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做了这么多菜啊?”唐阮玉的眼下划过一道痕,但又很快消失。他嗯了声,又似是不安地说:“……阿姨说叉烧卖完了,明天再买。”

    “没事,吃什么我都行。”洛珩川第一筷是夹给唐阮玉的,唐阮玉触到洛珩川的气息,忽而鼻酸。

    “这几天没出门吧?”洛珩川单手吃饭有些困难,左手不能动,便扶不了碗,他只好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吃。

    唐阮玉本搅着米饭的手一滞,他垂眸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筷子夹起一口青菜入嘴,表情顿时难看,他还是没掌握好火候,炒得有些焦了。唐阮玉不得已放下筷子,手指有些微抖地伸向面前的盘子,他拿起来,将两个菜对调了位置。

    “吃这个吧。”有些烧焦的青菜堆在他的面前,他默默地吞咽,不想让洛珩川发现。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除了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交谈声寥寥无几。唐阮玉的腰侧还有些疼,导致他胃口不佳,一碗饭只吃了一半不到就停筷了。

    “小玉,没胃口吗?”洛珩川抬眼发觉不对劲,唐阮玉佯装无事,挤出笑容勉强道:“下午吃了点零食,吃不下饭了。”

    唐阮玉感觉自己有些坐不住,这椅子有些硬,后腰一旦贴着就疼得不行。

    可他又不想留洛珩川一人孤零零地吃饭。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所以显得每分每秒都珍贵。

    “珩川!”唐阮玉惊叫一声,手腕被洛珩川抓住,温度灼热得很。

    “小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不对。”唐阮玉惊讶地张嘴,但又很快摇头说:“……没有,就是下午吃饱了……”

    “小玉,你不会撒谎。”洛珩川半蹲在唐阮玉面前,唐阮玉能明显感觉到洛珩川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射程范围被锁死,他避无可避。

    唐阮玉想要抽回手,身体却像被禁锢,根本动不了。他紧张地上下唇都在打颤,头都抬不起来。

    “……今天出门了,被送外卖的车带了一下……”

    洛珩川立刻变了脸,他慌里慌张地说:“伤到哪里了?”

    “就这儿。”唐阮玉指着腰,洛珩川二话不说就拉他起来,领着他往卧房走。

    “我看看。”唐阮玉被按住了肩,在床沿边坐下。洛珩川小心地撩起了他的衣服,面色顿时难看。

    “青了好大一块,我们要去医院。”

    “不用,家里有红药水,上一点就行了。”唐阮玉拉住洛珩川的手阻止他。

    “可是必须要检查一下,万一伤了骨头……”

    “医院人太多了,排队检查又要费好长时间。”

    “但是……”

    “珩川。”唐阮玉喉结一动,呼吸都都变得卡顿。他的手渐渐抬起,直到摸到洛珩川的脸。

    “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我都没好好看看你。”唐阮玉的手像冰冻三尺下的碎块,没有一丝暖温。他的手指纤细,指腹小心又谨慎地从洛珩川的额头滑到眼睛、鼻梁和下巴。他的眼睛满满浮现氤氲,如被剪断的秋水,一波三折。

    唐阮玉哪里舍得再将时间分到别处去,洛珩川哪儿有时间。

    第三十一章

    “……”洛珩川半身突麻,微微颤动的身体证明着他的紧张。唐阮玉的指腹柔软,就像煮化了的棉花糖。没有厚茧累积,也丝毫不糙。

    他的动作很收敛,带着极大的克制。不过几瞬就消失殆尽。

    “胡子没刮,脸颊凹了。”唐阮玉话里带笑,他收回的手反缩在袖口。洛珩川忽然觉得自己像小区门口的那条流浪狗,反复在原地逗留。明明眼前人从来没变过,心里却涌出从未有过的不舍。他明明已经回来了,却好像还是难以放下。

    “我等一下就去刮。我们先上药好不好?”洛珩川没注意到自己的口吻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变化,而唐阮玉明显惊愣的表情又被他忽视。

    “……嗯……药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唐阮玉止住了洛珩川翻找的手,洛珩川手一抖,将床头柜的抽屉匆匆拉上。

    他对这个家的陌生程度已经到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药水冰冷,蘸着棉棒覆到伤处让唐阮玉不免惊搐一下。洛珩川赶紧抬手,满脸地自责,唐阮玉触及目光,连露安慰一笑,他抓紧衣服说:“不疼,只是有点凉罢了。”

    洛珩川稍显宽心,他低头,目光比先前更加专注。

    这是洛珩川自酒醉后再一次离唐阮玉那么近。唐阮玉过白的皮肤下裹着瘦弱的骨架,所以伤痕就更加明显。淤青有半个碗口那么长,颜色成青偏黑,尾端还有破了皮的见红。洛珩川的脑中一闪而过那个画面——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而他站在当中,孤立无援,被狠狠带过,然后倒地。

    “……”棉棒骤然折断,头部一歪,红药水淌下。

    “阿姨今天根本没来。”

    “……”唐阮玉抓着衣服的手一紧,他的呼吸不由紧张,嘴巴还喃喃在动。

    “阿姨……”

    “你出门就是为了那几盘烧腊。叉烧也没有卖完,是被撞丢了吧。桌上那些菜全是你烧得。”洛珩川紧盯着唐阮玉的脸,他本来想耐着性子说,可满脑子全是这个人摔在地上,盲杖脱手,手足无措的样子。

    唐阮玉脸色顿白,他张着嘴,舌头却在打结,想解释却又无法反驳。

    “你……”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把两盆菜对调了位置,没看到烧焦的青菜;装烧鹅的盘子边缘渗出了酱汁,和你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样。”

    “我猜你的左膝也破了皮。”洛珩川感觉胸口发闷,他之前信誓旦旦地保护全像随口提及的笑话,一笑而过,只有他没有当真。

    “珩川!”唐阮玉急急忙忙去抓洛珩川的手腕,他不由自主地将左腿蜷起来。不愿让洛珩川将他最后一点所谓的倔强再瓦解冰消。

    他在这个人面前,压根没有秘密。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

    那只手攥得洛珩川都有点疼,可想而知是花了全身的力气。洛珩川将手从膝上挪走,唐阮玉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里被拉近。

    洛珩川尚未刮去的胡子蹭过唐阮玉的侧脸,带点扎人微刺的触感一闪而过。还没褪去的外套沾着外头的味道一下子包裹住唐阮玉。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被环抱住的刹那,他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对不起。”这个拥抱亦短暂,但分开刹那,脖子里的玉蹭过唐阮玉的锁骨,他猛地张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去抓住确认,洛珩川已经起身了。

    “药涂好了,你睡一会,要是等会还疼,我们就去医院。”

    “……你把那块玉带着了……”唐阮玉趁着洛珩川弯身的刹那,终于触及冰冷的玉身。他另一只手抓紧被子的边缘,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心跳超速,呼出的气都灼热。

    洛珩川一吓,心里咯噔,唐阮玉却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小玉……”

    玉是唐阮玉亲手雕得,他一摸就知道了。他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也没见洛珩川戴过。

    “……有一天在口袋里突然摸到了,就随手戴上了。”洛珩川忽然紧张起来,他将玉从唐阮玉的手里轻轻拽回来。

    “你先睡吧……我晚上不走,就呆在这儿。”洛珩川莫名心虚,声音都轻了下来。唐阮玉一抬手差点摸到洛珩川手臂上的石膏,他赶快避开。

    门被阖上了,房间又只剩下唐阮玉一人,他摸到床头柜上没收走的棉棒,嘴角忽陷一笑。

    洛珩川站在房门口,他本想抽个烟,想想又放弃了。微信刚来消息——是别部的一个女同事,一直想给孩子找个美术老师。洛珩川之前提过一嘴,后来给忙忘了。这下又来问老师什么时候有时间。

    自上回书展袭击、唐阮玉所在的美院也遭到枪袭破坏。洛珩川后怕极了,就连唐阮玉提出要独自出门,都被他否决。柏冉不知何时还会卷土重来,他到底会在哪里布下陷阱,洛珩川都不得而知。他只能将唐阮玉桎梏住,仿佛置身囚笼,避免可能的伤害。

    他本来还带犹豫,自知自己常常不在家,人这样闷着,会憋出问题来。找份事情做,心情也能好点。但刚才侧腰上的那些伤彻底打消了洛珩川的念头。

    洛珩川仰头靠着门,他抬起手机,将拒绝的消息发了过去。

    他已经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可能对唐阮玉产生危险的事,他都得避免。他如履薄冰,不得不防。

    翌日早上,两人面对面在餐桌旁吃早饭。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迫使洛珩川起身开门。

    “是谁?”

    “请问唐阮玉先生在吗?这里有一个他的快递。”唐阮玉听见自己的名字,拉了下椅子站起来。

    “我是。”门再度阖上,洛珩川反手拉住唐阮玉的手腕,引他慢慢坐下。唐阮玉顺着纹路将包裹小心地撕开,接着摸出一个稍小的信封——里头是一叠纸钞及一张卡片。

    “珩川,替我读一下。”洛珩川狐疑地接过,他低头快速地扫了两眼,又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头。

    “上面说什么了?”

    “……感谢您的辛苦付出,报酬附带在信封里。下一副插图绘制的截稿日期是3月18号,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电话沟通。”

    洛珩川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语气都留有疑惑。唐阮玉却没回答,手心里攥着那叠钱,埋头认真地数着。手指同大拇指互相作用,指尖小心谨慎地摩挲着百元纸币的边缘,他默数着,眼皮反射性地眨着,渐渐,脸上的表情变得松弛。

    “以前认识的一个编辑朋友,在出版社工作。碰巧最近要出一本关于植物花草的手记,所以找我约稿。我只画了一张,就赚了七百呢。”唐阮玉举着那叠钱朝洛珩川示意,他露出鲜少显现的笑容,往日总是灰蒙绝望的眼底,洋溢着真实鲜亮的色彩。他微微弓起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所挡,有那么一刹那,洛珩川误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而荒谬的念头夺眶而出,又在眨眼就清醒。洛珩川不免要张嘴呼吸,才能将心里头的刺痛勉勉强强压下。

    “……小玉,不用勉强自己。你哪怕什么都不干……”

    “不一样的。”唐阮玉打断了洛珩川,他感觉眼前要比刚才还暗,应该是洛珩川蹲在了他的面前。

    “自己挣钱,再少也是自己的。”

    “我总不能……一直吃你的,用你的。”

    “吃我的用我的又怎么样?我愿意给你花啊。”洛珩川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像阿克琉斯的脚踝,一触即发,疼得很。

    唐阮玉一怔,瞳孔因冲击而猛烈收缩。

    洛珩川垂头将手里的卡片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这些字迹突然变得模糊,横竖撇捺都扭曲颠倒,看不清原型。洛珩川狼狈至极,只得将卡片捏紧,瞥开视线。

    “……小玉,你不要有心里负担。要改变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不要对我……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唐阮玉感觉手一暖,原本干瘦冰冷的手被一只微微粗糙的掌心所裹,力道越收越紧。

    唐阮玉不敢说话,他怕一说话,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又要决堤。他只能一再深呼吸,让胸腔撑满洛珩川的话,好像那才是氧气。

    “……如果在家呆着闷,你想画就画。但是不要累着自己,也不要给自己施压。”洛珩川轻轻地摇了摇唐阮玉的手,像是要他答应。唐阮玉咬住嘴唇应了声,顺势将鼻酸吞没。

    “那……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唐阮玉攥住洛珩川的手指,他吸了吸鼻子,仰面看向洛珩川。

    “你腰上还有伤呢。”

    “不痛了,就去附近嘛,附近的西餐馆好不好?”

    洛珩川想起自己的左手还打着石膏,刚想拒绝,垂眸瞥见唐阮玉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那吃完就回来。”

    . 西餐馆

    “欢迎光临!两位吗?”去年圣诞节装饰在门框上的铃铛还没撤,侍者拉开门的同时伴有铃声几响。洛珩川拉着唐阮玉的手小心地提醒着他脚下的台阶,第一时间里没听清侍者的话。

    “两位。”倒是唐阮玉答了句,他拉紧洛珩川的手,脸上并没有身处陌生环境的害怕。

    “好,请往这边走。”

    “我们并排坐。”侍者自动替他们拉开座椅,洛珩川却自顾自地将身侧的椅子拉了出来。唐阮玉由着他带着自己,直至坐下才将手分开。

    侍者递上菜单,洛珩川翻开自然地侧头念起来。侍者这才发现唐阮玉是给盲人。

    “你挑吧,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唐阮玉也轻声说,两人挨得极紧,都快碰在一起。

    “那就两份牛排套餐吧,一份五分熟,一份七分。”

    “好,请稍等。”

    侍者一走,唐阮玉突然又倚向洛珩川,他低着嗓用气声讲:“这店里是不是就我们呀?”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