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绣着兰花图案的妃红色绸缎挂帘后,隐隐飘来安息香的味道,皇贵妃站在那里,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掀帘进了内室。

    莲真倚在枕上,听见她进来,眼里渐渐涌上一层雾气,皇贵妃走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她,见她美丽的脸庞毫无血色,比先前清瘦了许多,看着令人可怜,心中既痛且愧。两人默然对坐,相顾无言,良久,她侧过头去,指了指银托盘里的吃食,轻声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吃?”说罢拈了一块红枣蜜糕,缓缓递至莲真唇边,莲真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她,张嘴轻轻咬了一口,然后轻轻摇头,皇贵妃也不勉强,将剩下的放入自己口中。这蜜糕口感松软,入口即化,然而她此时吃来,却味同嚼蜡,她微微皱着眉,费力的将口中食物吞了下去,忽然低声道:“你。。。你受苦了。”

    “我以为。。。”莲真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以为那日,自己要死了,只担心见不着你。。。”

    “不。”皇贵妃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痛楚:“不要说这个字!”手情不自禁伸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又重复道:“不要说。”

    “我不是个好母亲,我那时唯一想的,只有这个,如果我的孩子能够知道,他一定会恨我。”

    说到这里,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串珠泪却滑下来,落在皇贵妃的手背上,皇贵妃胸口似被什么堵住,心下难过到了极处。

    莲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冰轮,我想问你件事情,可以吗?”

    “你问。”

    她那双似乎永远堆砌着冰雪的眼眸,此刻如被春风拂过,透彻纯净,散发着醉人的温柔,莲真一颗心不由得微微颤抖,她垂下视线,极力抑制住想扑向她怀里的冲动,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让李太医为你配制‘凉药’?”

    空气里忽然死一般的寂静,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冷,然后,从自己手中抽离,她心里一阵慌乱,抬起眼睛看她,却听她轻声道:“莲真,你疑了我么?”

    她声音极轻,脸上还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莲真心下竟莫名的有些害怕:“不是,冰轮,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李茂现在效忠于你了么?莲真,看来我一向低估你了。”皇贵妃心里惊怒交加,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莲真不意她竟然误会自己到这种地步,情急之下伸手欲拉她衣袖,突听外面传来苏蕴的声音:“莲真,你醒了么?可用过晚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帘进来,一见室内情景,连忙屈膝行礼:“参见皇贵妃,嫔妾不知凤驾在此,失礼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罢了。”皇贵妃站起身来,对莲真道:“莲嫔,皇上和皇后都记挂着你呢,你好生养着身子,我先走了。”

    莲真心里如油煎火沸,苦于苏蕴在侧,纵有万般言语解释,也有口难言,只得极力敛了泪,眼睁睁的看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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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清泉宫有人来传话, 说是皇贵妃召见,李茂听了,便似半空中打了个焦雷,低头跟在那小内监身后, 数次有种想逃的冲动,却终究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恨不得这一段路,一辈子也走不完才好,正自六神无主, 却听那内监道:“李太医, 进去吧, 娘娘在里面等着呢。”

    李茂惴惴不安的进了暖阁,见室内空无一人,皇贵妃端坐在炕上看书,神态却是十分安详,金色的阳光从大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的杏黄色锦袍上, 使得精绣的凤凰闪耀不定, 振翅欲飞。李茂硬着头皮, 跪在地上:“微臣叩见娘娘。”说完这一句,周遭寂然无声,她本就心虚, 伏在地上, 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久了,脖子渐觉僵硬,双腿也麻木酸痛,只咬着牙苦撑,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耳旁传来:“李茂,你身为女子,却易装进宫,意欲何为?”

    她一呆,慢慢抬起头来,皇贵妃随手将王摩诘诗集轻轻搁在一边,口气淡然:“你在我药中偷加凉药,伤我身体,谋害皇嗣,又该当何罪?你如此做,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李茂胆战魂惊,颤声道:“娘娘,我没。。。没。。。”皇贵妃道:“你父已过耳顺之年,难道身为子女,你不希望他寿终正寝么?”

    李茂突然明白过来,脸刷的一下子变得煞白:“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重重磕下头去,碰地有声,哀声道:“家父已年迈体病,求娘娘不要累及家父,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娘娘开恩!”

    “一人做事一人当。”皇贵妃嘴角微扬,眼眸却沉下去:“你说得好轻巧。”她慢慢走到她身边,俯视跪在脚底下的她,音轻得令人可怕:“你竟敢背叛我。”

    “娘娘,微。。。微臣一时。。。糊涂,求娘娘。。。”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皇贵妃抬起她的下巴,迫得她抬起头来:“你觉得会有人信你吗?”

    “微臣不。。。不是想扳倒。。。” 李茂被迫跟她对视,只觉她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深不可测,心中不由一阵寒意翻涌:“求娘娘赐李茂一死!”

    “我当然不会杀你,死亡是无知无觉,又很无趣的事情,我若是要惩罚你,有很多种方法。”皇贵妃凤眸微眯,目光在她脸上游移:“这张脸也还算清秀,若是作女装打扮,也些微有动人之处,若是这样一个的女囚,流放到边境,你觉得会如何?”

    边境之地,偏远苦寒,戍边的将士长年累月戍守,远离故乡家人,在这种情况下,营妓相应而生,而一些因罪徙边的女子,也自然而然充当起营妓的角色,其命运悲惨无比。李茂身子瘫软得像一滩泥,抖抖索索的道:“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说!”皇贵妃手上加重了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你都跟谁多嘴了?”

    李茂痛得流出了眼泪:“只有。。。只有莲小主。”

    “嗯?”

    “唯有莲小主一人而已,没有第三人在场,微臣不敢撒谎。”

    皇贵妃慢慢松开她,注视她良久,缓缓道:“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李茂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万状,皇贵妃道:“但你要记住,我饶过你,是取你对莲嫔的一片忠心——忠于她和忠于我并没有什么两样。”说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森冷:“但如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好好照顾你的父亲,去罢!”

    李茂如遇大赦,勉强挣扎着磕头谢恩,挪动着双腿出了殿门,一阵微风吹来,浑身一凉,才惊觉自己汗透重衣,扶着廊檐下的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远了。

    案上的奏章已堆积如山,皇帝也无心批阅,背着手,在殿中走来走去,神色焦灼,不多时,有内监来奏:“启禀皇上,步兵校尉旷大人在外求见。”

    皇帝手一挥:“快宣!”

    一名高大彪悍的武将步履稳健地进入殿内,以戎装在身行单膝跪礼:“微臣叩见皇上。”

    皇帝按捺下心头的急切,在紫檀椅上坐下:“朕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旷冲道:“回皇上,臣借老母五旬寿诞之际邀严坤饮宴,暗中宅邸在埋下伏兵,严坤果然中计受擒,其心腹亲信此时也已被各个击破捕获,全部送往刑部大牢,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暗中松了一口气,口中却道:“严坤曾为朝廷立过许多功劳,又是敏妃的父亲,大皇子的外祖父,你抓他时,可否有过顾虑?”

    “微臣乃是奉旨而行,心中并无丝毫顾虑。”

    “若是大皇子有朝一日登上帝位,你不怕身遭灭族之祸吗?”

    旷冲恭谨道:“臣只知听皇上一人号令,并没有想太多,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即便哪日身遭杀身之祸,臣也是忠臣。”

    “好,很好!”皇帝微微一笑,神态颇为嘉许:“你数次向朕密奏严坤私下结交大臣之事,今日又设计一举将他擒获,立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赏你。”

    旷冲跪在地上,心里砰砰而跳,他热衷于功名,这些年来拼命向上巴结,不过才三十五六的年纪,就已是卫将军手下八大校尉之一,此时听得皇帝说要嘉奖,极力隐藏着自己心中得热切渴盼,垂首聆听。皇帝沉吟了半晌,道:“你壮年便已身居要位,若说要赏你什么职位,着实让朕有些犯难。”

    旷冲听他语气犹豫,便道:“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为人臣者的本分,微臣身沐皇恩,万死尚不能报答,岂敢再求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