏全带走吧。”季玩暄哈哈笑了起来:“带一半就行啦。”

    妈妈什么都知道(下)

    三人聊着聊着又说到了季姥爷交笔友的事,蒋韵清笑得不行。“对方是我们学校一退休英语老教师,爸最近学英语呢,每天写一篇英语作文给人寄过去,老师修改完再寄回来。我说我帮他俩传不用邮票费,人还不稀罕。”她声音压低了些:“爸写了特多,好些没寄出去,我有一次不小心看见了,跟小学生周记一样,就季柏岑作文本的英文版。”季玩暄笑得从凳子上掉了下来,季凝嗔他作怪。蒋韵清还想继续八卦,季姥爷却好像感应到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声音从二楼传来依然中气十足。“老二媳妇,我邮票呢?你放哪了?”蒋韵清擦着手也提高音量:“来了!爸!”她对两人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肯定就在抽屉里,他不愿意我讲他八卦呢。我顺便去看看季柏岑,小玩意儿最近又交一小女友。”厨房里少了个人,空气都静了一大半。季玩暄搬着凳子坐到季凝旁边陪她择菜,半天忽然道:“妈妈,你介意吗?”季凝挑眉看他:“介意什么?”季玩暄:“姥爷交朋友,和别的老太太。”蒋韵清毕竟不姓季,所以觉得姥爷交个新女朋友很正常,还很好玩。但季凝和季元呢?季凝没直接回答他:“你知道姥姥什么时候走的吗?”季玩暄点头:“你十一岁,舅舅八岁,姥爷三十三岁。”家里唯一的女主人走得太早,季姥爷正是好年纪,为他介绍续弦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他硬是全部拒绝,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季凝当时不听他的话跑去南方嫁人,心里对爸爸其实非常愧疚。季凝:“姥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记着姥姥。所以我觉得交笔友这个事可能就是交笔友,没什么复杂的。”她顿了顿:“就算真的有什么也没关系,姥爷觉得开心就好,他为我们活得太久了。”季玩暄:“所以你不介意?”季凝:“不介意。”季玩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我也不介意。”季凝愣了愣。我也不介意,你可以找一个好男人,学着依靠他。季凝哭笑不得:“绕一大圈在这等我呢?”季玩暄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季凝用沾水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不用你说,看到好人我绝不放过,我哪是委屈自己的人。”季玩暄低头择菜:“你当然是了。”姥爷为他们一辈子没有再娶,季凝为了他奔波劳碌,甚至一直没时间关注一下儿子的学业。只是有天突然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说他小升初考了全市第三名,被信中直录了。中考的时候又考了全市第二名,被信中直升了。好在季玩暄也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季凝想了一会儿,说:“我小的时候姥姥和我说过,作为女孩子,如果爱一个人有十分,那就只能表现出来八分。这样子以后哪怕失去了,也还能留个余地。”但最后究竟表现出来的是八分还是十分,她们自己都已经说不清了。季玩暄听得很认真,本来以为季凝要剖析自己的过往,没想到她却炮头一转,对准了儿子。“不过男孩子就不一样了,爱有十分,你要表现出来十一十二分才行。女孩子都是宝贝,要好好珍惜。”季玩暄很无奈:“我知道,可我们不是在说你和姥爷吗?”“这有什么好说的,”季凝瞥他一眼,“季玩暄,你是不是恋爱了?”季玩暄惊了:“啊?”季凝:“别装蒜,我都问过子瑜了。”她有些纳闷:“我觉得我已经算是非常开明的家长了吧,你怎么还瞒着我呢?”要不是她自己看出苗头,在和聂子瑜的电话里多问了一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季玩暄:“……小鱼姐姐怎么说的啊?”季凝:“她说你追人未果愁苦着呢,让我别声张,瞅空帮帮你。”季玩暄抽了抽嘴角:“你不是说不准早恋吗?”季凝也挺无语:“那都哪年说的了?人小学生都交三四个女朋友了,你都快成年了,我再拦着也太惨无人道了吧。”而且哪个家长没说过“不准早恋”啊。把自己当年收到的教训转头说给小辈,不就是为了图个嘴嗨。季玩暄:“好吧……我是喜欢人呢,但还没谈恋爱。”季凝很八卦:“人家喜欢你吗?”季玩暄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可能有些喜欢,但是不是那种喜欢,他不敢想。季凝新奇地眨了眨眼:“你不告白吗?要不要我去帮你看看?我的眼睛很毒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喜不喜欢你。”季玩暄憋着脸:“别了吧……”我怕吓着你。季凝无聊地撇嘴:“行吧,那你继续愁苦着。”季玩暄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季凝:“说。”季玩暄:“其实我一上英语课就打瞌睡,老师说我总结笔记的时候,我其实是在抄上课错过的内容。”季凝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啊。”季玩暄:“……啊?”她帮季玩暄收拾书桌的时候翻开书看过,英语课本上,鬼画符和漂亮的字母一半一半,她都不用问就能想到小季上课拄着脑袋睡觉的样子。季凝点了点季玩暄的额头,语气漫不经心的,又似饱含深意。“你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往事不可追(上)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季玩暄上楼进了书房。姥爷的信已经封好了,等会儿就下楼投到信箱里。但他练习语法有瘾,还在写“today is little year”。季玩暄忍着笑:“姥爷,我期末英语又考了150!”姥爷烦他:“炫耀什么?”季玩暄凑过去趴他桌子上:“我也可以给您讲英语,以后咱俩当笔友吧。”姥爷把笔记本一扣,站起来赶他:“不用你,跟你聊不着。”一桌五个人,只差一个加班的回来就能团圆了。姥爷嘴还硬着,吃饭的时候却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酒。季玩暄考上信中对整个季家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他们搬进聂大爷的小院子,季凝的工作稳定下来,母子俩回大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蒋韵清曾玩笑说,从她嫁进季家,似乎从那时起才真正见过季姥爷开心的样子。饭后家人们各自回房歇息,季玩暄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起季凝在厨房和他说的话,又打了一个滚。他从来没见过亲爸,并不排斥季凝去找一个值得依赖的好男人。那沈放呢。他爸爸出轨的时候,放哥的妈妈还活着,如果可以的话,还能活得很久。蒙着被子撒了一会儿癔症,季玩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起了手机。沈放正在花房里面捉猫,信息发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接给季玩暄拨了过去。对方似乎有些紧张:“过年好。”刚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沈放的嘴角弯了弯:“过年好,小年好。”他顿了一下,回复了季玩暄短信里的问题:“我在外公家,刚刚吃过饭了。”季玩暄:“这么巧,我也在姥爷家。”没什么巧的,大家都没别的地方去。季玩暄皱了皱鼻子:“你现在不在燕城?那过年还回来吗?”沈放“嗯”了一声:“回来的。”季玩暄:“那……过年出来玩吗?我们可以出去写作业。呃……玩别的也行。”仙人掌后面闪过一道细长的白影,沈放轻手轻脚地靠近,声音也跟着压低:“不写作业了,你想去游乐场吗?”游乐场?那不是偶像剧标配吗……季玩暄默默红了脸,出声时动静也很轻,用气音答道:“好啊。”两个字隔着电流送过来,吹进人耳朵里酥酥麻麻的。沈放不自然地歪了歪头,一步过去,把藏在角落里的白猫捞到怀里。“那到时候见,一言为定?”季玩暄眼睛弯弯:“一言为定。”沈放松了口气放下手机。通话还没结束,来电显示是那天保存的属于季玩暄的笑脸。太好看了,他没舍得挂断。那边也沉默着等待了很久,十秒钟后,季玩暄红着脸结束了通话。沈放可惜地垂下长睫,眼尾还挂着未散去的笑意。“嘶——”外公家的这只猫野性未褪又胆小,缩在他怀里也不老实,刚刚又在小主人手上划了一道血痕。猫刚来的时候就挠过他,狂犬疫苗还有很长的效应,倒也说不清失多得多。沈放把它安置进笼子,转身去柜子上找药箱。兴许是因为方才的那通电话余留效应也很长,他处理伤口时也未觉得有多疼痛,只是苦恼疤痕如何才能尽早淡下去,不然被季玩暄看见又要大惊小怪。不过,大惊小怪也可以。察觉到自己竟已开始思考怎样留下这道疤,沈放扶着柜门,没奈何地摸了摸眉骨。外公家在南方,这个时节气温还是很暖和,不像燕城那样寒风刺骨,出门刮得人脸疼。云城气候宜人,也很宜居。外公和外婆只算半个北方人。祖上从南方迁居而来,一直都保持着故土的生活习惯,但他们与燕城相处得也很好。只是女儿去世以后,这里便成了伤心地,二老南下归乡定居,一年的盼头便是外孙放假能来看看他们。叶家人都随和温柔,忽然置于安宁的南方也不突兀。沈放十二岁第一次一个人来看二老时,百闻不如一见的邻居们瞧见这个只有北方水土才能养出来的挺拔男孩子,方才惊奇地信了他们家原来真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本来今年过年他也想留在这里,沈嘉祯也没表态,但外公还是摇了摇头,让他三十前便买票回去。“我们想你,像想缸中的月亮,虽然摸不着,但想你了就视个频,你每日都在。但你爷爷想你,却像是看上了邻居家的小狗。喜欢得很,想摸,又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太过怅然,甚至都忘了,你其实原本是他家的小狗。”叶家外公从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肚子里有很多句子,沈放小时候最爱听他讲故事,现在也是。但蓦然间被比作小狗,他也有些无奈。正好外婆围着棉布围裙走出来,也慢声搭腔:“是啊,虽然都在燕城,但你这个小东西,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过年阖家团圆,你就回去吧,我和你外公习惯了两个人,不觉得冷清,倒是你个年轻人非要留下,到时候肯定嫌无趣。以后要是再不来了,我可不愿意的。”沈放起身接过外婆手中端的生煎,放到桌上后又忍不住将手伸回去,拉了拉她还沾着面粉的指头。他的爷爷奶奶常年分居南北半球,他见到沈家那位老太太的机会更少。只记得奶奶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保养得当,不像外婆这样做惯了家务有些粗糙,纹路深。他常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还有妈妈。叶之宁的手要更像奶奶,可是牵起来却和外婆一样,干燥温暖。“多大的人啦。”外婆由着他牵,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星面粉:“抱抱有没有女朋友了啊,这么会撒娇,可该招女孩疼。”沈放耳朵有些红,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小名是妈妈取的,原先是婴儿时哄着叫的“宝宝”,后来叫得熟了,又换成了“抱抱”,又软又娇,闹着玩似的,一点也不像男孩子。沈嘉祯和他爷爷全觉得女气,儿戏,只有叶家人这么称呼他。外公笑着走过来坐在餐桌旁:“有了也不会告诉你的。”外婆轻轻哼了一声,拉着外孙的手坐了下来,还在追问:“那喜欢的人呢,有没有呀?”这回沈放出其不意地点了点头。老两口一下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立时将他团团围住。“谁家的女孩?是你的同学吗?”“新学校的还是旧学校的?”“多大了?学姐还是学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照片?”素日里无欲无求活得最佛性的两个人一下变成了小孩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沈放全部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反正老人家离燕城山高皇帝远,短时间内是见不着本人的,他可以随便说。“大我虚一岁,会疼人。”“性格讨喜。”“待我很好。”“没有照片,长得好看。”“比我矮五厘米,过完年可能六厘米。”他头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老人家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觉得孙媳妇除了个子太高了些,哪哪都好。叶培生颤着手笑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回屋了。“别理他。”外婆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外孙的额头:“抱抱都长这么大了,我们怎么能不服老呀。”沈放将手轻轻覆在外婆手背上,眼神很柔软。“你们两个又煽情了,快看看我。”叶培生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捧着一个颇有些年代的红木盒。外婆:“你终于有机会拿出来啦?”沈放回过头:“?”桌上的生煎包还一个都没动,这会儿又被推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让位。叶培生把红木盒放到沈放面前,外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钥匙,对着锁眼一拧,盒子便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沈放眨了眨眼,愣住了。“这是咱家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带走当嫁妆了,后来我们回云城,你爸爸就还给我们做念想。我一直收得好好的,给我孙媳妇留着呢。”外公笑眯眯地把钥匙放在他手里:“回去的时候都带上吧,要是真的喜欢,就早点定下来。”外婆嗔怪着插嘴:“就你外公心急,还做老师的人呢,不知道现在法定结婚年龄呀?还当我们那个年代呢,也不怕把人家小姑娘吓着。”虽然不是真的小姑娘,但季玩暄肯定会被吓一跳吧,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怜又可爱。掌心的钥匙一直被贴身携带,还裹着体温,沈放轻轻地握在手心里,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他尽量早点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