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骁想不明白。

    过了很久,季长韵才听见林向骁应了声:“是。”

    季长韵下车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回来时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他直接把林向骁带回了家,拽着他进家门,和妈妈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

    林向骁顿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季长韵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要挣脱,又担忧地看了眼季长韵的妈妈。

    “哎,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季长韵的妈妈放下手里的橘子,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林向骁的额头,“摸着也有点儿烫,发烧啦?”

    “可能被风吹感冒了。”季长韵说,“外面下雨了。”

    “那我待会儿煮个姜汤吧,”妈妈说着,拍了拍林向骁的肩膀,“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直走拐过去那个就是季长韵的房间。”

    “我……”林向骁还没说完,季长韵便拽着他往里走了,“那我们去睡会儿。”

    “哎哟这大晚上的,”季长韵的爸爸从楼上下来,“怎么才回来啊?”

    “别理他,莫名其妙的,”季妈妈看了眼关上的房门,“你儿子又生气了,谁知道他气什么呢。”

    气什么呢。

    季长韵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林向骁,后者像丢了魂一样动也不动,他只能走过去,拽着林向骁的衣服给他脱了,又换上干净的。

    林向骁一言不发,连个表情都没有。

    季长韵也不说话,等给林向骁把衣服换完了,他才咬着牙,瞪着林向骁看了会儿,突然把人推在上,俯身紧紧抱住了他。

    “操.你妈的,”他说,“吓死我了。”

    林向骁愣了几秒,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要搂住他的脖子,季长韵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在了两边。

    “既然摊牌了那就不用装了,”季长韵抬起头,声音轻却带着不满的情绪,“你也看见了,不是所有的人出柜都会被抛弃,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你妈那样不闻不问,懂吗?”

    林向骁眨了下眼睛,鼻腔里涌起一股许久没有过的酸。

    “你脑子好,应该懂我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想说得直白点,”季长韵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我不知道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没瞎。不正常的是他们,你只要肯出来,到处都是光。”

    林向骁很用力地吸了下鼻子,他两只手都被季长韵按住,没有机会用胳膊压住眼睛,眼泪无处躲藏,便流了下来。

    “可是我没有家了,季长韵,”林向骁说,“我想要家,哪怕是个壳子,但是他们现在连壳子都不肯留给我……”

    “壳子有什么意思,家而已,只要有个住处,有个处得很舒服不会感到压力的人,在那儿都是家。”季长韵说完这句,顿了会儿才继续说,“你要是想,我可以给你一个。”

    林向骁的眼睛蒙了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也看不清季长韵说这句话时有多认真。

    他好像真的发烧了,从天台下来之后反应就开始迟缓,浑身火燎一样难受,却又固执地问:“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

    “我说分手就分手吗你他妈就不能拦我一下,”季长韵抱住了他,脑袋放在他耳侧轻轻地蹭,“我等你消息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消息被我爸妈看到了,”林向骁闭上了眼睛,“我回不了。”

    “那之前呢?”季长韵把他按在床上,声音沙哑又轻柔,虽然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去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林向骁闭着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轻轻转动,隔了会儿,他才开口:“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从来都是我讨好别人,没人对我这么……热情过,”林向骁皱起眉毛,泪水打湿他的睫毛往旁滑落,“我很害怕。”

    “我不敢联系你,也不敢提分手,”他闭着眼睛,把平时的人格丢掉一边,强词夺理,“是你先不要我的。”

    季长韵深吸了口气,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今天的冲击太多,林向骁缓不过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不要紧,季长韵对林向骁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他可以等。

    等到林向骁自己说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为止。

    林向骁就这样睡着了,季长韵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烫得厉害,便起身去给他拿体温计,刚一出门,程在就带着湛乐进来了。

    “哎,来了啊,”季妈妈看见湛乐,愣了下,随后笑道,“哎哟怎么都带男朋友回家了,季长韵也刚带了一个回来呢。”

    湛乐满脑子都是林向骁的事,屋里所有人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了,他才猛地回过神:“嗯?什么?男……我不……”

    “林向骁呢?”程在打断了他。

    “屋里,发烧了可能,”季长韵说,“睡着了。”

    “带他回家了啊?”程在感叹了句。

    “嗯。”季长韵扯了扯嘴角。

    “哎,要说多喜欢他吧其实也没有,”程在一边说一边带着一头雾水的湛乐坐到了一边,“但是你让我这么短时间内去找别人……”

    “能不能留点儿面子啊!”季长韵没忍住吼了声,“我他妈那会儿刚分手多久,说这种话不是很正常吗!我不要脸啊?”

    “你居然要脸?”季爸爸在旁边抖了抖报纸,“真神奇。”

    “亲爹,我服了。”季长韵冲他爸一拱手,找了体温计回屋了。

    第54章

    程在是把曲然和常则送回去之后,才和湛乐一起来的季长韵家,原本季长韵是说不要他们来看的,他会照顾好林向骁,但湛乐还是想跟着来看看,程在便把他带来了,常则和曲然也想来,还没上车,父母催回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只能作罢。

    雨还没停,天空中蒙着一层雨雾,云随时都会压下来,南方的雨季向来阴冷潮湿得令人喘不过气。

    “三十八度,”季长韵把房门拉开,走出来问程在,“有没有快速降温的方式?”

    “吃药吧,先让他吃点儿东西,”程在说,“他睡着了?”

    “嗯,”季长韵说,“我去给他弄点儿粥。”

    程在应了声。

    湛乐已经进来了,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床单一角发愣,脑子里还在回放林向骁在天台上的笑。林向骁的呼吸很急促,眉毛也皱起来,脸通红,嘴唇干得裂出几道血口,黑眼圈极重。

    他像一个无路可走才卸下盔甲的人,所有的平和表面都失去伪装,伤痛疾病都朝他涌来。

    太累了。

    湛乐都替他觉得累。

    他没多待,怕影响林向骁休息,季长韵把药拿进来之后他就出去了。外面程在和季长韵的父母正聊着什么,手里握着一个小苹果丢来丢去,也不吃,就丢着玩儿。

    “哎,湛乐,”季妈妈冲他招招手,“来坐呀。”

    “啊,”湛乐看了眼程在,慢慢挪过去坐在了沙发上,“阿姨好。”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季妈妈看着心情很好,“今年多大了啊?”

    “……十八。”湛乐说。

    “挺好的,”季妈妈笑着说,“还在念书吧?”

    “……嗯。”湛乐看了程在一眼。

    程在也看了他一眼,唇边掩不住笑意,却不开口解释什么,手里依旧拿着个苹果丢来丢去。

    湛乐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很友善的长辈,跟挤豆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裤腿都攥紧了,季爸爸还是在那儿看报纸,时不时搭句茬,大多都是季妈妈在和湛乐聊。

    程在就在旁边笑,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反正就是他妈的在笑。

    你笑个屁你笑。

    季长韵把粥熬好了以后又端去卧室,把林向骁喊起来,让他吃了东西吃了药再睡,林向骁坐起来眼神放空了会儿,才抬头看着季长韵,木讷地说:“好。”

    “湛乐也来了,”季长韵说,“你要和他聊会儿么?”

    “……”林向骁的手顿了顿,低下头,轻声说,“不。”

    季长韵也没追究为什么,等他把东西和药都吃完了,又抱了床被子出来给他盖实,然后出了卧室门。

    季爸爸和季妈妈便不在客厅坐着了,知道他们要聊事情,一人倒了杯咖啡回书房,一人拿着手机回卧室。

    程在终于舍得把手里的苹果放下,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笑死我了。”

    湛乐不知道说什么,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现在不是很想见你,”季长韵坐在沙发上,没看湛乐,“可能也不是很想去学校。”

    “我可以帮他请假,”湛乐皱起眉,“但是时间长了班主任会打电话给家长确认。”

    “他家长会接电话?”季长韵冷笑了声,又清清嗓子冲湛乐说,“你把班主任的电话给我吧,我来说。”

    “好。”湛乐说着,把手机摸出来,调出班主任的电话给了他一份。

    接下来便没什么好呆的。

    季长韵会照顾好林向骁,怕湛乐跟着担心俩人干脆加了微信,太晚了也不好继续在人家家呆着,程在便和湛乐一起出了门准备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也没有什么要说的话,程在安静地开着车,湛乐安静地坐在副驾上,脸冲车窗,拐弯时程在余光瞥到他的眼睛是闭上的,一直把车停到小区楼下湛乐都没有睁开眼睛。

    可能是太累了吧。

    从放学开始精神一直都紧绷着,站在天台的时候程在看见他冲着林向骁的妈妈吼话时胳膊都在颤,气得不行,好容易把林向骁拉下来了,又去季长韵家接受了来自季妈妈的拷问。

    他和季长韵都没带人回过家,季妈妈误会得非常彻底,不过湛乐居然就这么默认了“程在的男朋友”这个身份。

    怪神奇的,他居然能认下来,虽然一开始想解释的时候被自己打断了,但后来……也没看他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是脸红得很诡异,应付着季妈妈的问题。

    程在撑着脸,扭头看着湛乐。

    他有预感,却不确定。

    “别睡了,”程在伸手在湛乐脸上捏了下,“到了。”

    “没睡,”湛乐开口了,声音异常的清晰,“我就休息一会儿。”

    “有区别么?”程在笑了笑。

    “有意识的休息。”湛乐说完,却没有开门下车。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沉默地望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被路灯照亮的,没有车辆和人群来往的路面,雨水浸湿后路面呈出更深的颜色,雨天人少,入夜后车辆也逐渐消失,整座城市莫名涌出一股荒凉感,在路灯下逐渐扭曲。

    “每一个人都有不如意,”程在抢在湛乐开口之前说了,“你顾及不到每一个人,而且林向骁的压力来源不在你们身上,他平时隐藏得也很好,你看不出来理所应当。”

    湛乐顿了顿,刚酝酿好的情绪被程在一番话给打破了,他怔愣着看着前方,过了会儿,扯开嘴角笑了:“蛔虫。”

    “而且来自于他家里的矛盾,就算你事先注意到了,他也不一定不会选择走上……今天那样的路,”程在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肚子,“放宽心,等他回来的时候你们也别太特殊待遇,就平常那样对他就好。”

    湛乐被他拍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抓住了程在的手指,顿了几秒才问:“你拍我干什么?”

    “我不是蛔虫么,”程在没把手抽回来,让他抓着,“拍拍我温暖的家。”

    “……”湛乐抓着他的手逐渐用了力,那只下午被他掐死的小鹿的复活甲生效了,复活之后在狭小的胸腔里乱撞,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你好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