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家。”蒋殊文还想骂他两句怎么不许愿,洛珩川已经动手取下了蜡烛。小六偷瞄了洛珩川两眼,发现他确实兴致不高,想问又不敢,踌躇间,洛珩川已经朝他递了块蛋糕。

    “谢谢哥!”小六赶紧接过,他又逐一分给旁人。所有人边吃边谈,是组里鲜见的场景。洛珩川也挖了一勺放到嘴里,却吃不出甜味来。

    .出租房内

    唐阮玉刚洗完了碗。独居让他逐渐改变了过往的生活习惯。一餐只做一荤一素,有时胃口不佳,还能放到第二天继续吃。今天又剩下了。唐阮玉将剩菜用保鲜膜封上,刚打开冰箱,那红黄鲜明的蛋糕盒跳入眼底。

    冷气朝他逼来,他一个激灵,才伸手去拿。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盒,将蛋糕轻轻地拖拽到桌中央。天顶的灯昏黄,带着眷眷困意。唐阮玉终于坐下,他只沾了一点椅子边儿,两只小蜡烛斜没进蛋糕里,唐阮玉颤颤巍巍地拿起火柴盒,他转动手腕,火芯擦过砂纸,燃起红点来。

    蜡烛亮了,光芒跃进,屋子都变得更亮了。唐阮玉抓起附赠的餐刀,刚要切开蛋糕,又怅然地放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拳,颤抖似是不能忍。光在一瞬被吹灭,带着轻飘的烟。

    “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轻嗫,怕是连自己都没听见。而笑容已在下午费尽了,他笑不出来了。唐阮玉又静坐了许久,才想起来抓起小勺去挖奶油。他的左手腾空,便习惯性地往胸口蜷,放在桌上的那盒颜料被一并圈起。

    .利辛市局

    一伙人凑头凑尾也就休息了半小时,又埋头工作起来。蒋殊文坐车回家,洛珩川送他到门口。再折返时,他给了自己一根烟的时间。等烟烧完,他就不得不回去工作。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下判断,布置任务,一旦他乱了阵脚,全盘皆输。

    纵然他心里有再多再大的苦痛,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控。洛珩川掐了烟,神色已比之前正常了许多。

    “叮铃铃!”他刚推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周语朝连头都没抬就接,刚张嘴一声”喂——”,眼珠骤然一瞪,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洛珩川直觉不对劲,加紧脚步上前,周语朝朝他比了两个手势,又敲了敲隔壁技术组的桌子,神情无比紧张。

    技术组得令,迅速带上耳机,双手急急地在键盘上狂敲。

    大屏幕蓦然一黑,接着三秒卡顿后——出现了一个明显被处理过的诡异声音。

    “生日快乐!洛警官!”

    “……”所有人皆是一惊,只见画面上出现了极其血腥残忍的爆炸画面,镜头摇晃,混着尖锐的尖叫声,橙云般地爆炸团冲着无辜的路人一一砸去。

    “是‘12.3’案!”有一个同事指着画面脱口而出,技术组也撤下耳机大吼道:“追到了!在新郊路和西湾路的交叉口!”

    周语朝转身就往外冲,还没跑到门口,就被洛珩川拽住了肩!

    “是局长家。”

    “什么?!”全场顿时炸开了锅,洛珩川伸手接过电话,一张脸隐没半黑半白的光影里,他抬眼,声音冷若冰霜。

    “柏冉,要什么冲我来。”

    窗外万籁俱寂,本是最安心的时刻。却忽然投下惊雷,劈开了黑白两界。

    “要,你,死。”

    第四十三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扭曲嗡耳,听得洛珩川额角抽跳。

    “不要想着来抓我,只要你们离开原地一步,我就炸一户人家。”指挥屏幕猛地一暗,混着短路的雪花画面,眨眼之间又刺痛了眼——镜头摇晃下,西湾小区的全景逐一曝光。

    单元楼紧挨相连,路灯光浑浑噩噩,只能勉强照出门牌号来。周语朝眯起了眼睛,目露警惕来。他越过一张长桌,附身和技术组的人交流,同时单手拨下一窜内线电话,电话刚通,只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在所有人心上炸开!

    屏幕仍然好生地嵌在墙上。可它所呈现的画面却支离破碎。刚才还定格在镜头前的一座桥突然被连根拔起,在半空腾飞,瓦砾片片,眨眼间就灰飞烟灭。

    这座桥是连接西湾小区北门的入口。

    “……我x!”电话被重重地砸下,周语朝破口大骂,血压直线上升,冲撞着头颅。

    “你在干什么我都看得见。”柏冉冷笑一哼,声音经过处理后更显尖锐恐怖。而画面中的人甚至没有呼救的机会,一口气提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尸骨无存。

    “……你想怎样?”洛珩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他抓着听筒的手都快被捏碎。

    “唔……”柏冉故意拖拉着尾音,磨灭着在场所有人的耐心。灯下黑昏,剩下的房子皆被笼罩了一层阴影,打上了死亡标签。

    “柏冉,你要找的人是我,放过无辜。”洛珩川深吸一口气,神色渐冷,他盯着屏幕,恨之切骨。

    柏冉发出阴森的鬼笑,他哧哧地笑,气息虚断,像阴间地府里爬出来的。几秒钟后他忽而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带上手机去到天台,你一个人。”

    洛珩川抿嘴不响,他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走,他经过某张桌子,顺手拿起一样东西不着痕迹地放到身后。

    “哥!……”

    “洛队!”很多人纷纷冲着他的背喊,洛珩川却充耳不闻。技术组的同事此时猛力敲了下键盘吼道:“他用的是虚假定位,信号断了又追不到了!”

    洛珩川抓着生锈的扶手上了天台,脚刚踩上台阶,屏幕就亮了起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接听。

    “你身后面有个柜子,把里面的袋子拿出来。”洛珩川转身蹲下,一个信箱大小的柜子上着锁,洛珩川用力掰才将锁掰开,虎口都被拉扯红了,好不容易扯开了门,里面果然装着一个密封袋。

    洛珩川拿了出来,袋子里是一块黑色绒布,摊开后便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微片。

    洛珩川的脸蓦地变白。

    这便是当时贴在唐阮玉身上的炸弹。

    “洛警官,熟悉吧?怎么装不用我教你了,你是老手了,我也不为难你,就贴左胸口吧。”柏冉甚至打了个呵欠,他漫不经心,格外懒散。

    “我贴了你引爆,我怎么确认那些人的安全?”小六也在这档口赶到了天台,柏冉嗤笑一声说:“洛警官,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也是老朋友了。我哪儿会那么快就让你死。”

    “我看你们警察平时工作太紧张,也没什么时间放松。难得今天空,不如玩玩放松下。”洛珩川的手机卡了一下,接着闪进了一个程序。

    “……”屏幕上显示出的是洛珩川的脸,身后斑驳的白墙也一览无遗。

    这是网络直播。

    “这是我最后一项伟大的计划,洛警官,这次我一定赢了。”

    事实上在最初追踪到定位的时候,上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集结了爆破队及特警。并兵分两路赶往西湾小区。率先在柏冉和洛珩川通话前就占到了时机。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周语朝被一个电话喝令停下!

    “什么?!”周语朝脸色一变,他伸手抢过一旁人的手机,手指在一阵狂颤下终于打开了直播界面。

    画面中洛珩川正站在天台中央,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衬衫。外头狂风怒号,冷风像鞭子一样在身上抽,打得他面目全非。而胸口贴着的微片让周语朝汗不敢发。

    “你在朵鸿展馆上亲手布了炸弹,企图谋杀无辜民众。”

    “在对嫌疑人的审问过程中不仅进行诱供,还使用暴力企图进行逼供。”每一句话诬陷都如深海掐住了洛珩川的咽喉,他像被砍断了手脚的人,连鱼肉都算不上。而他的每一次否认伴随着的是一阵可怕轰鸣,响了一次,他就不敢再赌第二次。

    此时观看人数以达七十万,几乎是整个利辛市的人口。

    即使声名狼藉,众叛亲离,他始终铭记他在警校宣过得誓。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洛珩川微微抬颚,不置可否地笑了。眼尾一动没动,瞳仁却隐隐泛亮。

    “我x死那孙子!”周语朝勃然大怒,万目睚眦,一气之下差点将手机摔出去!

    “小周,调头,往东路开!”

    “为什么?!这疯狗已经发狂了!他……”周语朝对着手机狂吼,震得胸口都疼。

    “爆破队已经说了,西湾小区那么大,他不可能埋那么多炸弹!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们只要保证民众从东路安全撤离就没有问题。”

    “全部撤离需要十分钟,没人拖住那疯狗……”周语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他的脸一瞬崩塌,晦暗成阴。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所有人都保持缄默。所谓拖延便是取舍。

    他们要放弃洛珩川了吗。

    .老麦咖啡馆

    唐阮玉围坐在吧台前,面前摊了许多页纸,他手持圆峰笔沾取一点墨色,细细地勾起线来。

    “小玉,饿吗?做个安格斯厚牛三明治给你吃吧。”老麦终于擦干了玻璃杯,转身逐一递给柳静妍。

    “好啊。”唐阮玉仰头,双眼微眯带笑,继而又低下了头。

    “老麦,我也想吃三明治。”柳静妍摇了下老麦的手臂,两人腻歪两句后,柳静妍才从里绕出来,坐到唐阮玉身边。

    “小玉,你画得好厉害。”柳静妍凑近了细看,突然感叹。唐阮玉不好意思地笑了,柳静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右手无聊地滑动着手机屏。

    “……珩川?!”柳静妍失声大喊,差点摔了手机。墨点堆砌在笔尖,一晃之下就滴在了纸上,划了一道痕。

    “这是怎么回事啊?!”老麦也拿出了手机,他颤抖着按下音量键,洛珩川的声音断断续续,血色几近苍白。

    “洛珩川,1989年2月15日出生在利辛,生父洛少南,死于车祸……”

    “任职期间男女关系不当……”屏幕上加黑渐粗的字体在反复刷屏,老麦惊得连眼珠都快掉出来,他面目赤红,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摔了手机破口大骂。

    “这他妈什么玩意啊?”老麦快失去理智,他知道不对劲,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老麦!珩川的胸口上好像贴着东西!”柳静妍定定地看了眼,突然猛拍桌子。

    “啪嗒。”一摞圆峰笔全从桌上掉了下来,唐阮玉一踉跄,差点跌跤。他两手一撑扑到吧台前,抓过手机,眼珠子都快贴上屏幕。

    视线中的人一身黑衫,只有左胸口有一正方形状的薄片泛着银光,唐阮玉看不清,可直觉在警告,他的心脏猛烈地抽搐,恐惧包围全身。

    就在唐阮玉想张口的时候,洛珩川忽掀眼皮,目露镇定。

    “别人都说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洛珩川抬手捏了捏颈脖,他表情略微松懈,好像是得到了一些缓解。

    他甚至轻笑了一下,眼神在一个来回后变得讥讽。

    “柏冉,廖文婷都死了,骨灰你也拿不回来了。你再用这招激我,不起作用。”

    “她出卖内部情报,从‘12.3案’到市民书展,件件参与,件件和你有关。”

    “践踏生命,她不配做警察,死不足惜。”洛珩川面目平静,一只手背于手后,但碍于视角受限,没人注意。

    洛珩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

    .西湾小区内

    周语朝等人身穿便装以四人一组,避开摄像死角进入小区。爆破组在进入小区前,探测仪器已经启动。红线警告亮出的部分比想象中少。所有人微微吁了一口气,但又不敢放松紧惕。

    周语朝担忧洛珩川支撑不了,柏冉过于诡谲善变,一秒都不敢耽搁。以一队带户速度快速撤离。

    “不要抬头,跟紧我。”民众紧攥着特警的手,腿软得不知该怎么走。东路口已有车在侯,间隔着一定的节奏,他们逐一顺利上车。蒋殊文在瞥见周语朝时,一瞬缓过了面色,周语朝以眼神安抚他,而就在一瞬间,周语朝脸色巨变,他按住身边人的脖子,厉色大吼:“全部趴下!”

    最后的尾音被吞没进热浪炉灰里,周语朝感觉身后一阵滚烫,黑烟包围全身,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来,他甚至都来不及关车门,抓紧了车沿,嘶声力竭地喝道:“快走——!”

    车子加足了马力死命地往前跑,卷尘而起的灰气携着他们逃生。而就在这时,周语朝发现自己的手机全然一灭。

    与此同时,老麦及柳静妍的手机也跟着一黑,洛珩川的脸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消失殆尽。

    周语朝呼吸滞停,人快被劈成两半。

    他终于明白为何营救是如此地轻松,时间卡得几近完美——因为柏然一开始就没想炸死这群人,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人的命。

    唐阮玉杵在原地,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