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家捆柴呢,前段时间忙,晒干的柴胡乱堆在柴篷里呢,她们要我休息两天,她们在家捆柴。”薛花花边和孙桂仙说话边比划着洞的大小,周围还坐着生产队的其他人,天冷窝在家就不想动,索性来猪场做针线活,顺便聊聊天打发时间。

    这几年,猪场都成为聊天的根据地了,没事就几个妇女坐在这东拉西扯的闲聊,知青们是不怎么凑热闹的,都是生产队的年龄相仿的农村妇女,听薛花花说起,不禁说起自家儿媳,“我们家老二媳妇,我走的时候还在屋里睡觉呢,她才不管柴篷乱不乱,地脏不脏,不干活就在床上躺着,早饭都不起来吃,不知道的以为她窝在家生儿子呢。”

    “我们家的不也这样?你说她两句,她眼睛瞪得比谁都大,我还说不得她了啊。”

    “对对对,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昨天我家老四媳妇嚷着要回娘家,好吧,我想着她们赶时间,自己捡了碗去灶房洗,人家就在门口看着,等我洗完锅碗,擦了灶台,人家才说要拿钱买两包糖回去,要钱知道找我了,干活咋不想着帮我呢。”

    “哎,都是这样的,我们家情况还不是这样,娘家爸妈过生要去,娘家兄嫂过生要去,娘家侄子侄女过生也要去,为什么,不就想花我的钱吗?娘家人芝麻大点事都要去帮忙,我不好了,躺在床上,要她送碗饭就要死不活的”

    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聊天最爱说儿媳妇坏话,有时薛花花劝她们想开点,她们直摆手,“花花啊,你是没遇到不知道咱的难处,你想想,要是明文不离婚,你天天受孙宝琴的气你受得了不?”

    孙宝琴是孙桂仙侄女,虽然关系闹僵了,提到她,孙桂仙始终不高兴,就说,“宝琴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知道后悔已经晚了,你家几个儿媳妇看着不是那样的人。”

    “也就比孙宝琴好那么点,在家懒得动,干啥都喊老大老二他们,你是没看到”

    话题每每说到这,就是集体沉默的时候,所以看赵彩芝对薛花花这么好,别提多羡慕了,她儿媳要有赵彩芝的一半,半夜睡着都能笑醒,她们问薛花花,“秋收后好像没看到赵家的人来打秋风,是不是我们没注意啊?”赵彩芝人好没话说,赵家可都是些极品,再害怕薛花花,每年都会来个一两回,赵家好吃懒做的名声也是出了名的,除了赵彩芝还跟他们来往,赵彩莲她们压根当赵家人已经死了。

    “是没来。”薛花花如实回答,至于原因她也听到些,赵东良有个弟弟好像很有钱,全家都投靠他去了,薛花花和她们说了两句,在场的啧啧摇头,“就他们那样的,再有钱的亲戚也禁不住他们吃,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点,以为人家乱说的,没想到是真的。”

    “依我看,他们就是去了也待不了多久的,谁受得了啊。”

    话题来来回回的变换,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快过年了,知青们陆陆续续的回家,薛花花让陆明文天天去公社盯着,看看有没有录取通知书啥的,在她看来,陆明文和赵彩芝上大学的话有点困难,陆红英她们是没问题的,尽管她和陆红英说,陆红英根本不信,还让薛花花别安慰她,她决定继续看书,无论如何明年都要考上。

    这个年,和往年没什么不同,生产队分的肉薛花花给罗梦莹寄去了些,又去公社买了几斤做成腊肉给陆建勋寄过去,军队不准他们自己生火,腊肉是在家里煮好的,拿开水泡会儿就能吃,而搓草绳换的钱,薛花花还了之前借的煤油,把西西和东东的那份拿给他们后,手里就只剩下两毛3分,明显比去年少了很多,赵彩芝心里不是滋味,说她明年不考大学了,她和薛花花在家里干活,供陆红英她们就够了。

    薛花花斥责她,“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有机会考大学为什么不考啊,只要考上了,自己花钱我都会供你读。”知识就是力量,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么次,薛花花不希望赵彩芝放弃,尤其她还年轻,将来的路还长,怎么能遇到点困难就退缩呢。

    陆红英也劝赵彩芝,“妈说得对,大嫂,咱好好复习,会考上的。”

    过完年,知青们回来了,纷纷去陆建国家里问有没有录取通知书,其他省后考试的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他们省先考怎么还没动静,问的人多了,陆建国只得喊陆明文天天去县里问,索性县里的人也认识陆明文了,陆明文去人家会告诉他的。

    其实,陆明文他们不抱什么希望了,决定接着考,最近已经又考试读书了,语文数学不用老师教都行,唯独英语太难,为什么考得不好,就是英语拉低了分数,但他们没办法,李逊把自己会的都教他们了,题是真的不会做。

    连着跑了几天,生产队的气氛越来越浮躁了,有知青说收到家里来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准备去大学报道了,而他们连丁点动静都没有,可见是真的没希望了,就在众人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读书接着考试时,陆明文去县里,总算听到了消息,“录取通知书被你们公社的干部拿走了,明文同志,你行啊,我看见有你的名字,你考上大学了。”

    办公的人说话笑眯眯的,陆明文直觉他在开玩笑并没当真,他骑自行车去追公社干部,半路追到了人,对方也是认识他的,激动不已,“你是陆明文吧,建国来公社开会,很多时候都是你骑自行车载他的,快来快来,我正要去你们生产队呢,咱整个公社,考上了9个,你们生产队就有6个呢。”

    陆明文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考上大学了。

    用不着说,这件事在生产队又沸腾了,6个大学生,全县他们生产队是最多的,公社干部说起这个兴奋得眼泪都出来了,比自己考上大学都还激动,临走了,陆明文要送他他都没肯,“咱交通落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间迟了,你们看看报名时间,赶紧准备准备,别送我,我自己走回去。”

    大家去哪儿都是走路的,陆建国的自行车,也就开会才拿出来,公社干部哪好意思坐那个。

    村里人都聚集过来了,围着要看看陆德文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信封里装着两张纸,白色的是《高等学校学生入学通知书》,黄色的是《高考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陆德文双手捏着纸,每个人都把脑袋凑得近近的,看到新生报道时,必须带户口迁移证和粮油关系转移证及商品供应关系,大家伙再次沸腾了,围着陆德文问,“是不是说你们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啊,学校有补贴,毕业后分配工作,哎呀不得了啊,德文,你们读大学是不是不回来了啊?”

    刚从地里回来的刘云芳的得知李逊考上大学还是很高兴的,嘴巴上没说什么,但笑得合不拢嘴呢,以前是她眼皮子浅了,只看到李逊考上大学就要和陆明离婚,和陆明爸打了架她才想明白了,李逊真考上大学,小明就是大学生的孩子了,走哪儿别人都会高看他眼,将来不愁找不到媳妇,谁知还没到近前,就听到问陆德文的话,不回来那还了得,陆明和小明怎么办?

    越想越不对劲,连着看李逊又不顺眼起来,尤其她手里的信封,怎么看怎么想把它撕了,估计自己的眼神太怨毒,李逊若有所思望了过来,刘云芳赶紧收起笑,哼哼两句,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走了。

    李逊和陆红英填的都是首都师范学校,两人的专业也相同,陆德文和陆明文两人的学校相同,专业不同,而另外两个考上大学是知青,不是首都的学校,但也够高兴的了,连陆建国都比平常好说话,开玩笑要薛花花请客。

    要知道,去年参加高考的很多是下乡知青,或者教师,工人,陆德文他们以篷的身份参加,真的是少之又少,薛花花也不扭捏,让陆建国借几张桌子,就在猪场煮大锅饭给大家吃,她做人大方,决定好了就让陆红英回家背粮食,顺便把过年没吃的猪头带过来。

    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家家人都不少,哪儿好意思只吃薛花花的,都喊家里的老大回家拿粮食,薛花花出多的,他们出少的,正好今年的猪还没抱回来,有锅给他们煮饭。

    女人们帮着洗菜煮饭,男人们挨家挨户抬桌子搬凳子,几乎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出动了,猪头是生产队奖励她的,薛花花拿它炖了锅汤,炖了点晒干的竹笋,菌子,最后再煮粉条,而其他人送来的菜,能炒的就炒,不能炒的就煮,除了调味用得多点,其他都还好。

    饶是这样,猪场内外也摆了满满当当的40多桌,从中午忙到晚上,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出动才集体吃上了晚饭,明天要干活,谁都没喝酒,就围着桌子聊天,聊以前的生活,聊家里的孩子,聊自己老了后,孩子们则到处躲躲藏藏的玩游戏,这顿饭,直到半夜才算结束,碍于时间太多,好多人直接在猪场睡的,桌椅板凳都没收拾。

    回到家里,东东趴在陆德文肩上睡得打呼了,薛花花围着灶台转了半天,累得够呛,甩了甩酸疼的手,让他们倒壶里的开水洗脸洗脚,什么事明天再说,陆德文把东东抱进房间,出来听薛花花和赵彩芝说话,薛花花说,“德文考上大学了,怎么也该和你爸妈说声,你看哪天叫德文跟你回去看看,他们不在的话就和队上的打声招呼。”

    “不用了吧。”赵彩芝有些迟疑,不太想和娘家的人来往,不是她嫌贫爱富,而是心凉了,告诉他们又怎样,还不是开口闭口喊穷问你要粮食。

    薛花花不强迫她,“那就和你两个妹子说声吧,别让人家觉得咱看不起人。”薛花花见过赵彩芝的两个妹妹,都是老实人,不喜欢占人便宜,回回来都给西西和东东捎东西,自己遇到困难却不怎么开口。

    赵彩芝点了点头,又和薛花花说,“妈,我不想考大学了,以我的水平肯定考不上,还浪费时间。”

    薛花花愣了下,回头看陆德文也在,没说其他,“等德文他们读大学了再说。”她明白,赵彩芝是不想她太累了,今天村里就有人说,全部出去读大学,她要干活,还要带孩子,真有人欺负到头上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其实,哪儿有那么严重,猪场的活她已经做惯了,而西西和东东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全家人再辛苦几年,几年后就轻松了,见陆德文杵在那不知道干啥,薛花花瞪他,“怎么着,要我给你端洗脸水是不是啊,你是考上大学了,但你要知道,没有彩芝帮你分担活,你哪儿有时间读书”

    陆德文连连点头,不敢反驳。

    录取通知书是收到了,接下来还要准备很多材料,薛花花没插手,让他们自己忙活的,她则抓紧时间给他们做布鞋,总不能让他们穿草鞋去大学,为了做鞋子,她把自己还能穿的衣服都剪了,特地去公社买了新布料,陆德文和陆明文是黑色灯草绒布鞋,陆红英的是小碎花,买布料时她多买了点,等有空了也给赵彩芝做双。

    学费和住宿费不用家里出,薛花花没去过大学,需要什么也不知道,她问李逊,李逊跟着摇头,最后两人还是写信问的罗梦莹,脸盆,毛巾,被褥,搪瓷缸,四样就行了,家里的被褥都是旧的,且旧得颜色发黄发黑,薛花花挑了三床最好的出来,买新被套套上

    尽管条件不好,薛花花还是尽力给他们准备的好的,比起他们,李逊的行李要多些,4人的东西满满当当装了4个箩筐,陆德文和陆明文挑着正好,别看她们走得风风光光,陆明家里是吵了架的,刘云芳不肯放李逊走,除非让陆明跟着去,否则李逊跟人跑了怎么办,刘云芳是真的不管了,天天坐在院坝外的石墩子上骂李逊,语言粗俗,难以入耳,小明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捡石头砸刘云芳,祖孙两关系是彻底僵了,见着她小明也不打招呼了,扭头就走。

    他是不信刘云芳的话的,东哥说了,他妈是去读书学知识的,学了知识将来要干大事的,哪像刘云芳说的龌鹾。

    读大学的走了,村里人议论了好多天,随着春种到来,大家也顾不得议论他们了,起早贪黑的开始干活,生产队出了大学生,大家伙干劲更足了,走到哪儿都挺把胸脯挺得直直的,薛花花鼓励赵彩芝继续读书,陆红英和李逊去读书了,公社小学老师差人,陆红英的教师岗位由赵彩芝顶了,这年代的工作是家里人能接替的,教师工资不高,胜在不用风吹日晒,考虑到赵彩芝没经验,让她教一年级,只带2个班,空闲时间多,复习完全不是问题。

    不知是不是薛花花念叨多了,赵彩芝重新复习起来,去年夏天她才勉强学完高中课本,身边没有老师带,复习起来很吃力,薛花花让她把不懂的拿本子记下来问知青们,总有人知道答案的,而且,随着高考的恢复,知青房的气氛比以前融洽了很多,有什么课本,复习资料,大家乐意分享,就说她们家,陆德文他们读书走了后,好多人来家里借他们以前考过的试题,薛花花乐于分享,留了份给赵彩芝剩下的全借出去了。

    薛花花的做法让很多知青们心生感激,所以赵彩芝不懂的,大家伙乐意给她讲。

    薛花花再次收到京都的信是五月里了,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工作,问她能不能去其他地方帮忙指导几句养猪的窍门,薛花花不想走,推荐了陆建国,这几年陆建国没少来猪场帮忙,怎么煮猪食,怎么割猪草,他都清楚,省里领导走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陆红英的信。

    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每个月的补贴根本花不完,陆红英聊了很多班里的事,陆红英是班里年纪最小的,最大的比她大十多岁,她和李逊同个宿舍,有时候衣服鞋子都穿李逊的,让薛花花别担心,多鼓励赵彩芝读书,进了大学校园,会遇到很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交流多了,人的思想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让赵彩芝一定一定要努力。

    薛花花把她的信给赵彩芝看,西西和东东跟着凑热闹,东东握拳,“奶奶,以后我也要考大学,姑姑说学校里很多人骑自行车呢”东东指着信里写自行车的内容给薛花花看,薛花花好笑,“考考考,你以为嘴上说说就行了,你姑姑她们考大学多辛苦你也是看见了,你不努力的话可考不上。”

    “我肯定努力。”东东继续看信的内容,看到陆红英说学校的补贴花不完,问薛花花,“花不完咋不寄回来给我们呢?”

    “花不完也是你姑姑的,要寄喊你爸爸去。”

    东东马上撇嘴了,他妈写的信就像老地主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完全没有重点,什么学校的澡堂啦,厕所啦,巴拉巴拉的都能写两页纸,幸亏他认识的字不多,要像他哥认识所有的字的话,光是看信都会看得崩溃,他直起身,和赵彩芝说,“妈,你好好看书,也考个大学试试。”

    赵彩芝好笑,“大学不好考,光努力不行,天赋也很重要,对了,你今天的作业做了没?”东东贪玩,好几次的家庭作业都是隔天早上写的,她们在桌边吃饭,他就狂写作业,不会的就问西西,这么下去,别说考大学,不留级就算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