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将长安城内年轻小辈硬要划拉出个等级来的话,郑恒依靠他哥勉强挤进二等,那么楚乔幽和郑桓无疑是顶尖的那一部分佼佼者。

    楚家为百年世家,名门望族,祖上不知出过多少公卿大臣,这一代楚老爷只官拜侍郎,稍显颓色,但依旧无人胆敢小觑,一是这世家底子厚,其中姻亲关系攀枝错节,人脉通天,二是楚家的大姑娘,楚乔幽,被定给了三皇子,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三皇子生母静贵妃荣宠不衰,现下东宫未明,三皇子一直是满长安押注的热门人选,于是楚乔幽这三皇子妃的分量也水涨船高。

    况且,人家深得未来婆婆的喜爱,

    楚乔幽的生母与静贵妃是闺中手帕交,生母去世后,静贵妃便安排她做了六公主的伴读,常常接进宫中,生怕她从继母那受委屈,待若亲女。

    这般恩宠,加之本人才情出众,雍容美仪,即便年幼丧母,也不妨碍楚乔幽登上第一梯队,受无数贵女嫉妒了。

    不过,纵然她为天之娇女,郑恒也是不稀的看一眼的。

    值得他礼貌相待的,另有渊源。

    这事,其实郑恒也不太清楚,因为那时他太小了,约莫他三岁之时,郑尚书突发恶疾,满城医家无人可医,药石罔效,就当这时,长安城来了个老道士。

    原来,楚家掌上明珠突发高烧,命悬一线,这位老道士心有所感,说是与她有缘,入了长安,救回当初快夭折的楚乔幽。

    当时心如死灰的郑夫人听闻楚家小娘子救回来了,心中陡然升起希望,忙命人邀了老道士为丈夫医治,这让无数医家摇头的病症,奇迹般被治好了。

    所以,楚家娘子之于郑家,是有一分恩情在的。

    郑恒不是不记恩的人。

    记恩的郑恒对着新追上来的小厮吩咐:“把白玉膏送一盒过去。”

    祥泰云里雾里,不知道郎君在说些什么,顺着他视线望去,只望到两道女子背影,其中一个窈窕婀娜,瞬间恍然大悟,自家公子这是又有艳遇了?

    不过为何要送白玉膏?

    这白玉膏是上好的金疮药,自家郎君从小被打到大,无论罚的多血肉翻涌,都能快速愈合,不留疤痕,也是郎君行李中常备的药,多得很。

    送人姑娘白玉膏,是第一次见面,就伤了人家姑娘吗?

    祥泰心里犯嘀咕,面上弓身点头:“好的,郎君,还需要捎什么口信吗?”

    他自觉套上处理长安城内郎君桃花的流程。

    半晌没等到回复,祥泰抬头,

    郑恒正冷眼看他,凉嗖嗖的。

    祥泰瑟缩了一下,没敢再问,准备麻溜去送药膏,突然又听郎君问道:“那个侍卫呢?”

    祥泰摇摇头:“回郎君,那林侍卫一进庙门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是跟着您去了呢。”

    可是,现在自家郎君身边也没见林侍卫。

    祥泰想了想,凑近主子低声说:“郎君,你说那林侍卫是不是像话本所说的暗卫一样,正躲在哪儿看着咱们啊?”说着,他神经兮兮地打量周围,缩头缩脑的,形容猥琐。

    然后,就被狠狠踹了一屁股,

    郑恒气笑了:“瞎说什么,滚去办事。”

    那一脚其实并不重,祥泰笑眯眯地揉了揉屁股,连声应是,转身欲去之时,自家郎君再一次叫住了他。

    “等下。”

    祥泰回头:“郎君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于是,他便见郎君少有地犹豫了会儿,半晌,似才下定决心道:“送药就送药,勿需多言。”

    祥泰暗思忖,这是,要瞒那位姑娘身份的意思吗?

    他迅速点头:“好的,郎君。”

    “再有,回来,去查查,楚家大娘子近期内发生了何事。”

    祥泰这就有些讶异了,郎君关注楚家大娘子干什么,那可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不过主人吩咐的事情,也无需多过问,祥泰一一应了下来。

    寺院东厢房,房内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其余冗杂外物一概不留。

    这倒不知道是乔家慢待,还是该夸一句有心了。

    落云给主子清理了伤口,正要去找方丈寻药,前腿刚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楚乔幽听着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轻声问:“是落云吗?”

    这些日子,她已经熟悉了新丫鬟的脚步声。

    即便知道自己新主子无法视物,落云还是行了一礼道:“娘子,方才那位郎君遣人来送来了药。”

    那郎君凶神恶煞的,仆从倒是讨喜知礼的很。

    楚乔幽静静听着,而后说:“那便上药吧。”

    落云是个实心眼到有些木讷的孩子,见主子发话了,也不多言,就真的拿陌生男子给的药膏为楚乔幽上起药来。

    白嫩的手掌肤若凝脂,所以那轻微的擦伤显得尤为可怖,周边一圈青紫,掌心的伤口血已止住,红肉露在空气中,令人心疼。

    落云力道极轻地上药,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蓦然火一般燃烧起来,炽热的厉害。

    手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颤,楚乔幽心中一叹,到底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这点苦就受不住了。

    很快,药被厚厚敷上一层,所幸,药膏并不难闻,是很好闻的草药味,楚乔幽只觉好像缠了很久,一圈又一圈,完成时几乎闻不太见药味。

    双手被包裹着,只有手指头能够活动,楚乔幽想了想,将两手碰在一起,双手指头互相探去,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勾动,却怎么也够不到对方的存在。

    楚乔幽

    落云沉默了,她见小娘子双手笨拙地想要扣在一起,却被自己包成粽子,怎么也扣不起来,脸唰的一下红了,嗫嚅着开口:“主子”

    这是不好意思了。

    楚乔幽放弃去勾手指头,抬头朝着约莫是落云所在的位置笑了笑,举起被包的圆圆的手:“没事,想来是很可爱的。”

    见主子并不嫌弃,落云松了一口气,红着脸退下,她去取今日的素斋。

    脚步声愈来愈远,她的世界骤然一片黑暗沉寂。

    雨后太阳出来,有光透过窗,慢慢爬上楚乔幽眉目如画的脸庞,流连在上,时光仿佛静谧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静坐的女子突然摸索着站起身来,抖落一身的阳光。

    为了方便特殊的女客,庭院内所有盆栽都全部移走,院子里除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外,光秃秃的。

    隽雅丽人手扶在门框一步一步小心地挪了出去,终于小心地站在了庭院中央。

    楚乔幽抬起脸,睁着眼看天,苏州不比长安,即便入了寒露天还是暖的,她像是整个人被阳光包裹着,骨子里都晒透了,暖洋洋的。

    这便是眼瞎的好处了。

    楚乔幽想着,要是以往,她怎么可能睁着眼看太阳呢?必然是被那灼光刺了,忍不住眯眼,甚至不堪地洇出两条泪。

    一边的竹林墙头,容色昳丽的少年翘着脚,歪坐在墙头,斜眼看着墙下晒太阳的美人。

    现下风尚浓妆,所有的高门贵女只要示人都是白脸红妆的秾丽模样,楚乔幽以前也这般,粉面金钗,雍容端庄,那道纤细的脊背永远都像绷紧的弦一样,挺的直直的。

    现在褪去所有浓妆和华裳,瓷白的小脸清凌凌的,倒颇有清水出芙蓉的清爽感。

    失明,又默默出现在千里之外苏州的一家寺庙内,郑恒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肯定出事了。

    皇家也不会迎娶一位失明的儿媳妇,她的婚事,大概是没了。

    就是不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郑恒心想,大费周章地将她送至苏州,想来是被饶过一命。

    从天堂坠落地狱,换做其他女子,早就崩溃癫狂,可她似乎,没有丝毫失意和不甘。

    郑恒盯着墙下的女子出神,

    楚乔幽的眼生的好,它既不上扬而带媚意,也不下垂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它只是平平的蜿蜒出去,与她整个人一样,显得从容而静婉。

    此时的她隐隐带着笑,那双即便失明的剪眸干净澄澈,悠然恬静,没有任何怅怅不乐的模样,倒有几分卸去所有包袱的轻快和惬意感。

    像是很平静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郑恒有些意外,但却也觉得,楚乔幽就应该是这样啊,实在想象不出她失态狼狈的样子。

    这样才是她,就像这佛堂前无声盛开的莲,风雨无论地静立着,姿态永远好看。

    然后,他拧着眉看着她包成两个球状的手。

    伤的这么重吗?

    有些后悔,若是知道是她,他也不会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落云的声音将郑恒纷乱的思绪骤然拉了回来,他翻身下墙,足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曾惊扰到那对主仆。

    隔着墙,小丫鬟还在说:“您在这干吗呀?”

    楚乔幽含笑的声音从墙的那头传来:“没什么,我就想晒晒眼睛。”

    晒晒眼睛?

    郑恒莞尔,脸上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那丫鬟似乎也是一噎,停了片刻,才细细叮嘱:“娘子您以后要是想出门,奴婢陪您一起,可千万别再自己出来了,太危险。”

    楚乔幽应下,说了句好。

    乖乖的。

    郑恒轻笑,旋即又阴了脸

    那个逾矩的婢子算什么,竟然管到了主子头上指指点点的,楚乔幽失了眼也蒙了心不成,任凭婢女爬到自己头上说教!

    正想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又开口了:“本想着娘子您受伤了,得好生补一补,就去厨房问了问,结果厨子说寺庙内不得杀生。”

    落云的语气有些愁。

    楚乔幽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无事,小伤而已,寺庙内的素斋很可口,我还没吃够呢。”

    她无所谓的样子,落云却没办法高兴起来,耷拉着眉头,说:“娘子,要不,我们还是回乔府吧,老夫人那么疼你,不会不管的。”

    听她提起乔家,楚乔幽一阵恍惚,

    乔家,是楚乔幽的外家,出事后,楚父便打杀了她两个贴身侍女,将她送往了远在苏州的乔府。

    乔家这代男丁单薄,乔三奶奶怀了孕,大夫说是男胎,府上众人将她都捧在手心,生怕出事,因此,在乔三奶奶说找了道士看了看,刚到府的表姑娘克腹中男胎的时候,满府都犹疑了。

    乔老夫人虽然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外孙女很疼惜,但还是比不上自己的亲孙子的。

    不想众人为难,楚乔幽自请离府。

    老夫人犹豫,不愿就这么赶外孙女出门,这时,乔三奶奶又发话了。

    说是表姑娘已经到了乔府,腹中男胎已受到影响,恳请楚乔幽去往天因寺小住一段时日,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消灾。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觉得,这乔三奶奶大概是这段日子阖府上下宠得她飘了,这委实也太欺负人。

    老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气急,当场就要发脾气。

    楚乔幽拦下了她,笑着应下。

    对于她而言,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她是个外人,因如今的尴尬处境,对于乔家来说,还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外人。

    她主动应下,全了体面,大家都好。

    况且,住在天因寺,幽静安宁,她很喜欢,她只想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生活,苦一点都没什么的。

    所以,她对落云认真道:“别和府中提这事,打扰老夫人清净。”

    她一认真,长年累月的上位者气场便透出几分。

    落云只觉之前一直安静随和的娘子,突然间散发出难言的气场,具体怎么形容落云也不知道,只知,便是对上乔府现如今的当家主母,也不及眼前素衣娘子半分威仪的。

    她心尖一凛,更加恭敬,低声称是。

    另一厢,郑恒交叉着长腿,抱拳斜靠在院墙上,动作闲适坦荡,丝毫没有偷听的羞愧感,直听到两人进屋之后,良久,他才踱步离去。

    新厢房,

    祥泰打扫好屋子,想传信给山下仆从采买些东西。

    这寺庙厢房太素净了些,只余桌椅床榻,其他万事没有,要添置的东西还很多哩。

    寺庙小住不许多带仆从,这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落在了他头上。

    那个侍卫,祥泰冷哼了声,不知道挂在那个角落吃灰呢。

    这时,郑恒跨步走进来。

    祥泰忙捏着拟好的名单给主子瞧,看看还缺什么。

    郑恒瞥了一眼,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淡淡说道:“按名单上的,置办两份。”

    自己说完,还不待祥泰开口,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她不方便。”

    祥泰:

    主子,你到底要干甚?

    郑恒拧起好看的眉,指尖轻点着宣纸,又道:“去,置办一些荤菜补品。”

    祥泰苦着脸提醒他:“郎君,咱们在寺庙呢。”

    吃荤,不好吧。这要是又被大爷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罚

    郑恒一听,眉头挑的老高,嗤笑:“怎么,来苏州便使唤你不动了,寺庙又如何,爷还不能吃肉了?”

    见他发火,祥泰很识时务地立马点头:“可以可以,郎君,小的这就去办。”

    他麻溜的跑出门,又听屋内郎君大声斥了声:“滚回来!”

    于是他又麻溜的滚回去了,自家爷将腿搭在高脚桌上,垂眸吩咐:“寻一个技艺好的厨子,要把肉做成素斋样子的,以假混真的那种,听到没?”

    祥泰大喜,

    郎君总算知道拐个弯,不和大爷硬对着了?

    真是太好了!

    前,郑恒:一把推开,莫挨老子

    后,郑恒:媳妇,我错了,不疼,呼呼感谢在2021080319180520210804160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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