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青鸾道,“我有时还在想,尊主虽然武功高强,但身上有早年落下的旧伤,与人对战时不能持久。既然另外找到了取胜之道,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她顿了顿,“却不知是什么样的破绽,让尊主这般有把握?”

    魏无泽并不直接回答,语带悠闲地笑道:“世上有那么一种对手,若是单凭武力与之争斗、逼他屈膝,纵然胜了也如暴殄天物一般无趣,唯有运用计谋,由内而外将他击垮,再也站不起来,才是真正的享受。”

    洛凭渊默想话意,平生大敌指的分明是静王,但皇兄会有什么疏失被敌人抓住?而青鸾提到魏无泽不能久战,莫非是特地说给自己听的?

    青鸾的情绪似乎也受到感染,微笑道:“难得尊主高兴,就让妾身敬一杯酒,贺尊主夙愿得偿。”

    她端起酒杯,复又放下,“这酒气味太重,尊主受伤未愈,怎能饮烈酒、芍儿,将桌上摆的都撤去,拿我的密酒来。”

    芍儿应声上前,却犹豫着不敢动手撤酒,魏无泽不以为意:“照做吧,莫要扫了夫人的兴致。”

    芍儿手脚麻利地将酒壶端到一边,酒盅换成两只琉璃空盏,才走到小几前,从下层的搁架里取出盛满琥珀色液体的琉璃瓶,正是青鸾方才拿在手中摆弄的那一个。芍儿拔开木塞,小心翼翼地斟上。

    “妾身自制的花露蜜酒,尊主不是头一次尝了。”青鸾的声音里依然含着浅浅笑意,“除了加入蜂蜜,还用薄荷、香草浸过,味道很是甘冽。”

    “女子喜欢的酒,都是放进一堆花花草草,没什么意思。”魏无泽脸上现出戏谑,举杯碰了一下她手中的琉璃盏,“你有点事做也好,本座就陪你喝一杯。”

    青鸾慢慢举杯就口,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听芍儿说,尊主要安排我离开余杭,坐船出海?”

    “对,过两天让翟三和翟五陪着你们取道闵州。”魏无泽道,随即嗤笑一声,“邵家软弱无用,闵家贪心不知进退,江南世家不过如此,幸亏没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照我看,恬园安静不了多久了,说不定就是此刻,已经有探子偷偷潜入进来。”

    洛凭渊倏然一惊,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绷,他一直收敛气息,难道仍是被察觉了?细微的叮当碰撞声响起,是芍儿布菜的手在发抖。

    “妾身和芍儿都从未坐过海船,听说海上风急浪高,想想就让人紧张。”青鸾道,“再说尊主又不同行,我实在不愿孤身待在荒岛上。”她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淡然,但又适度透出些许不安。

    魏无泽笑道:“怕什么,船大得很,不会太颠簸。本座还有些要紧事没办完,你留在杭州并无意义,反而增添变数。过上十天半月,我就到岛上陪你长住一段时间。”

    他语气里似乎颇有几分愉悦,洛凭渊暗想,难怪师兄们开玩笑时说过,世上的女子天生就会骗人,连青鸾也不例外。他心中计算时辰,日已过午,再沉住气一阵子,琅環子弟应该就到了。

    青鸾指了指空下来的酒盏,示意芍儿给两人再满上,她端起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尊主虽然口气轻松,但是到了远避海上的地步,说明处境已是不妙。莫非,你已被平生宿敌逼得节节败退,快要失去立足之地?”

    在和煦的气氛里,她突然说出如此锋利的言辞,魏无泽的笑意逐渐消退,目光如锥子般刺向对面。

    青鸾却从容依旧,仿佛空气里骤增的压迫并不存在,魏尊主目中寒光能令最凶狠的亡命徒丧胆,她却是看不到的。

    “在远走藏匿之前,你还准备对大殿下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一言既出,连衣橱中的洛凭渊都是浑身一震,魏无泽盯着容色平静的女子看了一会儿,突然纵声长笑,声震屋瓦。半晌,他笑声骤停,沉沉道:“你果然想起来了,怎么,为何忽然肯承认了,不再接着装失忆?”

    “就如尊主所想,早在住进恬园之前,我就记起来了。”青鸾的声音依旧淡然,听不出畏惧,“七年前,我撞柱自尽,结果没能死成,却由于头上的伤势从此失明。那时已无生念,每日不吃不喝,尊主命人给我灌下了一瓶浮生梦。”她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悠悠说道,“青鸾记得旁侧侍女的劝解,璇玑阁的灵药千金难求,是尊主费了不少周折辗转寻来,只要喝下去,沉睡三天就会前尘尽忘。浮生梦,梦浮生,世事不过一场大梦,有何值得烦恼呢?”

    洛凭渊本已绷紧到极点,一旦情况不对就要冲出去救人,但飘入耳中的话语令他心头闪过无数疑问,不自禁地想得知更多。

    但闻青鸾继续说道:“那药水的效力就如传闻,此后很长一段时日,我想不起过往,不知晓自身来历,更兼双目失明,唯有事事信赖倚靠尊主。”

    魏无泽道:“本座对你可有半分薄待?你可曾因为看不见受过欺凌?”

    青鸾缓缓摇头:“都没有。想我身份卑微,不过一名侍妾,得蒙尊主处处厚待,理应受宠若惊才是。然而那几年,我却常常莫名地觉得害怕,就像失去的记忆里藏着不能遗忘的谜团,身边服侍的人不时更换,有时不过是在我探问时多说了几句,第二天人就消失了,青鸾百般求恳也保不下她们。”

    她的声音渐渐黯然:“我也曾安慰自己,既然所余不过残生,又何必追根究底,尊主总没必要骗我这目盲之人。但是浮生梦的效力只持续了四年左右,我一天天回忆起旧日时光,想起在宫中照料五殿下的日子,想起含冤死去的娘娘,还有你们对大殿下做的那些事。我并不擅长掩饰,想来尊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于是又是一剂浮生梦,而这一次,仅仅持续了两年多。”

    说着,她轻声叹道:“七年光阴,原是活在梦中,更没想到我已醒了,尊主却一如既往,明明山穷水尽,尤自争斗不休。”

    房中一片寂静,芍儿早已缩到角落,一点点朝门口挪去,但其余三人谁也顾不上注意她。

    “说得好啊,一个足不出户的瞎子也能有这般精彩的言辞,看来是我小瞧了你。”魏无泽并未暴怒,而是语带嘲讽,“想算旧账也成,当年带你出宫,是你哭着跪地央求的,还是本座有过一丝一毫的强迫?洛深华至今活得好好的,自打答应交换条件,我动过他一根头发吗?七年前背信毁诺的,是你还是本座?”

    青鸾低声道:“出宫的时候,确实是我恳求尊主,但那是因为……”

    魏无泽冷笑打断:“我自认不是好人,但对你却做到了言而有信。若不是你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本座也懒得弄什么浮生梦!现在想起便想起,你也不是小姑娘了,待要如何?”

    洛凭渊却呆住了,青鸾低低的话语落入耳中,如闷雷滚过,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前晚偶然听到霍连声和彭三虎议论静王时,他起初刺心无比,待到冷静下来,渐生悔意。江湖中以讹传讹殊为常见,幽明道内部更会着意污蔑琅環宗主,自己焉能轻信。但此时此刻,却是青鸾亲口证实,她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所以才会被召去长宁宫吗?为了换取皇兄的安全,成为了筹码。

    他心中一阵恍惚,呼吸禁不住急促了几分,耳中却听见青鸾说道:“相信尊主早已了解,青鸾是个平庸懦弱的人,既没有主见,也无胆识。但我毕竟是个人,心底深处从未忘记娘娘的恩情,凤仪宫中枉死的姐妹,舍命相救的同伴,而尊主却是琅環的叛徒,双手染满鲜血。”

    她极慢地摇头:“醒转的一刻,生不如死,我再不愿活在虚假中。尊主难道不觉得,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怎么,又要闹一场?”魏无泽嘲道,“一开始拿出这份刚烈,索性吊死在宫门口,省了多少事!十年时间都半推半就过来了,如今觉得本座落了下风,又想转头去投奔琅環?”

    他目中戾色一闪而过:“可惜啊,魔窟里浸染过的人,你以为自己还能清白?”

    青鸾不答,拿起琉璃盏又饮了一口,才平静说道,“魏尊主想岔了,妾身是有罪之人,又身有残疾,多年来依附于尊主,早已无颜面对大殿下,绝了再往他处的念头。但是,我也不可能继续自欺,眼看你玩弄手段谋害琅環同伴,对大殿下和五殿下不利,却什么都不做。事到如今,不若青鸾陪你一起走,可好?”

    说着,她举杯虚敬一下,淡淡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洛凭渊越听越是不对,忽然之间,一股凉意直透心底:青鸾想做什么?她难道……,不,怎么可能?她明知我和皇兄已经找来,很快就能脱困啊!

    房中一片死寂,魏无泽脸上现出一丝猫戏老鼠般的讥诮,似乎毫不惊讶:“真是有意思,青鸾,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何对你另眼看待,始终放在身边吗?”

    他审视着青鸾的表情:“你是江璧瑶带进宫里的侍女,我要你替她看着,琅環是如何最终毁在我手上,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为当初放弃了幽明而痛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满心崇敬你的娘娘,对洛深华死心塌地,实在痴傻得可怜可笑,教人想瞧瞧你能坚持到几时。想不到,你竟要傻到底!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一个连走出房门都需要搀扶的瞎子,想制出一瓶毒酒,鸩杀本座,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么?”

    他短促地嗤笑了一声,眼神却已变得阴冷瘆人:“偷偷将那瓶子当宝贝一样,察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道,你煞费苦心浸出的好酒,早就被调换过了。”

    “以青鸾的蠢笨,小小伎俩想也瞒不过尊主。”青鸾的语气依然镇定,甚而含着浅淡笑意,“恬园内外,处处皆是耳目,我想方设法一点点弄到的药粉、砒霜、带毒花草,多半不是假的,就是统统被换过。尊主冷眼看着我自以为是、煞费苦心地白忙,想必增添了不少乐趣。”

    说着,她慢慢又啜了口蜜酒,忽然低头咳了两声:“既然笃定无毒,为何不敢满饮此杯呢?说了半晌话,尊主当真没觉出半点异常?”

    洛凭渊刚放下一点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莫非酒里真的有毒?他方才看得分明,青鸾第一次敬酒时,魏无泽不过举杯作个意思,根本不曾饮下;况且青鸾生活在周遭监视下,又何来足以威胁武功高手的至毒?

    令他诧异的是,魏无泽居然收起了嘲讽,脸色有些阴沉:“你到底弄了什么鬼?”

    青鸾又咳了几声,仍噙着浅浅笑意:“纤红和柳莺留下的纪念,魏尊主应该很熟悉才是。”

    幽明道内部定有规矩,受训合格的死士和一部分亲信可获得一枚毒囊,用以装在牙齿内,在失手遭擒时咬破,就会于短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死去。纤红、柳莺陪伴青鸾日久,已有了感情和默契,当分离骤然来临,两名侍女明白此去凶多吉少,壮着胆子将毒囊取下,在告别时留给了青鸾。

    一枚涂在琉璃盏上,一枚放入近日收集的雨水中,在魏尊主来到时,随口吩咐芍儿用新近的无根水煮茶也是非常自然的事,不会引起怀疑。而提出换酒,一再劝酒,魏无泽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替换过的蜜酒上,也就忽略了其他可能性。

    既然不喝酒,茶水总是要沾唇的。对坐叙话的功夫里,涂在杯壁上的毒已经逐渐融入酒水,而融入无根水中的毒素虽然稀释,也该逐渐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