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恒被人绿了。

    长安城内,这则消息不胫而走,风传一时。

    上到官府深宅,下到市井小巷对此议论纷纷。

    无怪长安百姓八卦,实在是这郑二郎太有名气了。

    名气有一,这郑恒乃当朝尚书之子,出生名门,家中显贵,但性情乖张,跋扈恣雎,整日与狗党狐朋闲茶浪酒,打马闯街,花天酒地,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但要说长安城内,王公贵族多不胜数,纨绔子弟也比比皆是,就算郑恒混不吝,也轮不到他盛名在外,这就要说到这名气之二了

    郑恒,乃是鼎鼎大名的状元郎郑桓唯一的嫡亲阿弟。

    郑桓是谁?

    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科举之路平步青云,年方十六便摘得桂冠,才情出众也就罢了,还生的风神玉骨,郎艳独绝,惊世无双。

    据说当年殿试,圣人看着殿下的郑桓,都忍不住叹道:“珠玉之于瓦砾,朗然照人。”

    从此,极受圣人恩宠,官运亨通,听闻圣人本欲封其太常卿,状元郎再三请求外放,自请为苏州刺史,躬身下察民情,圣人大赞。

    这个这般的阿兄,阿弟怎么也借光,多了几分凝视。

    奈何,兄长珠玉在前,这位郑二郎却是一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

    正经事一件不干,不正经的事件件干。

    众人摇头,看来这一族气运总归是有限的,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郑状元,便有一个头疼的花花太岁。

    哪能什么好事都占了?

    这般想着,不少人心里稍作平衡了点。

    于是,在亲阿兄的对比下,郑恒愈发显得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碍眼的很。

    随着郑恒渐渐年长,行事越发荒唐,长安城的对头横着垒起来都比城墙高。

    此番,他被未婚妻带绿帽的事情,虽说郑家压的死死的,可终归被有心人探听到,放出风去。

    于是,长安城内,奔走相告,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可不就是老天有眼吗?

    长安城内,一时间,掀起了以郑恒为中心的娱乐八卦风暴。

    郑家,

    郑尚书摁下抄起大刀就往外冲的郑恒,气的胡子直抖。

    为了再扯扯自家破成筛子的遮羞布,郑尚书命人将小儿绑了送至苏州,交由一向令他骄傲放心的大郎看着。

    心头暗恨,等风头一过,看他怎么向崔家算账!

    苏州,天因寺。

    正值寒露,秋风渐长。

    青石阶梯雨泽尚存,一众人出现在了入寺的石阶上。

    “郎君,这就是我们苏州最有名气的寺庙,天因寺,”

    “咱们运气好,刚赶上了这寺中一绝景,天因云海,”其中约莫年纪较长的青年指着石阶可见的如薄纱般旖旎的云海卖力地朝身侧的锦衣少年介绍,语气热情,隐隐含着敬意。

    大抵寺庙总是喜欢建在山里的,以求斩断尘缘,静心修炼,天因寺也不例外。

    所处山峦叠嶂,苍峰翠岳,风景秀丽,每当云海倾泻,宛若仙境。

    但锦衣少年看着这人间仙境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掀了掀眼皮轻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聒噪。”

    那年长的青年纪风,顿时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为苏州司马嫡子,也算年少有为,所交的官宦子弟,不说都品学兼优,但好歹举止有礼,何曾受过这等气。

    但他能生气吗?

    不能。

    纪风想起出门时自家老爹再三耳提面命,一定要恭恭敬敬将郑家二郎送进天因寺,务必保证其宾至如归的严肃样子。

    肩一颓,

    谁叫人家有个好大哥,正是自家亲爹的顶头上司呢!

    而且,他也不敢生气。

    眼前这位乖张的郎君,刚来苏州便大施拳脚,痛揍了长史家小儿子,理由仅仅是挡着他郑二少的路了。

    看看这嚣张荒诞的理由!多理直气壮!

    也因此,向来温和的刺史大怒,将刚来苏州不过一日的小弟送至天因寺,反省半月。

    纪风不幸,被自家老爹上赶着荐去送这位小祖宗,

    他倒是想在上司面前露脸,半分没考虑到他可怜的儿子。

    被自家亲爹推来的纪风心中忐忑,

    那位长史家的郎君现在还浑身裹满布条躺在家中不能落地,有前车之鉴,他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了这位祖宗不称心,也送他去医馆一游,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般想着,人称温润君子的纪君棠闭了嘴,悄悄挨近了身后一名冷肃佩剑的男子。

    那是苏州刺史为防小弟再生事,专门派的贴身侍卫,跟在郑恒身边,也有监控镇压之意。

    嗯,安全。

    耳根总算清净了,郑恒阴下了脸。

    作为名传天下的郑桓亲弟,他生的自然也是极好的。

    不同大哥若谪仙的样貌,郑恒颇有几分灿若春华的味道,唇红齿白,热烈张扬,因眉间常有的戾气,又因近日心中郁郁,这股张扬此刻便显得分外阴鸷。

    身后人脚步轻的像是怕鞋子沾上雨珠,唯恐脚尖带起的水滴落在青石阶上,惊扰了前方的公子。

    就这样,沉默地,安静地抵达了寺庙门口。

    踏上最后一方台阶,纪风长舒一口气,连忙向郑恒行礼告辞:“天因寺到了,君棠便不多叨扰郎君了,告辞。”

    说完,便像是身后有恶鬼般,带着仆从一溜下山了。

    直到跑出老远,才回首看看已经望不到的寺庙门,心才算彻底放下。

    仆从凑了过来:“郎君,这郑二郎也忒无礼了吧。”

    纪风睨一眼:“休得背后说闲话。”

    仆从赶忙应是,背过身去的时候,只声音极小的嘀嘀咕咕说了一句:“郑状元怎么有这么一个阿弟啊。”

    纪风叹了一口气,是啊,神采俊逸的状元郎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阿弟呢?

    这就好比令人心折的芝兰玉树旁边紧挨着的竟是臭不可闻的茅厕。

    叹惋,叹惋的很啊。

    这厢,郑恒站在了寺庙门口。

    近年来,佛教盛行,寺庙众多,即便是最偏僻的寺庙,都有人上香供奉,更别提苏州最有名的天因寺了。

    所以,这寺庙到不像是修行之地,要挑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看上去很有钱。

    黄墙黛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许是因江南的风雅审美,这寺庙不像北方寺庙恢弘壮观,但细微之处,处处精致秀丽。

    门内,一名慈眉善目的和尚及几名小和尚,等候多时。

    “可是刺史府上郎君?”和尚问道

    郑恒轻觑了他一眼,不作答。

    原先一路默不作声的小厮赶紧开口:“正是,这位是我家郎君。”

    和尚点点头:“阿弥陀佛,那就请诸位施主随我来吧,寺内早已打扫好了西厢房等候郑施主入住了。”

    不好。

    小厮一听西厢房就心一咯噔。

    抬眼去看自家郎君,果然那张脸瞬间铁青。

    他连忙道:“方丈,能不能换一间厢房。”

    只要不是西厢房就好。

    和尚一脸疑惑问了句:“为何?”

    小厮心里叫苦,他常年跟着郑恒,脾气委实也不算好,要不是在大爷的地界,他早就破口大骂,要你换就换,废什么话!

    “要你换就换,废什么话!”

    一道阴沉的声音炸开在众人耳边,那话实在是嚣张不客气。

    小和尚们整天引来送往的香客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对他们甚为有礼,哪曾见过这么猖狂的人。

    立马就有年少的小僧跳出来:“这位施主,厢房是早已备好的,哪是你说换就换那么简单的!”

    口出狂言的竖子眉头一挑,眼珠子漆黑黑地盯着他,殷红的唇缓缓勾起:“要是不换,那便砸了它,你选。”

    “你!”小僧气急,脸倏地涨红。

    方丈喝了一声:“觉空,戒言。”

    唤作觉空的小僧气鼓鼓地,忍下一口气,避退在师兄身后,再也不去看那个虚有其表的公子一眼。

    方丈这才转身朝郑恒解释:“这位施主,不是不换,只是,前一日,蔽寺住进了一位女客,若是要换,两位厢房较近,怕是多有不便。”

    “那就叫她搬!”郑恒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拔腿朝寺内走去,只余一句,“祥泰,你办好此事。”

    看着自家少爷扬长而去的小厮不好意思地笑笑,朝着方丈打商量。

    寺内空间挺大,处处雅致苍朴,郑恒胡乱点了一个殿宇走去,身后隐约传来方丈为难的声音:“这入住的女客,身份也很特殊啊。”

    特殊?

    郑恒嗤笑,越特殊越好,他生怕不够特殊,好叫那人人称颂的郑状元轻易压了下去。

    檀香袅袅,佛像慈悲。

    事实证明,人走背运,不会触底反弹,只会越来越背。

    随意走的一间殿宇,怎么就是姻缘殿。

    郑恒直道晦气。抬腿就往殿外走,谁知,殿门口静坐在解签处的老和尚突的睁眼瞧了一眼他,开口拦道:“这位施主,请留步。”

    郑恒顿下脚步,侧首看去,白眉银须,仪容沉静,眼睛明亮,正是世人吹捧的高僧模样。

    见他停了,老和尚微微一笑,温声说:“施主不若摇只签吧。”

    鬼使神差的,郑恒真就脚步一转,走到了签桶旁,随手摇了一只签递给他。

    那老和尚接过,手抚上了自己花白的胡子,悠悠说道:“一花一果,佳偶天成,上上签,公子有个好姻缘啊。”

    郑恒面无表情,

    若这老和尚说他姻缘坎坷,他倒还赞他是位高僧,一语中的,像这种上来就说好的,不过是为了说几句吉祥话,骗些香油钱罢了。

    想来,那长安的主持还说他与那给自己带了绿帽的未婚妻是神仙眷侣呢。

    也是闲的。

    郑恒冷着脸,出去了。

    留下老和尚在原地静笑不语。

    彼一出门,便被扑了个温香满怀。

    贴上来的身子极为柔软,淡淡的莲花香气,随之沁入心脾,令人心神清明。

    这种情况郑恒见多了。

    郑家老爷官至尚书,又出了个谪仙一般的郑桓,明眼人都知道郑家必将更上一个台阶,在加上郑恒此人虽说里头是个草包,但外表好看啊,所以投怀送抱之事,他一出门能撞三儿。

    只是,他刚到苏州,刚进的天因寺就有人扑上来,消息倒是灵通。

    郑恒冷哼一声,反应极快地将怀中女子一把推出去。

    若是平时,他倒有几分闲心对送来的美人调情一二,但现在,他烦的很。

    郑恒心头烦躁,眉眼也就染上一丝戾气。

    那女子猛地被人推出去,身子重重倒在地上,撑在地上的素白双手瞬间就见了红。

    “小姐!”她的丫鬟惊呼一声,立马上前扶起她。

    那小姐顺着丫鬟的搀扶站起来,温声道:“我没事。”

    声音如清泉流水,风拂杨柳,低柔婉婉,伴着寺庙的檀香,使人心静安宁。

    郑恒耳尖一痒,不觉抬眸望去。

    眼前人素衣墨发,身姿绰约,站立好后,小脸从那如瀑的墨发中仰起,那一张美人面再无遮挡,清晰地暴露在郑恒面前,令他一愣。

    “抱歉,是我不小心撞到您了。”女子微垂眸,对着郑恒的方向柔声道歉。

    丝毫没有豪门贵女的架子。

    郑恒晃神,女子螓首蛾眉,青莲花目,仪静体闲,这模样,

    是楚乔幽

    她为何在这?

    而且

    她也许不认得他,这并不奇怪,但是,郑恒细细打量,女子的眼睛一直失焦地对着地面,微微侧脸,这副模样,像极了

    郑恒抿了抿唇,横跨一步,正肃着身子,朝她躬身行礼道:“方才无状,还望娘子见谅。”

    楚乔幽缓缓一笑,摇头:“无碍,若是我碰到突然袭来的人影,也会吓一跳的。”

    她没有转头对上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对着另一方空气说着。

    果然,

    楚乔幽,未来的三皇子妃,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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