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怎么了?!”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弛,刚喊了两声她就止不住哽咽,合掌包着她妈的手拼命揉搓,“妈你还好么?你别吓我……”

    梁予辰也蹲在旁边查看:“阿姨,觉得怎么样?说句话让我们放心。”

    反复数声之后叶秀兰如梦初醒,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女儿,一开口声音嘶哑:“你们这么快找来了?”

    就像是一直在等他们,等得孤单得很。

    郑北北就此跪地嚎啕大哭,头伏在母亲腿上,寒风中听着凄怆无比。

    很长时间母子俩谁也不问谁也不答。叶秀兰一双手慢慢捧住女儿的头,让她抬起头来。

    “不怕,妈死不了,妈胆子小。”

    来到这河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始终没有勇气往下跳。下面水都结了冰,跳下去淹不了反倒一头撞在冰上,皮开肉绽,死相不好。

    人近五十也仍旧爱美,可惜没有欣赏的人。

    后来她拢了拢头发,坐在这长椅上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冻着冻着冻得麻木,骨头缝里沁着寒。

    “把围巾给阿姨围上。”梁予辰提醒。

    “哦、哦。”郑北北慌慌张张取下脖子上的墨灰羊毛围巾给她妈系上,感激地看了梁予辰一眼。

    河堤太窄车开不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叶秀兰搀起,架着她往大路去,想走到路边叫辆车把她送到医院。

    叶秀兰全身软塌塌的没一点力气,任由他们架着,头歪在脖子上像花瓶上斜插着一段枯枝。

    郑北北腿也没力气,是吓的,面条一样步伐凌乱地绞在一起。一边艰难地往前走,她一边拿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眼泪,带着恨问:“妈,他打你了么?”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北北的爸爸。北北不相信她妈会无缘无故离家,起这轻生的念头。

    作为外人,梁予辰不便多言,沉默搀扶着长辈,思绪却像一张拉满的弓,被这句话拨弄着。

    叶秀兰惨笑摇头,绝望间有种语无伦次的骇然:“你爸下午……把我给他打的毛衣全扔下了楼,他心里没我了……没了……女儿,以后你爸就不在咱们家了……”

    声音很轻,抖在风里像汽笛尖鸣,刺痛了三个人的神经。

    郑北北气极,全身抖如筛糠,颤声道:“他不要脸,不配当我爸,死了也活该!”

    梁予辰却怵然。

    夫妻二人相扶数十年,发觉丈夫出轨尚且一直忍耐,最后却是因为几件毛衣而死心,彻底放弃一个家。假如毛衣仍在,软弱的叶秀兰是否仍会忍气吞声,耗尽心血操持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

    答案无人知晓。

    踽踽行至路旁,假期车少,三人只能用打车软件加钱叫了辆随后沉默等着。

    不多一会儿纪潼带着他妈赶了过来,胡艾华抱着叶秀兰又是哭又是劝,直斥她糊涂透顶,为了那么个男的哪里值得。

    没等情绪缓和过来车又到了,她陪着郑北北母子上去以后便让纪潼跟梁予辰回去——车坐不下。

    他们兄弟二人俩便懂事的没跟着。

    女人间总有些体已话是不方便让男人听的,尤其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那份细腻情感听了也未必明白。

    车渐渐开远,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梁予辰收回目光,带着纪潼往回走去。杨骁得知消息最晚,十分钟后才赶来与他们汇合,隔老远见到他俩便扯着嗓子喊:“潼潼、潼潼!”

    “诶!”纪潼应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

    一边往前走,梁予辰一边低声嘱咐:“回家之后泡个脚,出来时间太长容易感冒。”

    纪潼却像是没听见,从他身旁往前快走几步。

    “你真慢。”

    “秀兰姨呢?”

    “去医院检查了,我妈跟北北陪着呢。”

    两个好朋友亲亲热热地并肩站在一起。

    交流完情况纪潼回身:“哥你刚才说什么,泡脚?你老年人吗?”

    半揶揄半轻视地朝他笑。

    二人的身影半隐在路灯的阴影里,上半身明亮,下半身暗淡。

    梁予辰也不自觉微笑,觉得弟弟心宽,经历了这么件大事脸上却仍一派轻松,不知该说是不懂事还是缺心眼。刚想开口驳他,目光淡淡一扫,到嘴边的话却跟笑容一同消失——

    朦胧月色中,杨骁的脚上穿着那双蓝白相间的昂贵球鞋。

    第28章 如此不自量力

    扔掉几件毛衣算是扔掉数十年感情,那送走一双鞋呢?

    梁予辰目光深沉如夜,胸中积郁许多不解,同时还有数不清的失望。自己在冬日从黑夜排到清晨,瞒着父母带回家中藏在床底,献宝一样替弟弟穿上,只为一个笑容而已。可惜所有一切苦心孤诣在对方眼中没有半点分量,送予他人连句交待都没有。

    凭什么如此糟蹋他一番心意?

    纪潼见他许久不说话,心里打鼓,双手揣兜凑近:“怎么啦?”

    轻飘飘的语气。

    梁予辰低声问:“你把鞋送人了?”

    “什么鞋啊。”

    对他无足轻重的东西,一时竟想不起。梁予辰沉默看着杨骁的脚。

    杨骁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瞥瞥自己的鞋,心虚地问:“潼潼……这鞋……这鞋有问题吗?”

    纪潼这才想起,笑着打了下自己的脑袋:“呀,我忘跟你说了,这双鞋胖子说他喜欢,码也合适,我就说让他穿算了,你没意见吧?”

    他模样天真,眼神澄澈,好像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一双鞋而已。

    不过一双鞋而已,得到了就不必再珍惜。

    梁予辰浑身一凛,不知怎么的,不合时宜地想起叶秀兰那句——“他心里没我了”。想完又觉得自己不自量力,拿数十年爱情与短暂而虚假的亲情相比。

    他算什么,纪潼的心里从来没有他梁予辰。

    那他自己呢?

    以前不知道,但此刻他的心像拆光了墙的房子,只剩个生了锈的铁架,旷野中冷风呼啸而过,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纪潼有所期待的,起点已不可寻,不知不觉间壮大成形,此时又恍然。

    他是世界上最自以为是的人,命里没有的东西偏要去念去想。

    纪潼小心翼翼推他:“哥?”

    透顶的失望过后梁予辰一反常态地平静:“送你了就是你的,随你处置。”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是跟谁置气。

    纪潼闻言脸上重新挂上笑,调侃他:“哇,你难得大方一次。”

    嘲他在用钱上一向小气。

    杨骁却正色:“予辰哥,鞋是你买的么?对不起啊。我事先不知道,潼潼说他穿不了,我就试了试,你要不高兴我就还给他。”说着去解鞋带。

    相比纪潼的任性与郑北北的自我,三人中他最通人情世故,平时却总不显山露水,久而久之大家就当他蠢笨。

    “不用了,”梁予辰拦住他,“你留着吧。”

    这双鞋已经不再是他送给纪潼的礼物,再还回来也不是。

    纪潼被杨骁的严肃夸张吓了一跳,也觉得没面子。

    “胖子你脱鞋干嘛?哪儿至于,真不至于。我哥也说了,送你了就是你的。”

    杨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梁予辰不再停在原处,而是启程迎着风往回走。结了冰的护城河在路灯的照映下闪成一条白练,周围的居民楼大半亮着灯,一格一格像冰箱里冻着冰块的冰格,默然无声又冒着寒气。

    纪潼发觉他情绪不对,疑心他真生了自己的气,心中也开始后悔。或许不该不打招呼送走那双鞋,但既已送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当着最好朋友的面,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

    想办法打发走杨骁后,他依偎在梁予辰身边,讪讪地问:“哥,生气了?”

    梁予辰不理。

    他又装乖卖巧,讨好试探:“哥,你围巾呢,又收口袋里了?拿出来给我围一下嘛。”

    说着便伸手去掏兜。

    梁予辰胸腔一震,忽然推开他的手:“给北北了。”

    浑身绷着劲,像是唯恐他触碰自己,脸上全是生疏隔阂。

    纪潼由小长到大,几时被如此粗暴地对待过?霎时间人都傻了片刻,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恨恨朝他嚷:“给她就给她了有什么了不起?你不给我还不要了!”

    语气如鱼雷炸开,内里却委屈万分。他不过是要条围巾,即便给人了何至于就这样给他脸色看,难道她郑北北要走的东西他就连问都不能再问?

    梁予辰却没再说话,冷淡地眸子扫了他一眼,随即快步走开。

    长长的一条归家路,两人离得远远的,哥哥不肯等弟弟,弟弟也不肯跟上去。

    回到家后收到胡艾华消息的梁父在客厅等待,一见到他们便细细盘问晚上的事,问清之后唏嘘不已:“人没事就好。”

    放下心后他坐回沙发端起茶杯:“予辰潼潼过来喝点热水,然后赶紧去洗个澡,今天就早点睡吧,我一个人等华华就行。”

    梁予辰身上的寒气随羽绒服一起脱下,挂在门口。

    “不喝了,爸,我先去洗澡,明天还有事。”

    纪潼咬着嘴唇故意挤开他:“我先洗。”

    他又用这样拙劣的办法引梁予辰与他吵架,总觉得他们仍能像以往一样对呛完入睡。

    可接下来的事却出乎他意料。梁予辰一句话也没有应,放下钥匙,换了鞋,沉默地走回了房间。

    纪潼愣了一下,追进去问:“你不洗了?”

    “嗯。”梁予辰背对着他开始换睡衣。

    他又刻意做出嫌弃的表情:“脏死了。”

    “嫌脏你可以出去。”

    空气霎时凝结。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梁予辰对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不是无意,更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一句直白赤裸的回击,带着谁都可以听出的反感。

    纪潼怔忡在原地,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