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灯烛近,一张脸整个儿展露在暗黄的光里,肌肤白净透着莹润,眼眸低垂,看不出亮不亮,两弯纤细的眉毛却是弧度正好,如远山雾笼。鼻尖小巧,略有些圆。

    按说圆鼻头的女孩应是娇憨的性子,杨四却是……精明得让人讨厌!

    楚昕别过头,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侧眸打量。

    脸型长得还不错,下颌圆润,略带婴儿肥,手长得也好,纤细修长。

    最好的应该算是身姿。

    她跪坐着,脊背挺直,两肩端正,脖颈弯成美好的弧度,身上嫩粉色褙子被烛光映着,透出一股恬静温柔。裙子是湖蓝色,上面密密匝匝绣一圈水草纹,铺散在炕上,整个人如同置身碧波间,清雅中又带着家常的亲切。

    楚昕用审视马驹般挑剔的眼神将杨妧打量个够,得出来结论。

    杨四还是挺漂亮的,虽然不如杏花楼的阿昭有种入骨的媚,可这份恬静淡然却难得。

    只是,她到底要写多久?

    写完一页又一页,这已经是第三页了,而且全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她跟何文隽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楚昕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第28章 别扭

    秦老夫人把楚昕的神情尽数收在眼底, 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伸手举着那几页《地藏经》假装看得入神。

    杨妧写了整整三页,舒口气把笔放下, 拿起信浏览一遍, 轻轻吹干墨。

    红枣找来只硬黄纸的信皮,将信折好塞了进去, 用浆糊封了口。

    杨妧在信皮上写下“何文隽亲启”几个字, 双手呈给楚昕, “有劳表哥。”

    楚昕单手接过, 下意识地捏了捏,厚厚的一叠,也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这时荔枝闪身进来,笑道:“外面起了夜风, 刚青荇打发绿荷给四姑娘送披风过来。”

    秦老夫人侧头瞧一眼屋角更漏, “都快人定时分了, 你们赶紧回去歇着,二门定然落了钥, 昕哥儿从西角门出去, 顺路送送四姑娘, 这大晚上的,别有野猫蹿进来吓人一跳。”

    荔枝点了盏气死风灯交给绿荷, 青菱则伺候杨妧披上月白色绸面披风。

    外头果然起了风,吹动枝叶婆娑作响。

    半边饼子般的下弦月静静地挂在蔚蓝的天际, 散发出清冷的银辉。

    空气里隐约有暗香浮动,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女子的脂粉香味,浅浅淡淡的。

    楚昕嫌绿荷走得慢, 将气死风灯要在自己手里,健步如飞,起先还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慢慢地,脚步声便远了。

    楚昕回头,看到清浅月色下,披着披风的袅娜身影,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一时有种挫败感冲上心头。

    路旁枝桠晃动,映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怪兽,有些狰狞。

    他以为杨妧会害怕,会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

    那他就走得更快点儿,让她赶不上。

    没想到……楚昕垂眸,瞧见地上石子,心念微动,使个巧劲用脚尖将石子勾起,顺势一踢,石子朝杨妧飞过去,正打在她小腿上。

    杨妧不防备,“哎哟”出声,绿荷本就害怕走夜路,受到惊吓,“嗷”地跳起来往青菱身上扑,“鬼啊,救命,不要吃我!”

    青菱气得骂,“发什么羊角风,看吓着姑娘。”

    楚昕计谋得逞,得意地咧开了嘴,待她们走近,方收住笑意,语调轻松地问:“怎么了?”

    杨妧道:“没事,不当心被树枝挂到裙子了。”

    适才没看清楚,这会儿楚昕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眼睛非常亮,在月光辉映下,漫出清浅笑意——完全没有被惊吓的恐慌。

    楚昕顿感无趣。

    就如他七八岁时,往夫子的书袋里塞了两只毛毛虫,看着夫子被蜇痛,他心里乐开了花。

    夫子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样检查他背书、提问他释义、不满时拿起竹篾打他手板子。

    现在也是,杨妧平和的神情让他的得意大打折扣,这仅存的一点欢喜还不能跟旁人分享。

    不能告诉含光,更不能跟祖母说。

    没法显摆出去的快乐,还有什么意思?

    楚昕讪讪地把气死风灯塞给绿荷,“我不需要,你拿着吧。”

    转身往西角门走。

    夜风扬起他袍摆,越发显得身形颀长而瘦削。

    “表哥,”杨妧开口,楚昕愣了下,回过身静静望着她。

    杨妧弯唇微笑,“多谢表哥……您慢点走,小心看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