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中,两个侍女的性命如同草芥,不值得在意,但再渺小的人也是会反抗的,就如再痴傻的笨蛋也会学着使用心机。何况,那个什么也不懂,单纯懵懂的青鸾早已死在离宫的一刻,死在七年前。”青鸾轻声说道,“娘娘已经去世十年,逝者已矣,尊主对娘娘再多耿耿,也该报复够了。青鸾不愿跟着你去什么岛上,今日同赴黄泉,就算偿还了尊主多年相待的情分……”她控制不住地又咳了几声,才勉强将话说完,“但望来生,再莫相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已经疲倦,慢慢伏在桌上。洛凭渊在缝隙里看着眼前场景,但觉心中一片冰冷,又是一阵难以置信,他无法理解片刻间发生了什么。

    青鸾在酒杯上和茶水里都下了毒,无论能否杀死魏无泽,她都不打算活着。为什么要急着行动,不肯再等一等?如果要延缓、要放弃,只消不提出换酒,只需吩咐用其他饮水而不是刚接下的雨水沏茶就能做到。她是担心错过机会,魏无泽会去加害皇兄、害琅環?她不愿旁人为了救她冒险,宁愿选择与魏无泽同归于尽?

    无数纷杂的念头闪过脑海,带着茫然的痛苦。眼见魏无泽站起身,出手抓向青鸾,他再也不能躲藏下去,一声疾叱,连人带剑纵身跃出。与此同时,但闻魏无泽厉声喝道,“滚出来!”

    柜门分开之际,一柄漆黑短刃裹挟劲风劈面飞来,洛凭渊挥剑磕开,“夺”地一声钉入屋梁,直没至柄。他脑中这才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早已发现我藏在柜中?”

    两人照面,魏无泽脸上怒气忽敛,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还当哪里钻出来的老鼠,原来是到处乱闯的小殿下啊,要如何处置你,本座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

    洛凭渊冲到青鸾身边,见她气息微弱,先前白皙的面庞已现出黑气,立时出指点了几处要穴,延缓毒气攻心,急问道,“解药呢,快拿出来!”

    魏无泽倒不阻止,闻言冷笑道:“服之即死的剧毒,怎会有解药。你还敢问我,胆子不小啊!怪道青鸾忽然满口大殿下、琅環,发疯寻死,原来是你对她乱说,枉费本座保了她七年。小子,你自己送上门来,还想走吗?”

    他对青鸾的作为实是恼怒之极,此刻倒有一多半迁怒到了洛凭渊身上,话音未落,手上一柄形状奇特的弯刀已疾风暴雨般卷了过来,决意先擒下宁王再说。在洛凭渊而言,再次面对魏无泽,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运剑如风,冷然道:“魏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交手数招,洛凭渊暗暗心惊,魏无泽刀法飘忽诡谲,比之上一次匆匆过招,阴狠凌厉了何止数倍。一时间,竟令他有了初次面对螭龙剑法时的沉重压迫感,而幽明令主的杀意与老辣,又远非当时的慕少卿能够相比。看那柄弯刀上一抹暗沉血痕,显然不知刃下曾有几多亡魂,饱饮过多少鲜血,若非自己持有纯钧,恐怕几个回合就要吃亏。

    他唯有使出寒山朔玉剑紧守门户,竭力支撑。以目前局势,魏无泽看似行若无事,实际上多半已经中毒,需要分出内力压制,只消拖延下去,对方的实力必然减弱,而琅環的后援或许就快到了。可是青鸾怎么办,谁能救救她?

    稍一分神间,立时险象环生,洛凭渊感到左间一阵锐痛,被弯刀划出长长血痕,他心里也跟着一凉,咬牙将纯钧使得愈发风雨不透。然而出乎意料,魏无泽却未趁势用出杀招,这位魔头的弯刀似乎有刹那踌躇,以至放过了直捣要害的瞬息。

    洛凭渊心中掠过些微诧异,但他无暇思考,一连数招日出东山、譬如朝露、曾经沧海,都是静王在试剑大会前教给他的空华剑法,力求扳回劣势。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几声长短不一的呼啸,自不同方向由远而近,来得极是迅速。洛凭渊精神一振,知道援兵到了,连着几剑挡住弯刀攻势,也提气发出一声清啸。

    恬园是暂时借用安置青鸾的所在,幽冥道手下并不多,魏无泽目中现出一抹厉色,忽然抬手一指:“小殿下,她快要死了。”

    他指的是青鸾,洛凭渊一呆,不由自主就要转过头,于此同时,对方手中的弯刀带着一抹血光,从一个令人绝难想到的奇诡角度,如窜起的灵蛇,倏然斜劈落下。锋刃所向并未对准胸腹或咽喉要害,因为杀死五皇子,只会打乱原定计划。

    魏无泽微微眯起眼睛,此地已不宜停留,适才所中的毒相当麻烦,加上旧伤影响运功,他必须在琅環控制恬园前离去。然而青鸾不仅是他放在身边多年的侍妾,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在脱身退走之前,必须让五皇子付出代价,譬如,一条右臂。

    魏无泽对自己的掌控能力有着绝对的把握,许多年来,他需要使用弯刀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愈发收发由心,几乎从不落空。在他挥刀而出的一瞬,脑海中已浮现出洛凭渊的右臂齐肩而断,伴随着喷洒飞溅的血花,与身体永远分离的画面,他甚至已开始思考这一刀过后的退离路线,以及后续部署。

    然而势如闪电的刀锋,就在堪堪触及目标的刹那突然一滞,犹如噬人的灵蛇被抽去脊髓,魏无泽一时反应不出目前的状况,他仍在惯性地挥刀,但握刀的手已失却力道,变得棉絮般没有威胁。一切仿佛突然静止,包括时间的流逝,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冒出某样不该有的东西,那是一截沾染鲜血的剑尖。

    洛凭渊退后一步,顺着剑尖朝魏无泽身后看去,握剑的手修长稳定,指节分明,万剑山庄的少庄主慕少卿抽回自己的寒水剑,轻轻一抖,成串的血珠滚落,剑锋依然雪亮,如一泓秋水。他淡淡说道:“五殿下,你没事吧?”

    琅環后来对慕少卿的议处是跟从宗主听训一年,外加二十大棍,故而今次他也随着洛湮华来到杭州,又请命参与行动,与玄霜一道最先攻入恬园。

    以他的性格,本不屑于背后偷袭,而魏无泽若不是气怒攻心,正全神贯注收拾洛凭渊,又被体内毒性牵制了部分心神,也断不会让背心要害露出空隙。想不到,情急出手之下,一代武林奸雄、琅環的心腹大患,竟而就此一箭穿心。

    作者的话:

    写这章时,有人说,凭渊怎么和慕少卿一样,都是为了姑娘和皇兄闹。我突然惊觉,好像真是这样,难道终卷取名江山如画不够准确,该叫“江山美人”才对?应该说,无论裴素雪还是青鸾,气场都是不够的,这篇文里有资格倾国的并不是女性角色。

    汗,总之,有关青鸾的部分到这一章就基本结束了,后面都是主角们的情结,直到完结。

    魏无泽在文中是一个恶人,但对他的恶并没有多少直接描述,而是还保留了一些盗亦有道的意味,以及他对青鸾的情分,但这主要是由于文风的缘故,不想出现太刺激人的阴暗描写,同时作为反派boss,让他保持了一点位格,实际上,真正的恶人绝对要坏得太多,也恶毒、不入流太多,青鸾其实还会惨无数倍,而不是得到言情女主般的待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譬如朝露

    洛凭渊向慕少卿点了点头,顾不上多说,转身去查看青鸾。幽冥道的剧毒发作迅速,只隔了短短片刻,她已是气息奄奄,面上的黑气愈发浓郁,隐隐透出垂死的灰色。

    洛凭渊握住她的手,眼眶不觉湿了,低声道:“青鸾,你醒一醒,我是凭渊啊!”为了说出这句话,他等了许多年,却万没想到终于出口之际,已将生离死别。

    青鸾的眼睫动了动,曾经清灵的眼瞳暗淡无光,唇边现出一丝微笑:“五殿下,婢子就知道是你,你说话的语气还像从前一样。青鸾真是高兴。”

    洛凭渊忍不住落下泪来:“青鸾,为什么?是我们找来得太晚了,你不想见皇兄吗?”

    青鸾轻颤了一下,杏核形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泪水:“这样很好,婢子觉得很安心。请转告大殿下,青鸾一直以来做错许多,但终于在最后做到了该做的事,到死都是琅環的人,请他不要在意我……保重自身……”

    她的声音渐渐断续微弱,终至低不可闻,被洛凭渊握住的那只手软软垂下,再没有了动静。

    “青鸾,青鸾!”洛凭渊唤了两声,已得不到回应,他心中全是悲伤失落,无法相信牵挂多年、念兹在兹的青鸾竟然在重逢的一刻,在自己眼前选择了结束生命,离去得如此决绝。青鸾没有给他答案,从头到尾,她只是说身不由己,说不必、不值得搭救,说不能让魏无泽接着策划阴谋,加害皇兄……

    一旁有人冷笑到:“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小殿下,你真是个傻子。”

    洛凭渊触电般转过身,说话的正是魏无泽,此人受了致命伤却一时未死,靠在墙上,口气仍旧带着嘲弄:“青鸾本来活得好端端的,谁知突然见到了你,听说了外面的消息,她是特地要与本座同归于尽,好替洛深华永绝后患呢!”

    他眼中像燃着两丛幽幽的鬼火,唇边又露出了甫一照面时那种古怪的笑意:“至死都是琅環的人,洛深华也真是有本事,青鸾不肯为你而活,却甘愿为他赴死,枉费了你的一腔思念、千辛万苦,可怜哪,哈哈!”

    洛凭渊但觉满腔的血直涌到头上,回落时已凝成了冰霜,怒斥道:“住口,否则我立时送你归西!”

    然而他心中却依稀流过弥云谷中听到的那篇对话:洛湮华的一句话,能令多少豪杰冲锋陷阵、舍生忘死,两个弟弟也俯首帖耳,何况一名小小的侍女?事关不光彩的往事,琅環宗主遮掩还来不及,怎会愿意一朝揭开?

    那些字句就像青鸾喝下的毒酒,与魏无泽的话汇合到一处,在近乎荒芜的内心蜿蜒流动,所到之处皆是侵蚀的刺痛。

    是啊,无论他如何努力,青鸾还是死了,比起活着与自己相聚,她宁可想着皇兄和琅環,瞑目而逝。

    雨已经下了很久,不见止歇的意思,而是越来越大,天地间白练纵横,水雾氤氲。洛湮华走近青砖灰瓦的屋舍时,身上的青衣已淋湿了半边。

    他看见了静静躺在床上的青鸾,行将断气的魏无泽,以及神情木然的皇弟洛凭渊。几名玄霜暗卫执剑守在一旁,慕少卿迎上来,低声禀告情况。

    魏无泽眼中仿如幽冥鬼火般的两簇火苗已行将熄灭,眼神里却残留着某种奇特的意味,似嘲讽,又似若有所憾:“洛深华,你的大限也快到了,本座会带着青鸾等在黄泉路上,让她看你如何收场。哈哈,哈哈。”笑声到了一半,戛然中止。他像是在专门等着静王到来,留下最后一片森冷不祥的阴影,失去生命的高大躯干并不倒下,嘴角仍残留着诡异的笑意。

    洛湮华朝他的尸身默然注视了一会儿,尽管这位纠缠多年的敌手临终仍不忘诅咒,他却没有什么话要回应魏无泽。往日阴霾残影依旧缠绕不去,对方的怨恨与罪孽也仿佛尚未终止,但死亡已分隔阴阳,将前任幽明令主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青鸾也走了,她不会再度落入魏无泽掌握,因为母后、舅父,他们一定正在生之彼岸等候,带着她远离恐惧孤独。

    或许只有这样想,才能让心中的凄凉和歉疚减轻一些,他此刻头晕目眩,实在没有余力思考更多。恬园并不大,但从侧门下了马车,他感到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吃力而虚软,淋漓雨水溅在身上,明明觉得很冷,整个人却仍旧炙热昏沉。

    他慢慢走到床前。青鸾阖着眼睛,脸上看得出中毒后的青紫痕迹,但神情恬淡,像是并没有经历多少痛苦。洛湮华凝视她素淡的面容,目光停留在额际的疤痕上,恍惚间,犹如又一次走过凤仪宫曲折华美的游廊,小小的凭渊从转角冒头,叫着皇兄飞奔过来,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鬟,有点羞涩地朝他悄悄张望,杏核形的水漾眼瞳里盈满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