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阮玉脸色一变,语气变得更紧张了。

    “……饭点也才我们俩,这家西餐馆大概很难吃吧。”洛珩川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将餐巾抽出折叠好,垫在唐阮玉的餐盘前。

    “要是难吃,我们等下就去别家吃。换我请你。”

    “那我还是祈祷难吃吧。”唐阮玉吐了吐舌头,露出有些戏谑的调笑。

    “就想讹我一顿是吧?”洛珩川笑着开玩笑。

    “……想和你多吃一顿饭而已。”唐阮玉揪紧了垂下的餐布,声音莫名紧张急促。仿佛处于高山,忽然空气稀薄。

    洛珩川转头看他,天花板上的黄光投射而下,像软绵绵的无水蛋糕。

    “我会常常回来的。”

    第三十二章

    洛珩川没想到洛巍彬会打电话来。手机响得时候,他正要下班。

    电话里洛巍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话中带刺,声调微扬,笑声不适。洛珩川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一紧,骨节速立,尤为忿恨。

    他想都没想,一语未答,反手就要挂断。手机离开耳朵被拿远,洛巍彬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

    “你托我的事有消息了。”

    “……”因为声音不够真切,洛珩川如怔,他把手机放近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过来一趟吧,见面再说。”洛巍彬没等洛珩川回答,就把电话挂了。冗长突兀的盲音如浪扑面,洛珩川一惊,眼神倏忽如刃。

    他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左手,几许长的沉默之后,他打消了去医院换药的念头。

    .洛巍彬家

    洛巍彬听到家楼下突如其来地关门声,他往落地窗前挪了一步,眼睑下垂,目光投射,继而抬眸扫向墙上挂钟,又面露讥笑。

    “……”洛珩川踩上楼梯的每一步都迟疑慢吞,似乎抬腿放步的动作会消耗巨大的能量,如背千斤,压得他奄奄一息。

    而门在他意料之外地已被打开,他跨步进宅子,洛巍彬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中央看着他。目光夹杂似是而非地笑,幽幽而斜长。

    “坐,阿姨说还有一刻钟就开饭。”又是近乎一模一样的开场白,洛珩川感觉鸡皮疙瘩皆竖,像如临大敌的动物,高度警惕,随时等待进攻。

    洛巍彬见他没有动,倒也不恼。不过也不先开口,只直勾勾地盯着,眼底探究与隐形的憎恶复杂交织。

    洛珩川还是坐下了。他受伤的手始终僵持着,他挑了一张距离洛巍彬有些距离的一张椅子,他背脊挺直,肩膀僵硬地展着。

    “手怎么了?”阿姨从厨房走出来,陆陆续续地将菜端上,洛珩川将一切视若无睹,抬头开门见山道:“是有合适的眼角膜了吗?”

    洛巍彬拾起筷子伸向餐盘,红烧肥肉晃得战战兢兢,冒着滚热白起被送进嘴里,洛巍彬顿露满足的笑,他咀嚼的声音很大,不过几口,他喉结一动,肉便被吞进肚子里。

    “这个红烧肉味道不错,你尝尝。”

    洛巍彬装傻充愣的样子猛增洛珩川心里的火。椅子在地板上划拉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洛珩川撑住桌沿几欲站起。

    “这沉不住气的样子倒是一点都不像你爸。”洛巍彬不阴不阳地说了句,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肉汁。

    “你爸就会耐着性子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陪我吃完这顿饭,做完孙子,再背后捅我两刀。”洛巍彬的喉底发出阴阳怪气的笑,眼神亦随着说词而闪烁。

    洛珩川感觉左手的疼痛在加剧,胸腔里焚烧不灭的愤怒快逼死他。他再一次嘲笑自己,转身就要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洛珩川感觉眼前闪过一道白,一张轻薄雪白的名片轻飘飘地落到桌上。

    “与其等眼角膜,还是等死比较实际。”

    洛巍彬忍不住又发出嗤笑,他抬颚颇带怜悯地扫了一眼洛珩川。

    “人死了都想留有全尸,愿意捐赠的本就是少之又少。就算有十个人愿意捐,而光利辛市就有多少瞎子?你这没有门路,光有头衔罩着的刑警队长,得排到猴年马月?”洛巍彬的后背放松地往椅子上一仰。

    句句带血,句句像钢筋**心脏。

    “做个手术,倒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名片被洛巍彬重新拿起来,他施施然地走到洛珩川身边,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泛着光。

    洛珩川缓缓抬头,他过白的脸已褪尽了血色,嘴唇残留牙齿狠咬过的痕迹。名片犹如六棱雪花落下,掉落到地板。洛巍彬分开两脚,掠过洛珩川的肩头。

    “这个人情,等时候到了,我会问你讨得。”洛巍彬语罢,就率先推门而出。洛珩川感觉周遭的冷风一收,不见其影。

    名片上的黑体字像死板的木棍,随意堆砌却成了救命稻草。洛珩川盯着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弯下腰去拾。

    待楼下的汽车声渐远,洛巍彬才放下撩起的窗帘布。他房间的灯很暗,只隐隐透着苍白的光。他趿着鞋挪回书桌前坐下。光影缭转,露出抽屉里的一叠信封。洛巍彬将它拿起,信口被开,他将一叠照片抽了出来。

    全是他童年时候的照片。与其说是童年,准确来说是少年时期。每一张照片上的他都不苟言笑,眉目间总有一股阴郁,眼神阴恻恻。照片不过四五张,而张张只有他自己,都没有母亲的影子,更不用提父亲。

    他恨了大半辈子,除了空虚如空袭,猝不及防却又攻击力十足地来,他也常感落寞。好与坏,他这个人生或死,也无人关心,无人会知。他是孑孓一身的,除了那个和自己有四分之一血缘的侄子,他在这个世界上已无亲人,也或许从来就什么也没有。

    卷烟被点着,火苗忽亮忽灭,像孱弱的呼吸。

    洛珩川已经下了车。却迟迟还未进门。名片攥在手里,他却不敢太用力。他原地踌躇几番,终于才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请问是张院士吗?”

    “哪位?”

    洛珩川抓紧了手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舔过嘴唇后才说:“您好,我叫洛珩川……”他刚说了半句,只听对方恍然一笑说:“是巍彬的侄子吧?他和我说过了。我这周三四都在,你随时可以带你朋友来。”

    洛珩川一时半刻没接上话,直到回过神,他才忙不迭地说:“好的好的,麻烦您了。”电话即刻收了线,瞬暗的屏幕仍未带给洛珩川丝毫真实感。

    月光昏黄,钟声响过十二下,又是新的一天。

    “珩川,我自己去就行,你赶快去上班吧。”唐阮玉搭住洛珩川的肩,催促着他。洛珩川就着一只手有些费劲地给他扣着外衣的扣子。直至末端,他才拉住唐阮玉的手。

    “没事,我调休了四小时,看完也来得及回去。”唐阮玉就着洛珩川的力站了起来,两人相携着走到医院的门口,默契在不知不觉中诞生,洛珩川只需将指腹轻搭在唐阮玉的骨节上,唐阮玉便知道他们即将左转;而当洛珩川的手移到自己的手腕内侧,那就是面前有台阶的意思。

    唐阮玉抓紧洛珩川的手臂,就像不会游泳的人依在泳池边,死死地抓着泳池沿边不肯放。洛珩川如今也跟上了唐阮玉的步子,无需刻意调整,也能保持同步。

    电梯门开了,他们从狭小的电梯里挤出来。洛珩川的眼神在快速掠过后,找到了张院士的办公室。

    “张院士,您好。”洛珩川放轻了声音同屋里的人打着招呼,唐阮玉听了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蜷着手指,扒紧了洛珩川的手臂。

    “啊,坐吧。”张院士指了指身侧的空椅,示意他们坐下。洛珩川松了松手臂,改牵着唐阮玉,唐阮玉被按住肩膀,入座而下。

    “张院士,这是当年的确诊报告和三年来的一些治疗报告。”洛珩川站在一旁,将报告一并推上。张院士一一接过,他顺势看了眼洛珩川,突然哎呦一声道:“小伙子,手怎么打石膏了?”

    “……”洛珩川脸一变,第一反应是去看唐阮玉。唐阮玉果然也变了脸,本就有些缺乏血色的脸更显得无力。他颤了颤嘴皮,喉咙却像被扼住了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明天就拆了!小伤而已,已经快好了!”洛珩川急匆匆地解释,他下意识地慌张,连语调都拔高了。

    唐阮玉面目成僵,一言不发。

    “来,先让我看看。”张院士将微型手电靠近唐阮玉,另一只手撑开唐阮玉的眼皮仔细观察。唐阮玉双眼无神,近乎痴呆地望着张院士,他感觉眼角的疤也被摸了一遍,但他无痛无感,就像一块死皮粘在身上,毫无知觉。

    “是车祸造成的?”

    洛珩川被刺痛了心,他不轻易地抓紧唐阮玉的手,发现他的手温已经冷了下来。

    “…是。”

    “他的能见度在盲人里都算低的,对于光感都感受极差。”寥寥几字说得客观但冰冷,就像三年前被无情宣判一样。

    唐阮玉的手犹如浸泡在冰冻三尺下。

    “最好的当然是等眼角膜捐赠,但这个机会真的是沧海一栗。至少在国内,情况非常不容乐观,愿意在活着的时候签署捐赠的人,寥寥无几,而如果死者年龄过大,就算是自然死亡,愿意捐赠,往往眼角膜的质量也等同于无。”

    洛珩川似乎都快握不住那只手。

    “不过,今年有一项新的技术,由机器**纵的恢复手术。因为还在跟紧完善,所以没有推广。”

    “但如果是他的话……成功率会比其他人降20%左右。”

    “……你们可以慎重考虑一下。”

    第三十三章

    回程路上,唐阮玉又是一言不发。洛珩川不知是因为自己隐瞒了伤势还是张院士的话给了他致命一击。洛珩川惴惴不安,除了时不时地靠后视镜偷瞄唐阮玉,往往他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语朝催促着他快回来,手机一路闪烁,发出恼人震动。

    “就这儿停吧。”唐阮玉突然出声。洛珩川一惊,车速下意识地降下来,但未完全停下。

    “还没到呢,小玉。”

    “拐个弯不就到了。”唐阮玉的语气微冷,冷风顺着窗隙渗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散。洛珩川瞥了其一眼,欲言又止,眼神迟疑。

    车子没停,仍然带着缓速稳妥地拐过了弯。唐阮玉感觉到身体微转,他忽而心灰意冷。

    “小玉,我……”车子刚刚刹住,唐阮玉便迫不及待地去解安全带。他拉开车门,几乎是不带犹疑地将腿跨出。他的双腿莫名发软,踩在不讲人情的沥青路上,更是没了力气。

    洛珩川急吼吼地要拉住他,指尖却只能触到他孱弱的后背。

    “……别开车了,打车去吧。”唐阮玉只微微侧过脸,没看洛珩川。

    “小玉!”洛珩川刚推开门,手机又好死不死地闪了起来。洛珩川的胸腔突涌烦躁,想要掐断,唐阮玉却趁此快步走开。

    “……”唐阮玉拿钥匙的手不稳,钥匙孔对了好一会才找准位置。扑面而来的黑暗熟悉又冷酷,唐阮玉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他步子踉跄,冲进了浴室。

    水龙头被拧开,他来不及调至热水,就把脸埋了进去。冷水刺骨,冲在脸上,顺着眼角、鼻梁流淌到脖子。水势颇大,让他睁不开眼睛。

    “……”唐阮玉颤抖着手去关水龙头,他躬身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余余水滴还在落,唐阮玉缓缓抬起头,抬手抹了把脸。

    水池上方嵌着一面镜子,不偏不倚地照着唐阮玉的脸。唐阮玉的喉结因紧张而滑动,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眼睛,掌心还沾着水,覆在眼皮上,睫毛便顺势颤动。好像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啊。唐阮玉又抬起右手去摸右眼——那条蜿蜒突兀的疤痕膈着他的手。

    “……”唐阮玉的手一顿,他先是小心地摸着表层,食指指腹像把尺衡量着疤痕的距离。转念又想象着它的颜色——许是从猩红转成了黑。

    自己一定很丑。

    唐阮玉浑身巨颤,心如刀绞。他心里那根平衡弦突如其来地崩断了。

    “啊!啊!”他突然发出哀嚎,指甲变身利爪,失控般地撕扯着疤痕。他毫不留情,近乎拼命地狠抓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好像把这条疤抓破了,他就能看见,就能回到从前,就能不再依赖洛珩川,就能不再像个废物。

    指腹上逐渐有粘稠感,唐阮玉却不感觉疼。他筋疲力竭,脸上的血和水浑为一体,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浴室,最后在地板上躺下。唐阮玉目光迟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白墙。

    唐阮玉是在被不断否定中长大的。他有父母,又好像没有。长到如今二十七岁的年纪,记忆中,他只见过他父母五面。他总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家里的保姆除了做饭打扫,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在没认识洛珩川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陪自己玩。

    他只知道家里是做玉器古董生意的。偶尔他会在家里翻到一两块未经雕刻的玉。有一次时常闲着无聊,他便拿来雕刻着玩。他生来内向,倒也习惯了安静。他每天刻一点,刻一点,也觉得开心。

    然而当他某日回到家,便见到了久违了父母。他还来不及雀跃欢呼,迎面便是巴掌。

    “谁让你瞎刻的?!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这块玉很贵的!你手怎么这么贱?!”狂躁的吼声在唐阮玉耳边震,整间房间都在眼前晃。

    不是所有人都配当父母。

    唐阮玉一直觉得他能走到今天,已经耗尽了力气。而他的生命也幸好有洛珩川,有老麦,才显得有那么丁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