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闻笙吃了两口,不得不停下筷子,问宁远:“你看什么呢?”

    小孩儿露出编贝似的小白牙灿烂一笑:“早安呀,闻笙。”

    洛闻笙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今天内俩人第一次见面。

    他温柔一笑,“早安,小远。”

    宁远摆摆手,“你快吃,我不吵你。啊!不对不对,你慢点吃,吃快了对消化不好。”

    洛闻笙忍不住笑:“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管过我了。”

    宁远这才意识到,洛闻笙也是个没妈的孩子。

    而且他没妈的时候,比自己还小。

    宁远不经思索的抬起手,摸小狗似的摸了摸洛闻笙的头毛,在洛闻笙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急忙把手缩回来,“你吃你吃!我不打扰你了。”

    “没事,我正好也休息一下。”洛闻笙温柔地问,“今天返校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没有,都是些无聊的事。”宁远撇嘴。可是话一起头,还是忍不住跟洛闻笙巴拉巴拉讲了今天竞选学委的整个过程。

    “之前在紫安城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巴结我。好吧,我们宁家是当地的土皇帝,大腿这个东西谁不想抱呢?”

    “本以为来到东都一中后,大家都是皇子皇孙、天潢贵胄,总该能平起平坐了吧?结果,好嘛,一个个的比之前还要势利眼。”

    洛闻笙看着满脸不爽的小孩儿,不打算给他灌鸡汤,而是很直白地告诉他:“可是,小远,这就是我们要生存的世界啊。”

    宁远搭着嘴角一脸的不高兴。

    洛闻笙又笑笑:“可也并不是完全交不到真心以待的朋友。你现在不是有童辛吗?”

    宁远更不高兴了,“那家伙胆子太小了,遇到点什么事情就往后缩。咱们这种日常身处战争漩涡的,没点勇气怎么坚持下来?”

    他问洛闻笙:“闻笙,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有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吗?”

    洛闻笙沉默地看宁远。

    宁远偏头,“嗯?”

    洛闻笙:“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你的父母,和你。”

    宁远:“……”

    沉默片刻,宁远率先反应过来,抓着洛闻笙的手腕让他动筷子,“别吃一半停了呀,赶紧吃。我走了,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人。

    却在迈出第一步后,瞬间愣在当场。

    “你,你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这儿?!”宁远指着墙上的画,满脸通红地问洛闻笙。

    第26章 敢说闻笙的坏话

    宁远指着的,是一幅被用心装裱起来的油画。

    竖高的画作以夜空蓝为背景, 上半部分有些朦胧, 下半部分则水光潋滟, 看起来像是积水的路面。

    画作中央是一个身着黑色外套, 擎着透明雨伞,怀中抱着一只白色小猫的年轻男子。

    白色小猫浑身湿透了, 而且看起来伤痕累累。它努力缩成小小一团, 埋头扎进男人温暖的臂弯。

    男人半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半张脸。唇角翘起的若有似无的弧度,让男人的笑容看起来温暖、温柔、又宠溺。

    一束远光从斜侧方投射而来, 照亮了路面的积水,也照亮了飘荡在夜空中的雨滴。它们散布在男人的周围, 像来自天堂的圣光,将伫立于冰冷雨夜的画中男子衬托得美好而神圣。

    这是洛闻笙从国外回来的当晚, 宁远满心忐忑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宁园指着画中男子, 红着脸告诉洛闻笙, “这是你。”

    其实宁远不说, 洛闻笙也能看得出来。那伞下露出的半张脸,实在是与自己的轮廓太过相似。

    “这么说, 这是你?”洛闻笙指着被男人抱在怀里的白色小猫问。

    宁远把脸撇到一边,抿了抿嘴唇,脸更红了。

    “嗯。”

    洛闻笙终于确定, 宁远画的,是他去紫安城接宁远的那一晚。

    洛闻笙虽然没有说过,但其实他一直在自责。

    自责没能提前预知到宁远的父母会出事。自责为什么偏偏那种时候自己身在国外,以至于接收消息延迟。自责为什么没能更早地赶到宁远身边,让他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吃了那么多的苦。

    当他在那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看到浑身湿透,独自坐在台阶上,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的宁远时,心都要碎了。

    在洛闻笙心里,那是一个十分不美好的夜晚。

    他以为对宁远而言,那也一定是一个十分糟糕,糟糕到让人想把它从记忆里挖掉的夜晚。

    洛闻笙没有想过,也不敢想,那个夜晚的那一瞬间,会给宁远留下如此美好的念想。

    他十分郑重地接过画,仔细看了好久,然后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拉着宁远的胳膊,将小孩儿紧紧地抱在胸前,抱了好久,声线有些喑哑,“小远,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谢谢你,谢谢。”

    不过那一晚过去之后,宁远就不知道他送洛闻笙的画被洛闻笙放到哪儿去了。

    他想问又不好意思问,便只能每天憋着。他以为最大的可能性,是被洛闻笙卷起来放进了抽屉。

    万万没有想到,洛闻笙竟然把它裱装起来,还堂而皇之的挂在了书房!

    那岂不是、岂不是……秦文宇、贝叔、陈妈,包括进来打扫的女佣,全都看见了?!

    宁远是偷偷把画送给洛闻笙的。把自己画成白色小猫什么的,蜷缩在男人怀里什么的,虽然是灰冷色调但莫名散发着一种少女情怀什么的……

    超级羞耻啊有没有!

    不要挂在这里示众啊!

    洛闻笙看见小孩儿炸毛,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挂在这有什么问题?”

    “三爷,我来了。”秦文宇突然出现在门口。

    宁远一惊,慌乱之下当即蹿了个高,把画摘了下来,翻过来扣在自己身前。

    “啊,宁少。”秦文宇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宁远。他看看二人,小心翼翼道:“要不……我……一会儿再过来?”

    洛闻笙摆了下手,秦文宇十分有眼色地转悠去楼下喝茶。

    洛闻笙起身走到抱着画框,满脸通红的小孩儿身边,摸摸他的脑袋,“小远不希望我把它挂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这里?”宁远嘟囔着反问。

    与。熙。彖。对。读。嘉。

    “因为我想能常常看见它。”洛闻笙不假思索。

    那就是最真实的原因。宁远嘴一抿,心里超甜。

    “所以呢?小远为什么不喜欢我把它挂在这里?或者,你想我把它怎么办?你说,我都听你的。”洛闻笙软声哄。

    宁远闷了一会,“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它。”

    好羞耻。

    洛闻笙当然不解,“嗯?为什么?”

    宁远红着脸随口胡编:“画得差劲死了。”

    洛闻笙微微睁大双眼。

    差劲?

    他对绘画了解不深。可就算完全以一个门外汉的角度来看,也能轻易看出每一笔触都饱含着作画人的心意。不然如此冷色调的画,怎么能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心里一暖。

    一副饱含心意的画,就算手法再烂,也该是一副好作品。何况他的小远自幼学画,从小到大得过无数奖项,画什么都惟妙惟肖,怎么都不能说差劲。

    看来是小孩儿不想说。

    那洛闻笙就不追问。

    既然他不想让别人看——

    “那……我把它挂在卧室好不好?”洛闻笙问。

    卧室……

    宁远脸更红了,闷了半晌,把画塞回给洛闻笙,丢下一句“随你”,就转身跑了。

    洛闻笙愣了愣,又拎着画框仔细端详片刻,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去到卧室把一幅用来装饰的名画摘了,把宁远的画挂上去。

    “分明挂在书房能看到的时候更多。”洛闻笙叹气。

    *

    新学期正式开始后,荣升学习委员的宁远每天都被同学以请教问题为由,各种套近乎。

    宁远不是第一天享受这种待遇。过往的十四年,他过的一直是这样的生活。早就腻了。

    不过就像洛闻笙说的,这就是他们要生存的世界。宁远虽然不是很耐烦,但还是八面玲珑地应对着。

    可惜,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宁远在其他同学身上花费了时间和精力,能分给童辛的必然变少。

    宁远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能做的,也只是无论多少人聚集在他身边,他永远拉着童辛,永远只拉着童辛。

    不知该说童辛胆小还是懂事,他永远乖乖被宁远拉着,乖乖当背景板。从不插话、搭话,甚至在宁远主动抛话题给他,希望他也能加入群聊中来的时候,童辛也只是简单回应一声,然后继续当他的背景板。

    宁远不想改变童辛的什么。也许童辛变了,他就不喜欢他了。所以宁远改变策略,挤出更多时间来跟童辛独处。

    比如一下课就撇开其他同学,单拽着童辛去楼下遛弯儿。

    “总在教室里坐着干什么,都坐傻了。”

    “多出来放放风,活动活动身体,下节课才能更有精神!”

    某天,宁远照例拉着童辛在课间下楼去遛弯儿。

    正是人间四月天,临近11点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宁远拉着童辛走了两步,刚好路过花坛的背阴处,便坐下来乘凉、闲聊。

    聊了没两句,突然听到花坛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就坐这儿吧。这儿没人。”

    “这儿好晒啊,去对面坐吧,对面背阴凉快。”

    “多晒晒太阳好不好?小麦色和古铜色才是一个男人健康的肤色。整天窝着不见阳光,白是白了,却看着跟个娘们儿似的。就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