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斓听得揪心,只觉得自己好像个故意刁难的大恶人。

    她转手递杯水过去,又像犯错似的低声道:“你别说这种话。”

    “你好好吃饭,等你好了,我叫我阿爹亲自教你。”

    “他下棋最厉害,周围的叔伯都下不过我阿爹。”

    沈昭耐着性子听完秋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慢慢挑眉瞭向秋斓,俨然不信。

    毕竟,除过眼前这位“秋家千金”,谁都知道秋泰曾是宫里头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当年阖宫大宴,刚刚中举的秋泰曾跟随秋家老爷子进宫,一时兴起和别人下棋赌彩头,当着满宫人输得一败涂地。

    可偏偏他又是个有自知之明见好就收的主儿,最后若不是有人出面调停,他差些把秋家老爷子文渊阁大学士牙牌上的玉珠绦子都输到拱手让人。

    自那之后,秋泰曾没再跟人下过棋了,可这“棋艺高超”的名声确确实实成为千古美谈。

    秋斓不知宫里头的那些渊源,只是看着沈昭不信,干脆手脚并用地比划给沈昭瞧:“我阿爹的棋谱摞起来有床那么高,只要你想学,我全都拿来给你看。”

    “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只要你好好养着,我陪你一起学。虽然我下得厉害,但是你别怕,到时候我让你五子,实在不行,让你十子也可以。”

    床上传来沈昭的一声低低的嗤笑。

    秋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笃定了是个冒牌的秋家小姐,还被沈昭笑得不明所以。

    可能常常看沈昭笑,秋斓便觉得在这地方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她也跟着沈昭笑:“以后我天天喂你吃,你一定多醒几回好不好?”

    “养病要好好吃东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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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缓缓在床头摇曳。

    夜已经深了,沈昭却半点不见疲惫。

    别庄建在山中,常有风往院子里灌。今日午后虽晴空当头,可才一入夜就生起风来,嗡嗡营营吵得人不得安生。

    时辰早已过了丑时,沈昭午后叫秋斓喂完两碗粥水,傍晚又吃了她的甜水,正趁着屋里没人在窗边若有所思地踱步。

    秋斓那道紫苏桃子姜腌得极润口。

    虽说还未入夏,秋斓还是能弄了桃子来。

    秋斓是怕他吃腻了晚上睡不安稳,所以专门准备了清淡爽利好下口的。

    紫苏桃子姜的桃肉瓣用紫苏叶里揉出来的浅红汁水浸着,又加了切碎的仔姜,还在碗里乘着就散发出浅浅的紫苏香。

    至于口味,也更是在其他甜汤中独树一帜。

    许是这东西腌制时加了冰糖和米醋的缘故,桃肉的鲜甜被带的淋漓尽致,汤汁也是入口清爽,又酸又甜,层次丰富至极,一尝就是用心准备的东西。

    约摸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受过如此仔细的照顾,沈昭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重病不治危在旦夕了。

    他自顾自笑了笑,这才发觉一道甜汤竟莫名其妙勾着他想了许多。

    沈昭把神思扯回现实,等人似的朝窗边睨去。

    也就在他刚抬起眼的瞬间,却见一阵风来吹开窗,只留窗扇在边上坠坠乱晃。

    沈昭神色一凝停下步子,知道是人来了,便冷眼朝屋子的暗角看。

    只见确是有个人隐在光照不亮的角落里,一身黑衣,面容也皆被兜帽挡住,若不仔细辨别,就当真和阴影融为一体,一点异常也叫人看不出。

    沈昭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想从夜色中辨出个人影于他而言不是难事。

    他脸上也不见丝毫惊诧,只居高临下瞧着角落里的人,便再无做声。

    眼前的人无论穿衣打扮还是行事风格,都与元令无异。

    元令皆是从军中精挑细选过的人尖,效命在循王手下,满共十几个人,清一色格外神秘。

    昔年循王朱嘉烁还在世时,是威名远扬的战将,元令跟着循王刺探敌情窃取机密,十几个人夜袭掩杀,以十抵百立赫赫战功更是家常便饭。

    沈昭这个“鲜衣喋血刀”和宏毅,也皆是元令出身。

    只是后来循王过世,亲信便也树倒猢狲散,元令的名号便也未曾再出现在世上。

    可惜为世人所不知的是,元令并没有解散,只是从明面上换进暗地里,出入宫禁办暗差,还做着从前的营生。

    他们效命的对象也早已换人。

    令主的腰牌作为遗物留在当今太子朱嘉煜手上。

    沈昭看来人朝他亮了元令腰牌,知是宫里又有事,才漫不经心道:“殿下又有何事吩咐?”

    元令迅速从怀中摸出个信封来,毕恭毕敬双手递上:“元令盯着镇国公府已久。”

    “小关氏身边的丫鬟巧儿今日差亲戚去了趟药铺,这是留在铺里的方子。”

    沈昭顺手接过,提着纸角轻轻在空中一摆,整张纸便立即舒展在眼前。

    一纸蝇头小楷不难辨认,方子上记了十几味药,但胡蔓藤和马钱子却尤其显眼。

    两味都是十足十的毒药,方子上的分量下足了够让人死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