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巨汉,头上闪闪发亮,端的是英年早秃,倒是省了饭菜中吃出头发的担忧。

    内脏都清洗得很干净,囫囵丢进去,用加了筒子骨的老汤彻夜熬透,炖得稀烂,要多少割多少,隔着半条街就闻见香味了。

    度蓝桦每种都要了一点,外加一个死面小烧饼撕开泡汤,加上醋、蒜汁儿和油辣子,趁热吃得满头大汗。

    面对这些狰狞的内脏,有着“下水污秽” 传统观念的阿德一开始是拒绝的,但被主子按头吃了两口之后,就很爽快地对店主道:“再来一碗!”

    度蓝桦丢去鄙夷的眼神。

    虽然还没到立冬,但天气已经很冷了,早起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这会儿还没化干净,又湿又滑,路过的百姓都走得小心翼翼。

    为了抵御严寒,人体需要的热量会更多,棉袄、食物……冬天穷苦人家的日子更不好过,更何况善堂?

    昨晚肖明成说到立冬那天会设粥棚施粥,度蓝桦咯吱咯吱嚼着猪肚,琢磨着要不要再找夏夫人她们给善堂捐点钱,给老人孩子们弄点新棉衣棉被什么的。

    “老板,再给我加份心尖儿肉!”她飞快地下了决心,忽然听到背后的店面内传出一声低低的咒骂,“那些不中用的老废物!”

    她马上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应该近期内在哪个地方听过。

    职业本能促使度蓝桦迅速起身,神态自然地去铺子旁边的小摊位上挑选灯笼,实则用余光去瞟店内柜台前交谈的人。

    那是个杂货铺子,天南海北的东西什么都卖些,有两个男人正对着一堆鞋底、络子、荆条筐之类的玩意儿挑挑拣拣。那个掌柜模样的手里拿着几根络子,举起来给来人细看,“你看嘛,这里都刮出毛了,哪里卖得出去呢!不如把这个当添头给我。”

    “呸,你想得倒美,便宜些卖给你,不然老子就拿出去丢了!”客人又愤愤的啐了一口,“天冷了,那些老货手上裂了口子,动作慢就罢了,竟然还弄坏了东西?看我回去不打死他们!”

    度蓝桦愕然发现,说着这些恶毒言语的,竟然就是之前忠厚老实的大管事周奎!

    “罢了罢了,你且积些德吧,”掌柜的将那一堆东西都收拢到一个用布条裹起来的大筐里,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边漫不经心道,“好歹人家也给你挣了这么些年银子,黄土埋脖子的人了,何苦来哉?哝,一共算三两六钱,还是像以往那样,分三份?”

    善堂里的人累死累活做一通,经过层层盘剥,拿到手的也不过三分之一。

    周奎哼了声,唾沫横飞道:“老子怕什么?老子辛辛苦苦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伺候那些老不死的小不死的,收几个钱算什么?有本事他们倒是去查账,哪里查得出来?衙门里自然有人顶着,哼哼……”

    难怪肖明成查过善堂账本都没发现猫腻,感情周奎他们根本就没有贪污朝廷拨款,而是将里面的人当成奴隶压榨!

    度蓝桦心头微动:衙门里?会是谁?

    能将上上下下瞒得滴水不漏,底层小吏是不成的,那么就是等等,或许……不是一个人呢?

    肖明成刚来没几个月,根基尚浅,哪怕有心肃清吏治,可如果衙门里的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恐怕还真难查出。如此看来,这事儿一时半刻还不能张扬。

    掌柜的也不过随口一劝,左右没有跟送上门的银子过不去的,见他不听便另起话题,又神神秘秘道:“我这里来了些好烟丝,南洋来的上等好货!估摸着你这两天就到了,特意给你留的,要不要拿些?”

    周奎一听,眼珠都亮了,本能地吞了几口唾沫,“快拿来给我尝尝。”

    “哎,”掌柜的却不遂他心愿,只是摇头晃脑道,“以前你要的是三钱一两,照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便是白送你一回又如何?只是这些好货着实不凡,足足要七钱银子,我不过是小本生意,你也体谅一回。”

    周奎骂了一句,“也罢了。老子又不是没有银子。”

    掌柜的见说喜笑颜开,忙亲自去捧了装满烟丝的瓷坛过来,一边拨弄小称一边道:“你抽烟凶得很,我看少说也要三两吧!”

    “三两够干什么?”周奎不屑道,“就给我称半斤!”

    掌柜的手上不停,已经麻溜抓出来半斤,果然一丝不差,“一两七钱,半斤五两,这可是足足三两五钱银子!”

    一听最终金额,周奎也吓了一跳,不过到底烟瘾作祟,他咬了咬牙,将已经装成三份的银子全部推了回去,“就用这个付。”

    掌柜的早有预料,抓起荷包往掌心颠了几下,“这个月你不上供了?”

    周奎心满意足地揣起烟丝,闻言嗤笑道:“他拿大头,哪里在乎这一两半两的?胡乱糊弄过去就完了。再说了,月底卖人,又是好大一笔入账……”

    他?度蓝桦敏锐地抓取到关键字眼,单数,看来是有一个牵头的,“他”的能量必然不小,恐怕就是衙门内知县之下的几位官吏之一。

    卖人?他们还敢卖人?!

    周奎熟练地往腰间烟锅内按了些烟丝,狠狠抽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大口白雾,满意地点点头,“够劲儿,确实是好货!”

    “我哪里会糊弄人,”掌柜的笑道,“吃着好再来,我给你留着。”

    两人嘟囔了半天,后面那些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周奎并不想再多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出了门往外走,丝毫不知道某个摊子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县夫人。

    重新坐回小吃桌边时,度蓝桦的脸色已经跟阿德碗里的猪肝一个样。

    跟着度蓝桦跑前跑后几个月,本就机敏的阿德已经练出来,他瞅了眼周奎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夫人,那人我瞧着有些眼熟,要不要跟上去?”

    “不用跟了,”度蓝桦摇摇头,“就是善堂的管事周奎。”

    阿德恍然大悟,“难怪,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单纯出门买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若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自家夫人也不会这么大的反应。

    度蓝桦想了下,丢给他一锭银子,“你去菜市场买一车萝卜白菜,若有莲藕也要些,我先回衙门。”

    今天已经是十月初九,月底卖人的话,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要赶紧跟肖明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抓条大鱼。

    度蓝桦一路疾行回了衙门,直奔二堂,里面却正有人说话。

    “谁在里头?”她问门口的阿武。

    阿武道:“是杜典史,正跟大人预备来年二月县试的事儿呢,夫人若是有急事,小人给您通报声?”

    县试是大事,尤其是肖明成上任后头一场,多小心都不为过,度蓝桦缓缓吐了口气,“不必了,我去隔壁等等,回头杜典史出来,你喊我一声。”

    阿武点头,“哎,那您稍作,小人喊人给您上茶。”

    之前度蓝桦就数过,除开肖明成之外,平山县衙还有“三巨头”,分别是掌管粮马财政的张主簿,负责操练治安的夏巡检,再就是这位把控文件档案、户籍手续等诸多书面事项的杜典史。

    与正值壮年的张主簿和夏巡检不同,杜典史今年已经五十多快六十岁了,听说性情十分老实温和,早就没了争强好胜的心,一心一意要在本地干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