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乐应该看出了什么,一直一言不发,抿着唇,和常则他们都坐好了,硬是等服务员把菜都上齐了才咬着牙,小声问了程在一句:“是不是太假了?”

    他们坐的对桌,常则和曲然坐一侧,湛乐和程在坐在一侧,胳膊腿儿什么都时不时的都能蹭到,但湛乐没工夫去管心底那头乱撞的小鹿,只能暂时给它掐死之后再套复活甲,压低嗓子又说了句:“怎么可能所有人都……”

    对林向骁的评价都那么高。

    看他们的表情还不像是说话,真心实意的,一个孩子长这么大再怎么……也不可能让一条街的人对他评价都这么好,虽然林向骁人的确是挺好的,但这一边倒的趋势也太诡异了。

    “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程在也小声的问。

    “学习好,爱给我们投食,上课偶尔不专心,反驳人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湛乐说完这句之后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他生气。”

    或者说是情绪上的波动,从来没有过,湛乐认识的林向骁一直都是笑着的,很淡,很无所谓的模样。

    哪怕是在运动会或者开学典礼上,把嘴里的糖说飞出去了也没见他因为这事儿紧张羞愧或者别的什么过。

    这些平时不会注意到的无所谓的细节,在听完街坊给的评价后催生出一种虚假的感觉,笼罩在了林向骁身上。

    外头积攒的云愈发浓厚,风吹起时带上了水汽,一场雨即将倾落而下。

    吃过饭已经晚了,程在打算把几个人都送回去,还没上车,他手机突然响了,是季长韵的电话,接起来以后连礼貌性的喂都没有,劈头盖脸一句:“你们找到林向骁了吗?”

    “没有,”程在说,“怎么了?”

    “……靠,”季长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慌,“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你们报警了吗?”

    最后一个字颤抖得发不出声音,裹挟进电流里,被风吹得没了影。

    季长韵是见所有人都找不到林向骁后,才开始让手下的人调查他的。

    现代社会,想调查一个人很轻松,各种定位各种身份泄露,想顺杆爬简直轻而易举,他们公司里有会这种技术的人,稍稍调查一下便把林向骁的所有社交软件最后登录时间发了过来。

    负责调查的是个刚入职的新人,他叩响了季长韵办公室的门,有些不安地说,还调查到了他的微博账号,那是一个没有粉丝没有关注的账号,往前翻全是胡言乱语,乱码,还有很多压抑的照片,以及一条三分钟前发送的微博,没有任何句子,只有一张照片,从高楼往下俯瞰,人群和灯光变得渺小。

    下面有一句评论,是他自己的。

    “hello,world。”

    谢凛松开一直咬着的吸管,把手机摸出来给湛乐打了个电话。周围人潮拥挤,他们抬起头向上看着,大声议论着,旁边的许桐紧张得报了警,生怕天台边儿上那人纵身一跃。

    “喂?”那边很快接通了电话。

    谢凛又把可乐凑到嘴边喝了口,抬头望着天台边的人,眯缝了下眼睛,说,“我在穗宁路这边,看见你那个同学……”

    她顿了顿,继续道:“好像要自杀。”

    第53章 林向骁的故事,不喜可跳,非番外

    现在是下午的……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手指轻轻抠掉一块生锈的铁皮把它捻碎,林向骁拍了拍手,让铁锈掉落,把身旁的书包拎起来,翻过栏杆站在了天台外围那个不到半米的小平台上。

    楼下围观的人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发出一声惊呼,又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吓得他脚一滑直接摔下来。

    这是个老式楼房,只有六楼,但底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跳下来的话是没有任何存活可能的。

    也太多人了吧。

    林向骁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使劲咬着,缓解着自己的紧张。

    也不离远点,跳下去要是砸死人了怎么办。

    他啧了一声。

    不过他没有真的跳,翻过栏杆后身体靠着墙,吹了声口哨,过了会儿,他探出头去看了眼,楼下的围观群众又一次惊呼了起来。

    林向骁几乎是踩着呼喊的结尾声笑了,笑得爽朗,躺在舌头上的糖果被顶到一边,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在膝盖上蹭掉一滴泪——这是一个保护性极强的动作。

    湛乐他们到楼下的时候,季长韵也到了,还有辖区消防员和各种救助人员,唯独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我们可以上去吗?”湛乐问一个消防员,“我们都是他的同学……”

    消防员把视线落在了季长韵和程在身上。

    “和朋友。”程在补了句。

    “好,”消防员忙应道,“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能联系到他的父母吗?”

    答案自然是不行的。

    消防员只能让他们几个快点上去,湛乐心跳如擂,从来没有一次如此快速地爬上了六楼的楼梯,打开门,带着寒意的风往脸上一吹,呼吸忍不住顿了几秒。

    季长韵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看着湛乐他们逐渐靠近了天台边,林向骁大概是听见了身后的声音,站起来往外退了半步,回头看着他们。

    “林……”湛乐咽了口口水,“向骁。”

    “啊,”林向骁看着他们,大概是有些惊讶的,没想过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笑了笑,很平淡地说,“晚上好。”

    和他聊天——这是消防员给的唯一任务,分散他的注意力,尽量用更好的方式来缓解他的情绪,同时也要注意,不要让他陷入激动的情绪里。

    可湛乐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平时坐在教室里能唠三天三夜的人,此时站在天台上,半个话题都找不到,常则和曲然也是如此。他们几番开口又僵住,

    林向骁歪了下头,看着后面,表情凝固了一瞬后,轻声问:“只有你们几个来了吗?”

    湛乐抬起头,揣摩不透他的意思。

    “不是,”程在接了句,“季长韵也来了。”

    “哦,”林向骁顿了顿,继续问道,“没有别人了吗?”

    “你想看见谁?”湛乐问他,“我打电话叫他过来,你们到这边来聊好不好……”

    林向骁没说话,他笑着用舌尖把糖推到一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爸妈呢?”

    “消防员叔叔在打电话找呢,”常则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但看见林向骁同时后退的时候,他立刻退了回去,“你别着急啊,叔叔阿姨马上就……”

    “就住在这里,”林向骁说,“去找。”

    几个人都是一愣。

    “几号?哪栋楼?”程在问了句。

    “就是这栋楼,402。”林向骁看了眼程在。

    “我去!”常则立刻说,“我立马就喊他们上来,你,你你你别激动啊!”

    林向骁笑着没说话。他很敏感,任何人往前走一步他都会相对应地往后退,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也没有垂头丧气,他还是平时那个他,嘴里吃着糖。

    但湛乐却忽然觉得他很累。

    常则去找他的父母的时候,曲然和湛乐试图让他开口再说点儿什么,但他不说了,一直望着门口,却又注意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常则去了整整十分钟都没有回来,曲然啧了一声也要往下跑去,刚冲出门就碰上了跑回来的常则。

    “操,他们不开门,”常则说着,声音颤得厉害,垂着的那只手通红,“我他妈手都敲烂了!没有人来开门……对门的阿姨说下午看见夫妻俩进了房门的,没再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他们应该还在家!”

    “可是他们不开门!”常则压着自己的声音却压不住那份怒吼,他的声音忽的变得哽咽,“为什么啊!他们儿子要跳楼了啊!他还没十八岁啊!”

    “你冷静点,”曲然说,“我们再去试试。”

    说完拉着常则再次下了楼。

    季长韵靠在门边,看着那边的林向骁,林向骁也望过来,两个人视线对上,林向骁没有躲,季长韵又看了他几眼后抬脚走了过去。

    林向骁应该也看见了跑过来又离开的常则,嘴边勾出一抹笑,问:“是不是没有人来?”

    “他们是不是还在上班?”湛乐的声音绷得厉害,又努力放软,“还没回来?我们等等——”

    “他们不要我了,”林向骁说完,停了一会儿,风也停住,不再把他的头发拨乱,湛乐听见他的尾音里带了鼻音,“他们不会回来了。”

    季长韵啧了一声,揣在兜里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起今天那个下属给他的资料,林向骁的微博里,最早发送的数百条微博,全是“你们不能不要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湛乐放缓了声音,他终于放松了下来,逐渐找到了询问的方式,“他们吵架,说气话了吗?”

    林向骁看了湛乐几秒,笑了:“别套我话,湛乐,你在我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

    从小到大,很多同龄人在他眼里都像透明人,他们干净,快乐,同样的,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恶意。

    林向骁很容易就能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通过观察,逐渐磨合出他们最喜欢,或者说是不会被讨厌的人,再把自己套入那个角色里。

    这很简单,不讨人厌,不做出格的事,也很难,从小就得全天绷着,绷到最后林向骁甚至会忘了自己是什么性格,自己应该有什么性格。

    父母喜欢自己神童的身份,街坊喜欢热心肠懂礼貌的小男孩,孩子们喜欢成熟有趣的大哥哥,同学们喜欢有礼有趣合群的同学,林向骁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有各种正面性格,也下意识地去讨好所有人。

    为什么?

    林向骁早就记不清了。

    这更像是习惯,他吸引很多人对他抱有好感,对他有正面评价,但他也知道,会有人不满意,不管他多努力,总会有人不满意,像是熬夜里挣扎出来的血丝,安静杂乱的生长在各个角落里。

    所以他不停止讨好那些对他不满意的陌生人,专注的,对到达自己面前的人好。

    这一切都像是绷紧的弦,在某一天因为那一个在林向骁看来很不起眼的理由断了,响起啪的一声,一切都消失了。

    “我累了。”林向骁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敢接他的话,生怕一个没接好他扭头就往下跳。

    场面僵持数秒后,季长韵忽然说:“那就不要笑了。”

    林向骁看着他,没说话。

    “那就不要笑。”季长韵又重复了一次。

    天空开始飘下小雨,把林向骁的面具冲散,他耷拉着嘴角,眼睛努力地睁大,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干涩,竟然因为季长韵一句话而发不出声来。

    消防员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林向骁回过神,瞪着他,他便不再敢动了。

    “林向骁,”季长韵深吸了口气,“过来吧。”

    “为什么?”林向骁问他。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般摇摇头,说,我还不能过来。

    曲然的手都砸肿了,402的房门才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像是刚睡醒,烦躁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林向骁要跳楼!”常则直捣重点,嚷嚷道,“就在楼上,叔叔你快跟我们去一趟……”

    “什么?”男人愣了几秒,忽然扭头喊了一声,从屋里出来一个女人,长得像极了林向骁,“你儿子要自杀,赶紧去。”

    女人愣了几秒后,问道:“在哪?”

    “楼上!”常则喊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