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筱朦一直不知道,笛子上面有个图案,不是普通的雕花,而是无影阁的标志。

    这个标志不仅阁中人认识,冷莹也认识。

    “这样也好,”江酌略一沉吟,“我担心,冷莹已经看破了她的身份。不仅是她,还有我。”

    今日虽然乔装,又刻意避开冷莹熟悉的招式不用,可她既然放走阮筱朦不追,反而是诱江酌现身,恐怕是对他起了疑心。

    “阁主还是担心自己吧!”老大夫身在无影阁多年,说话十分耿直,“眼下内忧外患,阁中诸人如一盘散沙,阁主若安好,还能镇得住这局面。可现在,元气大伤,若生变故,可就糟了。”

    “元气大伤?有这么严重?”江则看了看江酌,那气色的确差极了,他又转向大夫,“您可别吓我!”

    老大夫叹气摇头:“我说的是不是实情,阁主自己心中明白。我是苦口婆心反复交待,万万不可动用内力,需悉心调理,你们就是不听。病人不听话,做大夫的就算是华佗转世,那也于事无补。”

    江酌确实元气大伤,体内气息受寒毒所迫,已近失控。他估摸着,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若是阮筱朦来了,都能用她三脚猫的功夫轻而易举地将他打趴下。

    他一想到她撒泼耍赖时,那张像表情包一样软萌多变的脸,又觉得今日这一架,就算引得寒毒复发,也打得值了。

    随意酒楼,客来客往,生意兴隆。

    苏亭之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桌边,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从前,他活着的意义是报仇,自从得知阮筱朦死了,他觉得生活都变得茫然起来。

    他对自己说,找她,是怕她还没死。可他怕的,到底是她死了还是没死?

    曾经那个坐守于他的床边,被他紧紧抓着一只手的女子,她柔美的侧颜犹在眼前,温软的葇荑犹在掌心。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却再没有一人是她了。

    苏亭之喝着酒,酒香余味绵长,也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见过一面的那位老板娘。那天他醉得太厉害,以至于酒醒后,他怎么也想不起她清晰的模样,还有,为何会觉得她像阮筱朦?

    他只记得一点,老板娘长的比她丑。

    再一转念,似乎又不怪那老板娘丑,是阮筱朦太美。除了已逝的阿姊清兰公主,好像这世间根本再没有一个女子能与之媲美。阿姊是一杯香茶,清新暖人,而她是这杯中的美酒,一颦一笑,比酒更醉人。

    苏亭之平日里给人看病,以为生计,闲了便会来此喝酒。这么些日子,他再没见过这里的老板娘。

    今日他突然起了好奇心,唤了跑堂的伙计问道:“你家老板娘呢?”

    “她呀,估摸着和您一样,正喝酒哩。”在伙计心中,阮筱朦是酒鬼,但绝对不是醉鬼,就没见她醉过。

    “不过,她喝酒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伙计陪笑道,“您看那边写着呢,宾客止步。”

    苏亭之还就想找人共饮,既然都在喝酒,不如一起。他打发了伙计,瞅了个没人注意的机会,悄悄地溜进了那处写着“宾客止步”的所在。

    绕过后厨,眼前豁然开朗,有小池绿树,鸟鸣鸭叫,回廊下一排朱色的雕花木门。

    苏亭之走了几步,刚在一扇门前站定,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他侧脸看去,顿时屏住了呼吸,宛如石化。

    那人站在门内,眼睑低垂,冷冰冰地问了句:“是谁?”

    裴纭衣能听到有人来,能听出他不是酒楼的伙计,也能感觉到,对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呆若木鸡的迟疑。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亭之问着,一只手扣在裴纭衣的肩头,“你在这儿,那她呢?她是真的死了吗?还有你的眼睛,是怎么了?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纭衣笑了笑,轻得像微风拂过的水痕,稍纵即逝。“苏亭之,原来是你。你问那么多,那么快,我先答哪个?”

    未待他说话,裴纭衣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洁,却是应有尽有,苏亭之看得出来,他虽然瞎了,但是被照顾得很好,他行动自如,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二人在桌边坐下,裴纭衣不仅准确地坐上了圆凳,还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客人倒了杯茶。

    苏亭之说:“若你不嫌弃,我为你诊个脉吧。”

    裴纭衣应了声“好”,坦然地递了只手过来。信任和熟稔,像是对待一位老朋友。

    苏亭之搭了两根手指,静下心来,认真地把了会儿脉。他收了手:“应该是外力所致,伤了经脉,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一年前……她遭逢变故之时,你与她在一起?”

    “是。你方才问了那么多,其实唯一关心的事,是她是否活着。”裴纭衣勾了勾唇,“我倒想知道,若她死了如何?若她活着,又当如何?”

    苏亭之冷了语气,眉眼带霜:“死了自是一了百了,若活着,……也好,我还能报仇。”

    “你既肯为我诊脉,就不能放下对她的仇恨么?”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离开郡主府时,我就曾说过,再见面,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他刚说完,二人便听见屋外“扑通”一声,好大动静。听这声响,掉进池塘里的绝不是个小物件,应该是……人!

    裴纭衣心念一转,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便要开门出去。苏亭之怕他行动不便,连忙跟在他身边往外走。

    那边,果然是有人落水,在水里扑腾的是个女子,苏亭之再一细看,立马认出她就是那位老板娘。

    阮筱朦之前在屋顶喝酒晒太阳,喝了几口,就躺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打了个盹。谁知道,头疼突然发作,她忘了自己不是睡在房间的床上,肆无忌惮地打上两个翻滚,直接做了个自由落体运动,呈大字形扑进了池塘里。

    在空中她想的是,裴纭衣的乌鸦嘴还真灵啊!

    掉进水里,她猝不及防地喝了一口,又倔强地把水吐了,因为她看见,鸭子也在她旁边喝水……

    如果在平时,阮筱朦游泳技术很不错,可是在头疼发作的状态下,她使不上力,也屏不住气,只能像个初学游泳的人一样,在池塘里毫无章法地乱扑腾。

    苏亭之看见她的那一瞬,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裴纭衣在的地方,裴纭衣关心的人,眼前的她不是像,她根本就是阮筱朦!

    裴纭衣正想下水救人,却已经再次听到“扑通”一声,原本站在身边的苏亭之不见了,已经跳了下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一面觉得苏亭之可笑,刚刚还在嘴硬的人,这么快就被自己情急之下的行为出卖了;他一面又觉得自己可悲,从前郡主有危险的时候,总是他冲在最前面,可现在他看不见了,到底还是比人慢了一拍。

    苏亭之很快把她捞上来,他单膝跪地,把人抱在怀里。俩人都湿透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流了好大一滩水。

    阮筱朦双手抱着头,疼得说不出话来,她闭着眼,脸色发白。苏亭之透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遇了风便是透心凉,他不知道是冷,还是被她的样子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她,身子禁不住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