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提的啊。”程在说。

    湛乐不接话了,但抓着程在的手一直没松。

    程在就让他抓着,直到雨小了不少,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下,亮起,随后传出一声清脆的铃声,湛乐才猛地把他的手甩开,两只手在自己裤腿上搓了搓。

    “哎。”程在叹了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

    上面是个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简短的一句话:你好。

    程在只当是垃圾短信,给他回了个“大家好”后便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准备让湛乐下车,自己开车回家了。

    结果下一条短信又弹了出来,两个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往亮起的屏幕上瞥了眼。

    消息自动弹出内容,上面只有两个字:陈伏?

    “陈伏是谁?”湛乐解开安全带,问了句。

    程在攥紧了方向盘:“不知道,发错了吧。”

    “哦,”湛乐应了声,“那什么,我回去了啊。”

    “嗯。”程在应了声。

    两人互道晚安后,程在看着湛乐绕过车头,往路边走去。

    春季本身就是场瘟疫,带来流感和数不清的传染病,再将冬季绞杀在阴雨里,整个季节都绵长又阴郁。

    程在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再一次给那个号码回了消息。

    -哪位?

    那边却没了回应。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沉默着闭上眼。

    十几年前那场暴雨,凄厉的哭嚎再次传入耳朵里,那个女孩缩在屋檐下,小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几乎是祈求地说:“我们逃吧。”

    手机终于有了回音,那个人说:好久不见。

    程在大概能知道电话那头的是哪边的人,他连个电话都不想打过去,回了句“见您妈”便把他拉黑了。

    那些是他的过去,他现在有自己的人生,半点都不想再掺和进去。

    但总有人想把他再次拉进泥潭。

    第55章

    “人的一生是一条漫长的跑道,”有一个声音响起,咬字清晰,字字穿过雨声落入耳中,他说,“你要看清你所在的位置,才能前进。”

    那是一个阴暗的小房子。

    墙皮斑驳,上面有着黑褐色的秽物,墙角生出大块霉斑,前些天拿来的食物被潮湿又闷热的空气催得长了毛,再也吃不得。

    那个人还在说:“陈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你,嫉妒得眼睛都要淌血了?”

    程在猛地睁开眼睛,屋外是一场伴着春雷的大雨,雨水拍打在地面雨棚和各种地方,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摸了摸被汗浸湿的领口,抬手缓缓把耳塞取下来放好,起身去了客厅,被冷冽的空气一扑便更没了睡意。

    才五点多,起床太早,再睡个回笼觉也睡不着了。

    程在叹了口气,拿了干净的衣服去浴室洗澡,洗了没一半停电了,水温也突然降下来,程在烦躁地接了冷水把头发和身体冲干净,裹着毯子就走了出去。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倒霉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

    春雨常常落到天亮便逐渐小下来,剩下潮湿的水汽在空气中漂浮,程在又是一晚上没睡好,去医院的时候护士站的女孩儿都无语了:“你这是上哪挖矿去了?”

    “哎。”程在笑了笑,想说两句话打趣,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在逐渐摆脱过去,在认真的迈向未来,但被他忽略的东西终究会找上门,不管埋多久,终究是隐患。

    他不想理,不代表那些人不会找上门。

    午休的时候,程在叹了口气,把手机摸出来,将昨晚那个号码拖出黑名单,打了电话过去。

    主动总比被动好。

    “同学们啊,”班主任一到班会课就开始苦口婆心,“马上清明假,放完回来没多久就期中考了啊……”

    “说得就跟我们清明假放完回来不补课似的。”湛乐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不过这次旁边没人搭腔,他不太习惯地往旁看了眼,又清清嗓子坐直了。

    清明节。

    清明节得带思意去妈妈的墓那儿看看,也得去和安爷爷他们说一声,找到妹妹了。

    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

    湛乐搓了下手,下午放学的时候给谢凛打了个电话,让她到家里来吃饭,然后自个儿回了家,想想又摸出手机问了问程在要不要来。

    程在的消息回得很快,说不来了,又说明天可能会和主任去外地开会出差,得隔一阵子才回来了。

    “你们医生还出差啊?”湛乐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是啊,”程在说,“没想到吧,我们每隔一阵子还会组织学习呢。”

    “真累啊,”湛乐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程在说,“看情况吧。”

    “回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湛乐拎着菜往家里走,碰巧谢凛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眯缝了下眼睛笑笑,“我去接你。”

    “不上课了啊你,”程在也笑了,说,“行了,我这儿还有病人呢,先挂了。”

    “好,”湛乐应了声,“再见。”

    谢凛怀里抱着个本子,背着吉他,等湛乐把手机揣好了,她才开口:“今天做蛋糕吗?”

    “你要吃吗?”湛乐愣了下,“我没买奶油。”

    “不吃,”谢凛耸耸肩,自己先往里走去,“腻。”

    “哎。”湛乐喊了声,又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只能作罢。

    兄妹俩吃了饭后谢凛便帮忙洗了碗,出来把本子打开,一边写谱一边用吉他弹着,湛乐安静地在旁边写作业,谁也不打扰谁。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下,湛乐抓过来一看,是来自林向骁的消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林向骁的消息了,以至于看见备注林大聪明的时候都愣了几秒才划开,林向骁只发了一张照片,躺在床上睡得非常凌乱的季长韵,还有把手伸到镜头前比了个耶的林向骁。

    很随意的一张照片,季长韵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睡得非常凌乱,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黑眼圈很重。底下半个字都没有,却无端给人一种生活感,安稳的,脚踏实地的,是林向骁在向他报平安。

    湛乐勾了勾嘴角,发了句“虐狗?”过去,又配了个表情包:我玛卡巴卡就没受过这种委屈.jpg

    林向骁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战争的号角已经吹起,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你死.jpg

    湛乐笑得倒在了沙发上,作业也不写了,专心和林向骁斗图。

    谢凛抱着吉他弹出刚写的一段旋律后抬头看了眼湛乐,轻轻勾了勾嘴角,把吉他放到一边,趴在桌上歪着头问:“程在?”

    “嗯?”湛乐看她一眼,“不是,是我同学。”

    “哦,”谢凛应了声,“那程在呢?”

    “……说是和主任开会去了,这几天都不在本地,”湛乐把手机挪过来挡着脸,“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

    “哦。”谢凛又应了声。

    湛乐心不在焉地和林向骁斗了会儿图,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看了谢凛一眼,谢凛也没看他,继续抱着小本子写写画画,她压根儿就没在写谱了,就是很随意的在纸上乱涂而已。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这些想法有点儿矫情了,但的确是湛乐现在的顾虑,如果没有这些顾虑……他可能,大概也许应该八成就说了吧。

    我喜欢你。

    多他妈简单的四个字,却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在什么环境,用什么样的语调说出来。

    “你觉得……”湛乐皱了下眉,“他开会回来,我和他说……行么?”

    “行啊。”谢凛应得很快,“他什么时候回来?需要我给你布置场地么?”

    “布置什么场地?”湛乐看着她,“又不是求婚。”

    谢凛顿了顿,手下的动作停住,笔尖停在那只她刚勾出来的小猫的尾巴上:“你打算就这么说?”

    “啊。”湛乐有点儿琢磨不透她的意思。

    “什么也不准备,冲上去一句‘我喜欢你’说完走人?”谢凛说,“这就是直男的世界吗?”

    “……哎,”湛乐没忍住笑了下,“那能怎么布置啊。”

    “至少是他喜欢的吧,浪漫的氛围什么的,”谢凛抬眼看着湛乐,“场景烘托到位,他一时激动就嫁……就答应了呢。”

    “你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湛乐指了指她,“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说。”

    “我其实也不知道,”谢凛勾了勾唇,“我瞎说的。”

    湛乐又指了下她,没吭声。

    但余光瞥到谢凛放在一旁的吉他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坐得笔直地冲着谢凛说:“我给他写首歌吧,弹完唱完站起来,说,程在,我喜欢你。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浪漫?”

    “……啊,”谢凛可能是想吐槽,但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怎么下口,于是挑了个最明显的,“他去开会要开半年?”

    “怎么可能。”湛乐说,“最多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你打算让我教会你写歌教会你弹吉他?”谢凛啧了声,“我回去睡了,晚安。”

    “操。”湛乐笑得不行,本来有些紧张的感觉也被谢凛一通吐槽给弄得放松下来,“我随口说说的,我……去学首情歌吧。”

    “我之前有个废稿,改改教给你吧,”谢凛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一个星期学会唱一首歌,挺容易了。”

    “啊。”湛乐应了声。

    “你要是特别闲,可以帮忙改个词,”谢凛说,“原版的词有点儿矫情。”

    “嗯。”湛乐又应了声。

    心在随着谢凛把她说的那个废稿拿出来的时候提了起来,又瞬间放了回去。

    主要是迷茫,迷茫就迷茫在他一个音符都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