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启唇,笑意却在一瞬凝固。

    “小玉。”

    洛珩川站在单元楼前,他仰脖看向十二楼的那扇窗。窗里灯光隐隐,似有人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是长久迟钝的沉默。洛珩川感觉脖子酸痛,胸腔里江海汹涌,一忍再忍。

    “我……我给你买了些生活用品还有……”

    “我不在家。”唐阮玉打断了洛珩川的话。他的声音也不大,一如既往地柔,只是柔里有刀,一下斩断所有牵连,不设后防。

    洛珩川眼神一动,蓦然晦暗。红血丝快要漫溢,夺眶而出。

    “……是吗?”

    那灯是为谁开的。

    “我上次说了,不要再打给我了,你忘了吗。”唐阮玉倚着墙,嘴唇翕动,却好像有气无力。他本来心情挺好,可一个声音就抽光了他的身体,他失足,一下就能摔下去。

    “小玉……”

    “洛珩川,我想一个人过。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唐阮玉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他的手抖得厉害,身体快抵抗不住,仅凭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自己。

    “我对你,没有期待了,永远都不再有了。”

    冗长的沉默混着顺畅的通讯信号在两人之前牵线搭桥,却又一下就断了。

    “……对不起。”

    忘了是谁先挂断了,总之盲音粗鲁,就没有然后了。

    “……”单元门被推开,洛珩川手提重物走得缓缓。他踩着窄合的楼梯,艰难上前。这些东西他总不能再带回去。洛珩川继续抬腿走,小腿如灌了铅,混沌乏力。他的指尖也愈来愈冷。

    “……咣!”楼梯突地巨晃,果酱、牛奶罐等如鱼贯而出,从狭小的楼梯上滚落到了地上。洛珩川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他的背脊撞到身后生锈的铁栏,发出震聋的巨响。

    “……”洛珩川几乎睁不开眼了,眼皮像濒临死亡的鱼,以极微弱地频率在抽搐着,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他想呼救却喊不出声音来。洛珩川亲耳听见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就灌在耳朵边,一阵又一阵。他甚至连手抖都动不了,指甲在摔落的过程中擦过水门汀,留下白印。

    接着,他便没了意识。

    单元门前停下了一辆车。柳静妍边打电话边提着一堆东西艰难地下了车。

    “我到了,马上就上去了。你看着点店啊,挂了。”柳静妍的手指都被勒红了,她勉强用小拇指挂断电话,然后进了楼道里。

    幸好,她今天穿得平底鞋,踩在这狭窄的楼梯上也不难受。

    “哎哟!”她突然尖叫一下,脚步踉跄,低头一看,差点被易拉罐绊住了脚。也就在同时,她抬起了头,脸色促然一变。

    “珩川?!珩川?!”柳静妍惊呼一声,赶紧蹲下,她去碰洛珩川的手,寒冷凄凄,指甲全变了色儿。她吓得拼了命得喊,把洛珩川费力地抱到怀里,慌里慌张地去掐人中。洛珩川却仍一动不动。

    柳静妍吓破了胆,急得快哭出来。手机在紧张中掉落,屏幕却因止不住地颤抖解不开锁。

    柳静妍心急如焚,忍不住咒骂,碰巧屏幕忽然**了一则电话——

    “老麦!珩川昏过去了!他……”柳静妍像抓住了稻草,对着扬声器一股脑儿地喊。而她转头一瞬,洛珩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珩川!你醒了!”洛珩川瞳孔失焦,他张开嘴困难地吸气,一张脸血色尽褪。他微微转脸,发现自己枕着柳静妍,顿露尴尬,亦顾不上身体,强行撑着地将背脊撑起。

    “对不起。”洛珩川的声音轻如蚊鸣,他仰脖枕着废旧的铁栏靠了会,喉结快速滚动,吞着大量空气来强压胸口的钝痛。

    “我送你去医院!”柳静妍又要扶他,洛珩川极为勉强地抬了下手以示拒绝。

    “……不用了,我坐会就好。”他的视线移到柳静妍脚边的塑料袋,屏着虚气困难地说:“……来看小玉?”

    柳静妍点点头。她差不多一个月会来两次,有时候跟着老麦一起。他们会买很多日用品补给,或者做一些饭菜、甜点送给唐阮玉。唐阮玉总让他们不要来,说很麻烦他们。老麦就会板着脸佯装生气,唐阮玉就没了法子。

    洛珩川忽而掀起嘴皮,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接受所有人对他的好,独独排除自己。

    “……静妍,麻烦你……把这一袋也捎上……不要说是我送的。”洛珩川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五指悄然紧握又松开,再度掀开时,他抬手抓紧铁栏,铁栏发出轰然簌响。

    “珩川,你……”

    洛珩川感觉胸口终于能缓过一口气来,他拖着脚极慢极慢地往外走。

    “我没事。也不要和他说我来过了,谢谢你,静妍。”洛珩川弯腰将东西一一拾起,手却仍不听使唤,他使劲压了压左手,才打上了结。

    柳静妍还想叫住他,问他为什么,可洛珩川孑然一身的背影,突然叫她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单元门被突如其来地风重重吹合,柳静妍一激灵,只好提起了所有东西,步伐沉重地往上走。

    “静妍,你来啦!”唐阮玉的声音里残留哽咽过的痕迹,却被他完美地掩盖。柳静妍勉强挤出笑容,唐阮玉边接东西边小声念叨:“又买这么多东西,不行,你得告诉我花了多少,我拿给你。”

    “说什么呢小玉!这些能费几个钱,你要这样我可生气了。”

    “可是……”唐阮玉面色火烧般红,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老麦说你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牛奶,你看看他买的对不对?”柳静妍心里还回想着洛珩川躺在地上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发紧,只好赶快转移话题。

    她急吼吼地解开其中一个塑料袋,却不料是洛珩川的那一个。

    “还有梅林果酱!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唐阮玉腾出一只手在里头翻找,他让自己必须笑,笑得自然。

    “……”突然,他的手一滞,略带犹豫地将一铁盒拿了起来。

    是a牌上月新出的五十色颜料罐,他没舍得买。

    “静妍,你还给我买了这个……”

    柳静妍凑前一看,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刚要脱口而出一个不字,就硬生生地强拽回来。

    “啊?……我那天逛街看见的,想着……你……你大概需要。”她尴尬至极,一句谎话说得结巴,就连塑料边儿都快被拧破。

    第四十二章

    洛珩川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时间到底过去了一天还是两天。就连白天和黑夜,他都分不太清。他的周遭一抹色地黑,百叶窗上又覆了一层厚厚的遮阳帘,就显得屋子更暗。他陷在转椅中,身体凹下一半,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洛珩川僵硬地抬脖,眼前一闪而闪,只有屏幕上闪着不适的光,他眼神迟钝,字里行间的线索他窜不起来,密密麻麻的字眼刺着他的眼睛,却调动不起神经元。

    胸口还隐隐作痛,洛珩川终于抵挡不能。他赌气似地扔下鼠标,倏忽站起,却将桌上的一摞报告一并掀下。白纸忽飞,正反颠倒。而随即一把拉开了抽屉,想要抓了钥匙回去,手刚抬一半,忽然颓败地垂下。

    裤子一下被抓皱了,紧到松不开手。

    “……”抽屉深处有一枚红。是酒红色的红,细巧不起眼。更不知道是何时放在里面的。但是主人不言而喻。

    洛珩川快要拧出汗来,才费力地松开了手。那抹红被抽了出来——是个小巧的碎发夹。它落了灰,看着脏兮兮的。它冰冷,几乎无重量。洛珩川拿在手上,突然缄默,他的眼神瞥向不远处的斜对角——座位空落,台面上堆积的物品好像没有变化。

    洛珩川有刹那的失神。他盯着那张空椅子渐渐出神,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她遗留下来的碎发夹、又换了人使的电脑台以及被消灭了的一切痕迹。

    洛珩川还是记不起来她的样子。起初,他被迫被推着走,周围的无数双眼睛逼着他快速地吞下耻辱和痛苦。时间像齿轮在他身上残忍地滚碾,他却不得不戴上面具,佯装无事。

    而有一个人在那段时间承受了比他更大的痛苦。这个人为他死过一次,明明胆小至极,却在那一刹义无反顾地冲在他前面。

    洛珩川还记得两辆车是怎么相撞的。被动了手脚的刹车、确认无法降速后的绝望,在有预谋的相挟下,暴雨加剧了伤亡。

    他们的车彻底失控,倒扣着翻倒在地。不止是挡风玻璃,就连车顶天窗也四分五裂。碎渣子变成利刃,根根倒竖全插进了唐阮玉的眼睛。

    血漫成河,布满了他整张脸。他的手却死死地抱着自己,痛到大哭着嚎:“珩川!珩川!”

    他用孱弱单薄的身体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挡在了自己面前。

    “………”碎发夹被扔进了垃圾桶,洛珩川忍无可忍,终于痛哭出声。

    他把脸埋在双臂里,迟迟不愿抬头。他近乎嚎啕。悔恨、痛楚及后知后觉的爱来得为之过晚,他恨极了自己。

    .街边

    唐阮玉抱着画桶坐在星巴克里。他已经坐了快十分钟,他坐如针毡,脚收了又伸,十分尴尬。就在这时,门被推入,唐阮玉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向门口看去。

    “不好意思唐老师,高架堵车迟到了。”来人一身臃肿的肥外套,携着冷风经过唐阮玉身边。

    “没关系。”唐阮玉微微一笑,顺势将手里的画桶递了过去。

    “您看看,还行吗?”唐阮玉有些忐忑,双手不安地绞着。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摊开,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仔细地凑近了看,过了一会才说:“很好,很符合这个故事的立意。”

    唐阮玉吁了口气,终于愿意放开手。

    “就是每次都麻烦唐老师您亲自送稿,实在是不好意思。您下回可以寄快递。”

    “没关系,还是我亲自送吧。我怕快递会让画有磕碰。”

    “您太细心了。那还是老规矩,等十五号……也就是明天和您结稿费。还是现金吗?”

    唐阮玉的手突地又死绞在一起,表情莫名僵硬,一划而过的苦痛,略显晦涩。他怔了一下,才生硬地说:“……好的,麻烦您了。”

    双方又简单交流了几句,男人表示下周应该还会有副插图工作要麻烦他,唐阮玉利落地答允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咖啡店,唐阮玉向左边走去。盲杖仍旧在替他探路,这里的每一阶,他大约每两三天要走一遍,心里有了数,便也不那么怕了。

    “妈妈,我想吃蛋糕!”

    “那进去看看。”唐阮玉感觉腰腹处被轻轻一撞,盲杖由此一歪,他缓缓抬头,喉结都紧张地滚动。

    “先生想买什么?”蛋糕店里香气馥郁,层层包涌而上。唐阮玉拖沓着脚步走到陈列馆前,他微微附身,眼前红白或黄的颜色堆在圆圆的蛋糕上,他忍不住抬手去碰,眼神渐化。

    “……我要这个。”店员闻言拉开了玻璃门,将蛋糕小心地拿出来。

    “要蜡烛吗?”店员又将一盒数字蜡烛往前推了推,唐阮玉垂眸一瞥,刚要伸手去拿,又把手伸向了一旁。

    “这个就好。”两只简单的蓝色蜡烛被绑在了盒子上,并套上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

    门在唐阮玉迈脚而出的刹那微动,他过分小心地提着袋儿,感觉离家越来越近了。

    .利辛市局

    洛珩川就着狭小不合的水池洗了三把脸。水势很大,冲在手上有点疼。他胡乱地抹掉脸上挂着的水珠,准备再坐回电脑前看报告。

    “哥!”一声清亮就在他身边荡开,洛珩川循声抬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他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电闸跳了,刚一转身,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洛珩川眼刀一剜,身体做出下意识地反应——

    “生日快乐!洛队!”

    “哥!生日快乐!”

    “……”洛珩川眼前一刺,他撇头闪躲,却只见晃动着的灼灼黄光。烛光隐隐作祟,逐步靠近,最后停驻。

    灯光终于亮透了房间。不光是重案组的同事,就连蒋殊文也在场。洛珩川愕然,还是没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六绕到他身后,拽住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洛珩川盯着眼前闪着光芒的蜡烛,目光再移到那鲜白的奶油花上,他仍恍如隔世。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焦头烂额,没日没夜地干活。今天趁着小洛生日,稍微地放松一下!”蒋殊文不知不觉走到了洛珩川身边,并抬手环住了他的肩膀。洛珩川侧耳,狼狈尽显,还没来得及收敛。

    “你小子每次做事都得我扛雷,我都觉得你安生不到我退休。”蒋殊文似真似假地说,但口吻中透着怜爱,洛珩川面露愧疚,忽而觉得蒋殊文老了。

    “你蒋局还能扛两回,但你得悠着点用。”蒋殊文声音颇哑,他拢了拢洛珩川的肩,洛珩川低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臭小子!还不许愿啊?赶紧吃完了干活!别想浑水摸鱼!”蒋殊文佯装生气,板着脸说话。洛珩川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然后倾身吹灭了蜡烛。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