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予辰仍旧在看书,嘴角却也勾起来:“我不知道,别问我。”

    纪潼不服气,冲到床边坐着,一身月白色的睡衣往他怀里拱:“你摸你摸,真的很软,你摸啊。”

    柔软的头发在脖颈间蹭来蹭去,梁予辰痒得没有办法,喉结上下滚动:“别闹,我还有论文课题要看。”

    “你摸一下嘛。”纪潼不依不饶,睁着大眼睛往上盯,下巴戳在他锁骨中央,“摸一下嘛。”

    人家的都摸得,偏偏他的就摸不得么?

    分明之前也常常揉他的头。

    梁予辰闷声笑起来,搁下书,修长的指节插到柔软的发间慢慢揉:“很软,行了么?”

    纪潼眯着眼睛也笑,一贯骄矜的神情变为了欢喜,身体里像歇了只袖珍的鸟儿,尖喙啄着他的心脏,酥麻酸软。

    许久他才讷讷坐直,自己拨弄了两下头顶乱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坐椅子上去。”梁予辰往他腰后拍了一下,再往下就是臀了,“让我再专心看一会儿。”

    纪潼“喔”了一声,听话地坐回了桌前,脸颊微微发着烧。隔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纳闷,自己坐在他身边,难道他就不能专心了么?

    第27章 月圆月又缺

    这场雪是年前最后一场,之后化雪冷了几天,气温重新回升。

    除夕夜的晚上天幕疏阔,月明星稀。远处蓝银色大厦楼身每隔十秒变幻彩灯拼字,镭射光一照数里,近处的小公寓阳台玻璃上张贴着红纸倒福,超市免费赠送的春联挤着缝依偎在防盗门两边。

    摩登跟温馨就在这座城市并存。

    纪潼家的年夜饭很丰盛,四喜烤麸、炙烤羊排、清蒸鲈鱼、仔姜烧鸭、海参煲、荷塘小炒,并上一大盘什锦水果切片,光是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一米二的岩板餐桌险些施展不开。

    八点吃完饭后梁予辰跟他爸负责洗碗,纪潼跟他妈负责收拾桌椅碗筷,随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会。看到11点老两口撑不住了,打着呵欠进屋去睡觉,纪潼就扯着梁予辰陪他。

    电视节目近年来越演越无聊,小络段子,歌舞像民族服装秀,看来看去没什么新花样。又过了半小时纪潼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头一歪,蜷着身子躺倒在哥哥腿上。

    “我怎么这么困啊。”他声音粘滞,“明明肚子里吃的都还没消化。”

    一打嗝还是羊排味。

    梁予辰正襟危坐玩消消乐,闲着的一只手没处可放,干脆搁在他颈间,无意识摩挲起他的下巴。

    “困就去睡,不守岁同样能到明年。”

    “我不。”纪潼觉得舒服,踢掉拖鞋将脚也缩了上来,眼睛却是闭着的,“一会儿还要放鞭炮,那么大的声音就算睡着了也会醒,还不如等到12点半呢。”

    梁予辰也懒得管他。守就守吧,里外里也就半小时不到了,不听见难忘今宵恐怕他就是不肯去睡。

    眼前这一关有点难度,玩着玩着卡住了,每走一步又有时间限制。他思维转得快手里也摸得更急,就跟有的人一思考就喜欢咬嘴唇一样,坏毛病。

    “干嘛呀。”纪潼嘟囔,“你当盘串儿呢。”

    他答得心不在焉:“查查你长没长胡子。”

    “我又不是太监我当然有胡子。”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结果没有了下文。

    纪潼睁开眼睛,枕着大腿仰面与他说话:“说啊怎么不一定?”

    就剩最后一步,还有两个冰块没有消除,看来是过关无望。梁予辰放下手机无奈低头:“知道什么叫乳臭未干么?”

    纪潼哼叽:“不知道。”

    “乳臭未干就是你这样的,”带茧的指腹轻抬下巴,“毛都没长齐。”

    “狗屁。”纪潼盈了水的眼睛自下而上盯过去,“齐得不能再齐了。”

    下一秒那只右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再说一次狗屁试试?”

    “唔,唔!”

    温软的嘴唇在掌心磨蹭,口腔里的濡湿似乎都漫到外面来。

    梁予辰心神微麻,很快松手。

    “你想捂死我啊。”纪潼双目圆瞪,假装生气道,“捂死我也别想继承我妈的财产。”

    “喔?”他挑眉,“原来你妈有很多钱?”

    “当然,好几百万还有房子!”

    他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不怀好意地笑了。纪潼捂着嘴大叫一声:“中计!”

    终究还是被套出了底牌,这下惨了。

    用嘴斗了轮法后就快零点,纪潼坐起来抢了波亲戚发的红包,抽空眱他一眼:“你还没给我发呢。”

    “发什么?”他视线仍向下。

    “别玩了别玩了,”纪潼按住他的手机屏幕不满道,“消消乐通关了有钱拿是怎么着,你还没给我发红包呢。”

    梁予辰装傻:“我为什么要给你发红包?”

    “因为你是我哥啊。做哥哥的给弟弟发红包是天经地义的,别想抵赖啊。”

    这回答格外理直气壮。

    “三个月前谁说自己是独生子女没有哥的。”他眉梢微挑,“所以你的哥哥得按需出现,而且只有义务没有权利?”

    纪潼咳咳:“记性太好容易短命。”

    “我比较在乎生命的厚度而不是长度。”

    “那你要什么权利嘛,管得都够多了还要争取权利……”

    梁予辰顿了顿,抱着臂半开玩笑:“揍你的权利。”

    纪潼惊恐:“不至于吧,我看上去那么欠揍吗?!”

    梁予辰淡定点头。

    欠的不是一星半点揍,恐怕是一顿海扁,最好把小时候挂账的通通补上。

    纪潼默默转头,并腿安静看起了电视。

    凌晨12点,钟声敲响,又是一年伊始。

    梁予辰起身施施然回了房,与此同时桌上的某部手机也卡着点震了一下。

    纪潼以为是老同学的拜年短信,开开心心拿起来,打开一看居然是梁予辰发来的百元巨额红包。

    还没欣喜过三秒,赫然发现红包上有三个字:医药费。

    “……”

    鞭炮声砰然响起,他吓得一抖,整个人风中凌乱。

    —

    第二天两兄弟毫无意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反正是无聊到给鸡孵蛋的一天,早饭吃不吃无所谓。

    大年初一谁家都是高高兴兴的,除了电视机里各台晚会和搓麻的响动照例不该有别的声音,谁知从午饭过后,楼上就断断续续传来争吵。

    梁长磊一早出门见老哥们儿去了,胡艾华心想着孤儿寡母在家终究应当小心,从客厅走到楼梯间探着头张望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上楼去敲门。纪潼跟梁予辰当然也听见了,想做点什么又觉得做什么都不合适。因此所有人都选择观望,只要事态不进一步恶化,那外人就不必插手。

    如今纪潼已经或多或少明白当时梁予辰为什么不让自己管这件事,无非是因为他比自己先看穿一个事实:郑北北跟她妈一早已经知晓她爸出轨的事。

    为什么隐而不发他不清楚,但原因无非就那么几种:担心孩子,还爱丈夫,为了生存。

    到吃晚饭的时间声音渐渐消停,他们三人便以为没事了,也许大过年的什么矛盾都能遮过去。没想到时间刚一过八点,纪家的大门忽然砰砰被人拍响。

    “潼潼!胡姨!”是郑北北的声音,焦急万分。

    梁予辰立即走过去开门,北北穿在门外连外套都没穿,一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一般:“予辰哥,我妈不见了!”

    “秀兰姨怎么了?”纪潼跟他妈人未到声先至。

    “我妈留下张纸条就失踪了,屋里屋外我都找过,哪儿都没有。”郑北北将手里攥得又皱又软的纸条递给他们看。

    是张从教学本上撕下来的半截横格纸,上面用黑色水性笔潦草写着一句话:“北北,妈走了,照顾好自己。”

    胡艾华看了一眼,手往前一探抓住她两条细胳膊:“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或者晚上!”郑北北显然思绪混乱,眼珠子胡乱动着,“中午一点多他们在家吵架,我实在烦得不行就躲出去了,晚上一回来就在鞋柜上看见这张纸条。”

    “他们”指的自然是她爸妈。

    “胡姨,你说我妈会不会——”

    “不会的。”胡艾华剪断话锋,两只手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秀兰不会这么傻,我们现在就出去找,找到她好好把她劝回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她刻意温和安抚,其他人心里却仍旧打着鼓。

    叶秀兰这张纸条究竟什么意思,人又出去了多久,现在什么情况,没有人能拍着胸脯打包票。

    但六神无主的郑北北眼下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匆匆上楼穿上衣服跟他们一起出了门。

    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她妈平时出门不多。平城天大地大,一时间根本没有寻找的头绪。好在他们有叶秀兰的亲笔字条,民警体谅家属心情,同意帮他们调监控出来看看,很快发现她是下午六点多出的门,步行一路向南,一直走到护城河边背影才消失。

    河堤树多灯多却没有探头,绿色走廊南北纵长四公里都是通的。几人便兵分三路,梁予辰与郑北北一道、纪潼跟胡艾华一道、后赶来的杨骁单独一路,分头开始在河堤两边搜寻。

    室外是寒冷的零下,冷溶溶的月亮藏在影影绰绰的乌云里,抬头却随处可见楼房玻璃上贴的窗花,地上有孩子们玩过的二踢脚碎屑,就连路边便利店的门口也悬着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像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年味烘得更浓。

    这样的良宵美岁,梁予辰的身边却有道泛着凉霜的声音在提醒他,并非所有家庭都在过年。

    “妈——”

    “妈——!”

    出来得急,郑北北穿的羽绒服不够厚又不够长,脚上鞋子也不带绒,没多久就冻得嘴唇苍白,身体微微发起了抖。

    梁予辰早就将自己的围巾给了她,其他的却也做不了许多,只能更聚神去找,希望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

    两人一路寻一路喊,挑高的嗓子在暗夜格外孤清,婆娑的树影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就这样找到一公里外的老校区附近,他手里的手电筒往前一扫,忽然发现树中间的长椅上好像坐着一个人,头发遮着半边脸,歪靠在椅背上看不清面容。

    “北北。”他急忙沉声,“那个是不是你妈妈?”

    郑北北一个激灵,寻着手电的方向奔了过去:“妈!”

    扑到那人腿上拨开头发一看,这个脸上挂着泪冰渣的人不是她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