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落云拿回了今日的晚膳。

    “娘子,那新来的郎君也要在寺中小住一段时日。”

    落云边说着,边将手中的菜肴端了出来,小鼻子忍不住抽动,嗅着漫在空气中的菜香味。

    “那郎君可真矜贵,一来便换了厨子,不过咱们也沾光,新来的厨子厉害,方才我一路闻着出肉味了呢。”落云声音中满含着惊叹。

    她刚刚卖入乔府,粗粗学了规矩之后就被安排到了楚乔幽身边,自是不清楚她伺候娘子的过往。

    八珍玉食,龙肝凤髓都是吃过的。

    楚乔幽拒绝她的搀扶,慢步走到了桌边,摸着桌子坐了下来。

    听到落云的话,微微一笑:“是吗?那我可得尝尝。”

    落云布膳,以往简朴的陶瓷碗变成精美压制的白瓷碗,碗内只简单的青菜豆腐,不知为何香气四溢,闻之垂涎,落云喉咙发紧,忍住咽口水的冲动,给自家娘子布菜。

    方才换药,那两团球一样的纱布总算是拆下,落云本想喂食,楚乔幽拒绝了,自己拿起了竹著。

    一入口,楚乔幽便怔住了,

    是青菜没错,但应该是用鸡汤和骨汤吊的清汤。

    再吃了一口所谓的豆腐,

    入口香滑柔嫩,鲜香扑鼻。

    哪是豆腐,分明是鱼肉。

    楚乔幽手一顿,面上波澜不惊,一著一口吃了下去。

    早就听闻失明的人耳力会变得分外敏锐,楚乔幽清晰听到了落云极缓的掩饰的吞咽声。

    她一笑,说:“你自行去吃吧,别饿坏了。”

    落云摇摇头,又想起娘子看不见,连忙开口:“奴婢服侍您吃完先。”

    她还不是太懂规矩,离以往楚乔幽身边躬恭声敛容,谨言慎行的奴婢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胜在对主人赤诚忠心,心眼实在简单。

    楚乔幽很喜欢这样随意轻松的相处方式,像是时时刻刻提醒她,终于从那看不见的沉重枷锁中逃出来。

    多好。

    见落云坚持,她不再多言。

    楚乔幽用膳极为端雅,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落云起先还被饭菜香勾着馋虫,不知不觉就被自家小娘子晃了神。

    她是见过失明的人的,大多双眼浑浊,无神呆板,没有一个像眼前的娘子这般依旧灵动光华,仿若秋水迤迤。

    正是可惜了。

    落云心里想,若是娘子没有失明,那提亲的人怕是要踩破门槛吧,哪里还会沦落到一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寺庙里呢。

    娘子真可怜。

    落云有些心疼,正想着,瓷碗碰着木桌,极轻的一声,瞬间将她拉回神。

    见她吃好了,落云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收拾完她得赶紧吃饭,吃完便要伺候主子沐浴擦身了。

    其实原本还有一位嬷嬷和她一同伺候娘子,不过那位嬷嬷儿子突染重病,娘子私下放她归家了。

    虽然只一人,但落云觉得,她也一定要将娘子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不比旁人差。

    入夜,楚乔幽好不容易将落云劝去耳房睡,已入秋,睡地铺太寒了。

    厢房内的刻漏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中轻轻回响,

    楚乔幽估摸着时辰,这个时候,落云应当已经熟睡。

    她掀被起身,腿探到了绣鞋,穿好站起来,摸索着朝衣架处走去,她手不方便,也不好穿衣,辨别了一番后,将披风穿戴好,正了正帽帷,步履轻缓地离开厢房。

    她并不愿做一个只能被人供在桌上,无法动弹的瞎子,楚乔幽想,只要周边的环境熟悉了,她也可以行动自如,不再受限。

    只不过,落云实在是太小心,只她一动,便大惊小怪的觉得她会受伤,因此,还是不要惊动她为好。

    楚乔幽偷偷摸出门,蓦然有种儿时瞒着父母出街游玩的奇异感受。

    今日已是寒露,即便白日依旧暖煦,夜里还是寒凉。

    楚乔幽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摸索着从房门到院门的方向。

    她记得,出了院门,便是一个院子,再经过院子,便是前院寺庙了。

    她的院子清幽,与寺庙只有一个角门联系着,几乎是单独的一座房院。

    是乔家特意嘱咐过的,因寺庙院子不大,还有几位护院不便住进来,便在院子不远的山林中新辟了几间竹屋临时住着。

    说起来,乔家也是江南世家,当年南渡而来,在苏州落地生根,势力不俗,所以寺庙也不敢慢待。

    因庙中一连住进几位贵客,武僧戒备更加森严,不过是不敢往贵客院子里去的,只在外围巡逻。

    楚乔幽今日的目标,便是熟悉自己居住的院子。

    她抱着廊檐的柱子,小心翼翼地探出细足,待踏踏实实地踏上稳固的台阶时,才又伸脚去探另一个台阶。

    走廊与院子平地之间有三个阶梯。

    楚乔幽心里清楚,但还是磨蹭如蜗牛般慢慢挪下去,失明的人看不见任何光亮,每向前的一步,都像是在步入深渊。

    那是,来自内心的恐惧。

    郑恒再次翻上了墙头时,就瞧见她摸着墙壁慢吞吞走着。

    楚家娘子,深夜不睡,出来做贼吗?

    郑恒眼尾一挑,便好整以暇,待在墙头,看着她到底要做什么。

    院子不小,也不算大。

    楚乔幽跟着院墙走,慢慢靠近了郑恒所在的位置。

    她手微抬着,于是,郑恒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下穿的是寝衣,雪白柔软地贴着娇娆的曲线,分外诱人。

    郑恒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凤眸一眯,不仅不移眼,反而紧紧盯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女子,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的姿态美好。

    渐渐的,楚乔幽离他不过两步距离。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到她颤动的睫羽。

    郑恒勾唇,将衣摆往下一扯,放在她不断摸索的前方,静静等待。

    楚乔幽自是不知道的,她的手指缓缓向前,一寸一寸。

    蓦然,触到一片布料。

    那静婉的脸一愣。

    郑恒好心情的无声笑了。

    原先,楚乔幽只以为自己手上纱布散了,可下一秒,她就觉得不对,手指触碰的布料光滑冰凉,是上好的锦缎。

    她心骤然一凛,反应极快地松手,后退三步,低声喝道:“谁?”

    无人应答,她听不到任何声响。

    只有寂静,分外寂静。

    这股寂静,使得她脸色更为紧绷,一片暗寂之中,楚乔幽的心跳声越发明显,她不再等待,转身快速往房内跑去。

    一跑,便失了分寸,楚乔幽很快跑到石阶处,脚被狠狠一绊,整个身子重重往前扑去。

    楚乔幽做好了摔跤的准备,双手去撑地,慌乱间也庆幸,幸好手中包裹了纱布,这一摔,也不会再严重到哪去。

    心下一叹,今日,怕是不宜出门。

    倏然,腰间被一双臂膀揽住,转瞬落入一个清爽的怀抱。

    是的,清爽,没有时下男子身上各类熏香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跑什么!摔了怎么办!”清哑的少年音,含着薄怒,低声喝道。

    倒是他先生气了。

    楚乔幽被来人先发制人的质问弄得一愣,而后极快地推开了他。

    她脸上恢复了冷静,肩胛骨却紧绷着,丝毫不敢放下警惕,

    “这位郎君深夜造访,怕不是君子所为!”

    她冷声说道,小脸严肃了起来。

    认出他的声音了?

    郑恒看她竭力镇定的模样,一笑,俯身凑上去轻声道:“白日冲撞,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来赔礼道歉。”

    他的声音特意压低,酝出轻佻样。

    楚乔幽皱紧了眉头,往后又挪了一大步,讽刺道:“倒没听说过半夜爬墙上门道歉的。”

    那轻佻的男声更是混不吝了:“那小娘子不就是头一次见到了吗?该怎么感谢我啊。”

    楚乔幽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郎君的歉意我收下了,还请郎君快快离去!”

    郑恒道:“那怎么行。”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朝她说道:“我还没赔礼呢。”

    看着眼前女子额穴一跳的恼怒样子,郑恒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可真爱看她破了端庄静婉面具的样子。

    楚乔幽无语,时下民风开放,不禁男女往来,可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轻狂之徒。

    皂角香轻轻氲过来,原本略带清寒的空气变得闷热,他似乎离她咫尺之距,

    楚乔幽紧紧蹙着眉,面色含冰:“郎君还是请离去,我的护院就在一墙之外。”

    她不再多言,估摸着方向转身欲离开,刚走几步,额间撞入一只灼热的大掌上。

    心一骤跳。

    连忙极退几步,却退入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浑身被一个陌生男子的气息侵染。

    头顶传来他懒散含笑的声音:“加上这次,爷救你两回了,不然,这张美人脸可要砸墙里砸扁咯。”

    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该怎么谢爷?”

    他环着她,像是抱她入怀般亲密。

    轻浮!浪荡!

    楚乔幽终于绷不住,脸色涨的通红,肩膀微微抖动,气急了!

    那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略微一用力转她过来,声音有些慌乱:“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别哭啊。”

    楚乔幽一拂袖,拉开两人距离,声音轻颤:“出去!”

    “好。”那人果断应下。

    手中被塞入一个冰凉的瓷瓶状的东西,楚乔幽下意识甩出去,却被人裹住了手,按住。

    “白玉膏的药效好,但性烈,这瓶要温和一些,同样不会留疤,你拿着,脚也记得上药。”

    他难得正经开口,除了那股子轻浮劲,其实是很清朗的少年音色。

    两手相触的地方肌肤滚烫,而后,那手放开了她,清风一过,淡淡的皂角香气散在空中,一切又沉寂了下来。

    走了?

    楚乔幽立在原地,侧耳倾听了许久,似乎没有了动静,终于松了肩膀,足尖被绊地锐痛,腿有些发软,她无力的靠在一边墙壁上,心跳后知后觉的紧张跳动起来。

    男主是真纨绔半大少年,没多少风度的那种。

    感谢在2021080416041720210805154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悠然囚鸟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