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身边的环境、身边的人变成什么样,你要记得,做个好人。

    宁海天那天疯了一样打他、骂他,如果要以牙还牙,以宁远现在的体格,一拳就可以把这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打倒在地,直打得他体无完肤、内脏尽碎。

    可宁远不能那么干。

    报仇容易,修身很难。

    做一个好人,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宁海天抬眼看了下不远处听见声音,侧身看过来的洛闻笙,欠身致意。

    ——他和宁秋兰当然应该上前问好,奈何被宁远挡住了去路。

    “突然长这么高啦?大伯和姑姑都没认出你来。”宁海天窘迫地笑着,似是想伸手摸摸宁远的头顶,可是,少年的身高已经直逼自己,想摸头要把手举很高,再不是以前那种摸小狗的手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何况,少年漆黑的眼中,满是敌意,还有恨意。所以,他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小远,还生我们的气呐?”见状,宁秋兰急忙温柔道,“哎呀,那天……那天……是我们不好,利欲熏心,争红了眼。我们都想给你道个歉的,可是……联系不上你了呀。”

    宁远冷笑。

    道歉?

    真心想道歉的话,怎么都能联系到他吧?真心想道歉的话,就来洛闻笙家门口磕头谢罪啊!

    虚伪!

    “滚。我爸妈没有你们这群眼里只有钱的兄弟姐妹。”宁远努力控制自己打人的冲动。

    宁秋兰:“小远……”

    “滚哪!!!”宁远爆喝着举起拳头,肩膀却突然被身后的人轻轻压住。

    洛闻笙:“好久不见,大哥、大姐。”

    “三爷,好久不见。”宁海天和宁秋兰急忙问好。

    “三爷,您是特意带小远回来的吧?劳您费心了啊。”宁秋兰收起女强人的气场,领口皮草的长毛随风摆动,愈发显衬出女人的温柔。

    宁远看着,憎恶得要死。

    “小远……没给您添麻烦吧?”宁秋兰说完,急忙笑道,“按理说,抚养小远,应该是我们这些叔伯姑姑的义务,要是……”

    “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宁远说完,蛮力扯着洛闻笙就走。

    洛闻笙被宁远扯得踉跄,稳住身形后回头,略略点头告别,便随着宁远干脆地离开,留下一脸惊悚的宁家兄妹。

    他们以为,洛闻笙把宁远接走,不过是做给世间看;他们以为,宁远在洛闻笙那里,过得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们以为,洛闻笙那么忙,根本不会管宁远。

    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那些,全都大错特错。

    很明显,若是只有洛闻笙自己,他尚且想跟宁家兄妹维持表面上的友好。只是因为宁远不高兴了,所以他也不再做表面功夫,干脆地跟宁远走了。

    简直是把那小孩儿宠上天!

    “哥……”宁秋兰声音有些发颤。

    “嗯,我知道。”宁海天握紧拳头。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老三宁海峰侍的这位“主”,可比他们的“主”,好太多了。

    宁远扯着洛闻笙大步走了一段距离,甩开他的手,自己一个人气呼呼地往前走。

    也许不是气,是觉得憋屈。

    洛闻笙并不知道宁海天往死里踢过他,他到现在也没告诉过洛闻笙。

    洛闻笙会不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再往前想想……要不是自己先拿了刀,宁海天也不会暴怒……

    所以,怎么?是他自己有错在先?

    ……可恶!

    宁远烦得要死,好想眼前有个沙包让他尽情打一顿!

    前方有棵大树,宁远跑上前,抬腿狠狠踹了一脚,还挂在枝头的零星枯叶簌簌散落。

    “他们两个不是害死你爸妈的凶手,你没必要对他们保持这么大的敌意。”洛闻笙在身后说。

    “啊?!”宁远猩红着眼刷地转身,连洛闻笙一起瞪,“你确定?”

    “我也是前几天刚知道,他们两个在为沈家效力。所以应该不会是他们两个。”洛闻笙说。

    宁远现在一肚子气,闻言哼笑一声,“哈?沈家?给沈家效力有什么了不起?沈家就是清白的?因为是你未来岳丈家?”

    “我问过亦君,她向我保证过,沈家不会做这种事。”洛闻笙说。

    宁远猩红着眼瞪了洛闻笙半晌,似哭似笑地勾了一下嘴角,咬着牙问:“如果最后搞清楚,就是沈家搞的鬼呢?”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洛闻笙说。

    宁远觉得自己变脆弱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分明要比现在难过得多。可他一直咬牙坚持着,不想依靠任何人,不想向任何人示弱。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实在顶不住洛闻笙的温柔攻势,才抱着他大哭一场。

    可是现在,就只是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看着洛闻笙站在灰色天幕下,黑色风衣猎猎的样子,就无法抑制地想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洛闻笙没有张开怀抱拥抱他的意思。

    他看得出来自己现在很难过吧?

    他一定看得出来。

    可是一年前的时候他会拍着自己的肩膀对宁远说:借给你。

    而现在,他把要说的说完,就径自转身离去。

    这个混蛋!

    宁远想跟那个丢下他不管的混蛋大闹一场!

    可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让洛闻笙为自己烦心。

    更不想给洛闻笙留下一星半点儿的不好印象。

    宁远给自己做了十秒钟的心理建设,乖乖跟上洛闻笙。

    车子往盘山公路上爬。坐在车后座的两人,一路无话。

    “在学校还住的惯吗?”洛闻笙终于开口。

    “啊……嗯。”宁远应。

    沉默。

    “挺好的。”宁远补充。

    洛闻笙:“那就好。”

    宁远:“嗯。”

    沉默。

    洛闻笙:“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

    宁远:“好。”

    沉默。

    洛闻笙:“生日打算怎么过?”

    宁远:“不过了吧。”

    本来就不该过。父母忌日后没几天,开开心心过生日?

    洛闻笙没再说什么,车就这样一直开到出事地点附近的一处停车区,洛闻笙和宁远下车,步行前进。

    出事地点的栏杆被撞毁,是新建的,漆还很新,很容易辨认。栏杆外半米,就是悬崖峭壁,底下是汪洋大海。十一月的海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宁远像是对此毫无感觉,一直在栏杆上趴着,沉默地看着漫天阴云下,哀嚎翻滚的大海。

    他在默默向葬身大海的父母倾诉着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洛闻笙终于看不下去,解下自己的围巾,从身后轻轻套在少年颈间,挡一挡他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脸、发紫的唇。

    宁远没什么反应。洛闻笙看看少年,退后半步,继续陪他吹海风。

    “你们看,他就是这么的混蛋。”宁远跟自己爹妈告状,“狠心得不够彻底,每次都在我稍微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就又展开温柔攻势,玩儿命地诱惑我。”

    “爸爸、妈妈。”宁远问,“我可以喜欢他吗?”

    大海不会回答他。

    宁远沉默地与大海对峙。

    “如果你们同意,就让天放晴吧。”宁远暗自苦笑,“这种鬼天气,真的太让人压抑了。”

    他等了半个小时,这期间断断续续地跟父母聊着天儿,而洛闻笙就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地陪着他。

    阴霾的天气没有一丝好转,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铅色越来越重。

    他们还要驱车赶回东都市。不能再耗下去了。

    宁远埋头笑笑,“果然,你们也不同意啊。”

    “嗯!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会乖乖听话的。”宁远冲着大海努力笑笑,只是有什么酸涩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突然涌上来。

    他仰头,努力睁大眼睛,让海风把液体吹干,把酸涩重新埋进心底。

    他俯身打开脚边的纸袋,把里边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香烛、供品、冥纸。

    都很简单、简单得不得了。

    堂堂宁家夫妇,在紫安城叱咤风云的人物,死得如此悲惨、葬得如此随意,谁能想到呢?

    宁远满心悲恸、凄凉,焚烧冥纸的火焰将他脸上的两道泪痕照得透亮。

    他对着插在路边的香烛,给父母叩了三个长长的头。

    起身才发现,洛闻笙竟然也在给自己父母叩头!

    “你干什么?!”宁远急忙把洛闻笙扯起来,“头是随便叩的吗?!”

    “三哥和嫂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叩个头,应该的。”洛闻笙说。

    见洛闻笙盯着自己的眼睛,眉心微簇,宁远蓦然意识到自己脸上泪痕未干,急忙扯着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往停车方向走,“回去了。”

    车子沉默地上路。