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行……不是高考考上的大学?”

    苏纹肩膀抖了抖,像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儿:“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不,他不是。

    我猛地想起很久之前我问严行我们学校在陕西的录取分数线,他当时模模糊糊地回答:不太清楚。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吧,”苏纹纤细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她凑到我耳边说,“你们这些高材生都是人精……嗯,但你不愿意相信,是不是?”

    我颤抖地问:“你说的那个严先生,是严行的舅舅吗?”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严先生和严行向你提起的舅舅是同一个人,不过严先生不是他舅舅,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苏纹继续说:“严先生是个大老板,很有钱……非常有钱,也有势力,严行去你们学校上学就是他安排的。”

    医院的输液室里坐满了人,电视开着,小孩在哭,一片吵闹声。

    苏纹又轻又慢的话掩盖住这一切声音,咚,咚,在我耳膜上凿出几个窟窿。

    “咱们去个地方,”苏纹的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住院部12楼。”

    我麻木地背着苏纹向住院部走去,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是一遍遍重复苏纹的话,严先生,不是严行的舅舅,是户主,是老板,安排严行去上学。

    严行告诉我苏纹是他舅舅包的。

    那——那他——他是什么。

    乘电梯到十二楼,苏纹指挥我:“左拐,往前走,35病房——哎对,停下别进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身上还背着苏纹。

    病房的门没有关紧,敞着一条小小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老爸躺在床上,输着液,老妈坐在他身旁,正在削苹果。

    “好了,看清了就走吧。”苏纹小声说。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我和苏纹坐在椅子上。

    “你爸的糖尿病有点严重,这次又住院了,”苏纹说,“其实你上学期他也住了一次院,没跟你说。这次估计也打算没跟你说。”

    “不过你也别担心,不是大问题,”苏纹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似的,“这次你家收到了一个基金会的捐款,是严先生给的钱。他说你家条件这么差,你还能考上重点大学,太不容易了,既然大家有缘认识,他还是应该帮帮你。”

    寒风一阵一阵往我脸上拍,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听懂苏纹的话了,但我不敢相信。

    “哦,刚才说什么来着……为什么严行跑去上大学了?因为严先生的小姨是大学生,严先生的小姨已经死了,不过嘛长得像她的人还是能找着,你难道没发现吗?”苏纹笑着,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和严行长得挺像的。”

    “不过还是严行更像一点,严先生的小姨大腿上有颗痣,严行右边大腿的内侧,也有一颗痣,”苏纹温声说,“所以严先生让他去上大学,这样,他就更像小姨了。”

    “你没事吧?”苏纹抚了抚我的肩膀,叹气道,“其实这些事儿也不该我来说,应该严行自己告诉你的。可实在没办法,他最近要陪严先生,走不开,就让我来说了。”

    苏纹把风刮到我身上的一片落叶拣起来:“严先生没有棒打鸳鸯的意思啊,反正……他找严行的时候,也经常是和朋友一起,不过你还是注意带套,是吧,人多了就……多注意安全嘛。”

    第54章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

    沈致湘坐在寝室里打游戏,见我回来了,指指桌子,嘴唇一动一动的。

    我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沈致湘摘下耳机转过身:“咦,你咋没吃?”

    “……吃什么?”

    “刚刚不是叫你先吃吗,”沈致湘起身从暖气上拎来一个塑料袋,打开了,里面传出食物的香味,“汉堡王做活动,我买了不少,璐璐减肥不吃……来咱俩吃。”

    他递给我一个包得方方正正的汉堡,捏在手里,暖洋洋的。

    “咋不动啊,”沈致湘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

    我木然地拆开包装纸,热气腾腾的熏肉香味扑面而来。

    一口咬下去,温热粘腻的酱汁涌进口腔,我不知道我的舌头是不是坏掉了,我竟然尝到一股甜腥味。

    肉饼上裹着不知道什么酱,白色的,浓稠欲坠。

    那天在严行家——不对是严先生给严行买的房子里——我们一起在浴室洗澡,我看见我的东西从严行身后流出来,也是这个样子白色的缓缓流出来当时我觉得好愧疚。我想严行一定很不舒服吧他的眉头都拧住了。

    原来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

    我猛地扣下汉堡冲出寝室。

    在水房,我大吐一场。

    中午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全被吐出来了,从胃到食管都在烧,吐着吐着我的眼泪也涌出来,我想起大一刚开学的时候,那天晚上严行烂醉而归我看到了他身上的吻痕,我想起随喜会馆那面画着**画的屏风和垃圾桶里的三个避孕套,我想起严行一次次的失踪和醉酒,我想起严行小腿上的伤口,我想起那个留着平头的客气热情的“舅舅”。

    我又想起我那些因他而起的纠结和自卑,他那么有钱那么好看那么温柔我怕我配不上他,我愿意为他变成同性恋,我愿意为他偷偷摸摸做贼心虚,我愿意为他旷课为他打工为他对不起爸妈,所有我愿意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只是想和我在学校里玩一玩,也许苏纹说得对,他想在我身上体验“正常”。

    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吐得口腔里满是酸水,涕泪横流。耳道好像也被堵住了,听不到别的声音。

    最后我想起那个汉堡,在那个冬夜,他给过我一个汉堡。

    “哇”地一声,我又吐出一口酸水。

    “我.操大哥你咋了!”沈致湘冲进水房,“我以为你急着去厕所呢,你这怎么回事?!吃坏肚子了?咱去医院吧!”

    “……不用。”我拧开水龙头,直接把头伸过去。

    凉冰冰的水冲在我脸上,把我脸上的秽物都冲走了,我狠狠抹了两把脸,对沈致湘说:“我没事。”

    “真没事?”沈致湘战战兢兢地问,“我看你这……有点严重啊,你不会是食物过敏吧?要不咱还是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去,”我关掉水龙头,侧着脸不去看沈致湘,“我真没事。”

    我不想去校医院,我一想起那次我把严行送到校医院还愧疚地以为他是因为我的事才挨打,我就,一分钟也不想在校医院待。

    “哦……那好,”沈致湘很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你要是不舒服,赶紧跟我说啊?”

    “嗯,谢了。”

    吐过一场,我平静了不少。

    沈致湘和杨璐去图书馆了,寝室里只剩下我。我清了清嗓子,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在哪儿呢?”

    “啊?”老妈笑,“还能在哪,在家呗!”

    “哦……我爸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呀,好着呢,”老妈仍然笑着说,“昨天还出去和人下象棋了呢!”

    “那就好。”我鼻子一酸,又有流泪的冲动。

    “一回,钱还够不够呀?”

    “够,妈,我还有钱。”

    “不够了赶紧给妈说啊。”

    “嗯,好,我知道……妈,我去上课了。”

    “晚上还有课呀?”

    “是。”

    “好好好,那你快去吧,妈不打扰你了——多买点水果吃,知道不?”

    “我知道,妈,拜拜。”

    挂掉电话,我把胳膊架在脸上,在床上躺了很久。

    严先生给我爸捐了钱。

    严先生包养严行。

    严行和我在一起。

    这太恶心、太恶心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太恶心了。

    这天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只是有节专业课老师点了名,严行不在。

    我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见到他了。而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是的,他在陪严先生。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进入十二月,又到了期末考试月。

    有一天晚上我走出自习室,一个女孩儿把我拦住。两个马尾辫儿一晃一晃的,是蓝茵。

    “张一回,”黑夜里,她的声音听上去分外清亮,“我是蓝茵——你还记得我吗?”

    “啊,记得,”我问,“怎么了?”

    “你……”蓝茵扬起脸看我,一双圆圆的眼睛里似有水光。

    我和蓝茵走到教学楼楼下,这会儿已经没人上课了,整栋楼只有寥寥几间教室亮着灯。

    寒风一阵一阵地刮,就着路灯的惨白灯光,我看见蓝茵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凝重。

    “你是不是和严行在一起了?”她问我。

    我心想,完了。

    蓝茵喜欢严行,而现在她竟然知道严行和我在一起了——她怎么知道的?她是不是已经告诉别人了?还是……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回答她:

    “啊?什么在一起?”

    “就是……你和严行,”蓝茵顿了一下,直视我,“在谈恋爱,是吗?”

    “……我了个去,”我脸上甚至挂着笑,“你说什么呢,我和严行?谈恋爱?不是,这哪儿跟哪儿啊。”

    “你们……”

    “哎,同学,你是认真地问这个问题吗?”我敛起笑容,换上一副惊讶的语气,“你干嘛这么问啊,太……太奇怪了吧,我咋可能和一个男的谈恋爱。”

    而且他那么恶心。

    “……”蓝茵后退一步,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当我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